八十年代初的鄉下小學從三年級開始上早自習,主要內容就是大聲讀課文,七點開始。

那時的鄉下人家很少有鬧鍾的,戴手表的也不多,如果沒有個公職,鄉下幹農活的人誰沒事花錢買個手表戴上呀,有個別的愛騷包的年輕人買個戴上,人們還要以“戴手表,捋胳膊”這樣的話來挖苦嘲諷他的愛顯擺。所以那時的小學生們上早自習對時間的把握就全憑公雞報曉時的鳴叫了。

可是公雞報曉有三次呀,而且不同的公雞報第一次曉的時間也是不一樣的,報曉的時間相差很多,有的小孩子雞叫頭遍就起來了,出門一看,卻是滿天繁星,偶爾的一兩聲遠處的雞鳴更襯出鄉下夜裏的寂靜,但已經穿上衣服起來了就不想再上床睡了,少年兒童嘛,精神也好,頑心也重,於是關上自家大門,就去村上同學家門口大嗓子喊起來:某某,起來!上早自習了!這一嗓子得驚動相鄰幾家的小孩子,於是就相繼起來了,小孩子們說話的嚷嚷聲,跑動的腳步聲,村子裏的狗叫聲,這一鬧騰就又驚起更多的孩子起床了,於是漆黑的村子裏就有三五結伴的孩子去學校了。

這些孩子一邊走,還一邊彎腰撿土坷垃去逗那些站在院門內對著大路狂吠的狗。這些狗就是臥在院門外的路邊也不會惡追著孩子們咬的,隻是立起身子來狂吠一陣子,農家養狗一是防盜農人們說這是多添個耳朵眼,二是個人喜好,那些動輒就下口咬人的惡狗人們是不會養的,為一隻惡狗而和過路的鄉民們生閑氣是劃不來的,人們一旦發現自家所養的狗是一隻惡狗,人們就會對它剝皮吃肉了。

孩子們簇擁著到了校外,跳過矮牆進入校園內,偌大的校園一片靜寂,空曠的操場上隻有星光,勉強能看得見人影。打開教室的門進去,就在黑暗中圍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閑聊一陣子,爾後就默默地趴在課桌上等大家的到來。

那時鄉下的校園還沒有用電,學生們使用的大多是自己手製的“燈”把空墨水瓶或是別的什麽空瓶子的蓋鑽個孔,再把家裏駕子車或是自行車上的舊輪胎的保氣閥門卸下來裝上,在閥門裏裝上一條舊棉花撚成的長條作燈芯,在瓶子裏倒上柴油,擰上蓋,一個鄉下常用的柴油燈就做成了,隨著閥門頂端螺絲帽的轉動還可以調節燈頭的大小。還有的小孩子幹脆把青皮蘿卜切成台形,中間挖個洞,倒上柴油,放上一根舊布條或棉花條,做成最簡易的蘿卜燈。按照此方法,胡蘿卜啊、紅蓍塊啊什麽的,都可以拿來做成最簡易的柴油燈。那時鄉下的孩子們清晨就在這點點簡易柴油燈下搖頭晃腦地大聲朗讀,自得其樂。

小秋最初上早自習是跟在哥哥後邊,院門外一有孩子喊叫哥哥,哥哥就立馬穿衣起床,小秋也就趕緊跟著起來,絲毫不敢怠慢,那時既不畏隆冬清晨的寒冷,也沒有對暖被窩的戀戀不舍,成年後變得越來越懶惰的小秋每想起小學時代上早自習時迅速起床的往事就忍不住對自己懶惰現狀的自責。

等同學們陸陸續續地到齊後,老師們也該到了,響過第一遍鈴聲後,各年級上自習課的學生就全部在操場上集合,在老師的帶領下做做操,跑跑步,然後就回教室讀書。

八十年代初的鄉下小學裏沒電沒有暖氣,也沒有別的什麽取暖設備,每到冬天,唯一能做的保暖措施就是在木窗上釘上塑料布以抵擋室外寒風。學生們坐在寒冷的教室裏坐在冷咧的空氣裏讀書,有的把手插在衣服口袋裏,有的雙手袖籠在一起,翻書時有人就幹脆用下巴代替雙手。坐在那一早上,往往凍得四肢冰涼,雙腳僵硬發疼,小臉蛋都凍得發青發黃。有的同學就邊讀書邊在下邊跺腳以防雙腳凍麻,周圍同學起而效之,漸漸地教室裏就滿是“噗、噗、噗”的跺腳聲,遠遠壓過了讀書聲,有的還從座位上站起來在原地蹦噠幾下。那時的學生們最怕過的恐怕就是冬天了,學校裏是寒冷的,回到家裏也是寒冷的,家裏也沒有什麽取暖設備,吃熱飯是取暖的最好的辦法了,兩碗熱飯下肚,四肢才暖和點;或者是鑽進被窩裏,但冰涼的被窩也得半天才能暖熱,中原又不像北方人那樣睡的是炕,炕下麵是熱的。小學生們既不能張開嘴巴一天到晚地吃熱飯胃受不了,也不能一整天鑽在被窩裏還要去學校上課,好在孩子們都是貪玩好奇的,玩心一起,就忘了寒冷的威脅,和同伴們打打鬧鬧,堆個雪人,擲個雪球,遛遛冰,敲敲屋簷上下垂的冰柱,身體竟變得暖和了,有時鼻尖上還要冒出細汗來,寒冷就在孩子們充滿活力的運動中被打敗了。

小秋體格偏差,屬於文弱類型的,又不太愛好運動,所以極度怕冷,小秋在冬天常常是四肢冰涼,隻有肚子那兒還有點熱氣兒,所以從小學時代起就得了慢性鼻竇炎,因兄妹眾多,父母每天很勞累,也就沒太留意她的情況,就沒得到及時的根治,任由它時好時發,每當感冒鼻竇炎也就配合著發作,發作時小秋隻覺得腦袋疼,父母往往也就是花上塊把錢從本村的門診所拿點感冒藥讓她服用,爾後往往好多天都是濃鼻涕不斷,農村孩子冬天裏流鼻涕在鄉下司空見慣,大人們也拿這不太當回事兒。

小秋在四年級的時候,右眼下眼皮上出現了一點點灰色的斑,淡如香灰,不留意就發現不了,後來隨著歲月的增長,麵積越來越大,竟蔓延到鼻梁上,顏色也由原來的淡灰色轉變成青灰色,猶如被人一拳擊中而留下的瘀青,本來相當清秀的五官就這樣有了瑕疵,後來小秋常想這是不是和當年常流濃鼻涕有關。按照民間迷信說法,破了五官也就是破了運氣,後來幾十年的倒黴歲月常讓小秋不得不懷疑這塊青灰色的胎痣形的東西真的是給自己帶來了黴運。別的女人走在大街上回頭率高是因為長得漂亮,小秋走在大街上回頭率高則是因為這塊青灰斑,小秋這時如果興高采烈,別人就會想:這女人眼眶都被人打青了怎麽還高興得起來?如果板著臉呢,別人又會想:怪不得不高興,剛剛挨了揍啊!唉,這該死的倒黴的青灰斑!好在小學時代這塊斑麵積很小,顏色很淡,不太引人注意,所以小秋的小學時代還是充滿快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