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一落,賓客席麵麵相覷,他們花錢是來買樂子的,怎麽自己反倒變成樂子的一部分?
剛才叫上台玩遊戲,至少可以摸摸小手,親親小嘴。上台表演節目算怎麽回事,難道他們花了錢,還要當一回戲子不成?想我堂堂英雄豪傑,豈能像戲子般拋頭露臉盡丟人?
台下鴉雀無聲,既然美女們都下台了,公子們的注意力都轉移到酒菜上,各自聊天寒暄,沒人接雲舒的茬。
雲舒幹巴巴地晾在台上,暗罵自己失算了,他忘了,古人好麵子,有些玩笑開不得,讓一群花錢找樂子的公子哥兒自己製造樂子,不是自找無趣嗎?
眼看現場有些難以收場,雲舒隻能找人求救,他找了一圈,還是覺得找熟人靠譜,蔚清風剛剛上來,宮以瀟跟自己也不是很熟——他靈機一動,“悲喜樓君公子,久聞君公子博聞強識,不如,您上台給大夥露一手?”
“……”君歸隱懵,滿臉寫著躺著也中槍。
“方才點兵點將點到您了,這就是我兩的緣分啊!”雲舒火急火燎地催促,“請君公子快快上台,為大家表演一手!大夥說,好不好啊?!”
一聽有替死鬼,賓客盡歡,群情洶湧,“好——!”
“……”君歸隱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靠,有這麽坑自己東家的嗎?!
“上啊,君公子!”賓客看熱鬧不嫌戲大,打了雞血似的,一個兩個慫恿他上去,姑娘們亦捏著一柄貼花紙扇,挨在手掌上輕拍助興,就連宮以瀟也繃不住苦大仇深的表情,切換成看戲的狀態。
“我實在不會啊——”君歸隱麵露窘迫,完了完了,今日這一劫,多半是躲不過了。
君歸隱欲哭無淚,台上台下幾百號人,都是和悲喜樓相熟的舊客,要麽就是自己的江湖朋友。既是錢多好宰的金主,又是點頭之交的朋友,都到了這個份上了,豈能拂了大夥的雅興?
君歸隱被趕鴨子上架,無奈起身拱手,“既然各位想看,君某就獻醜了。今晚花好月圓,恰逢牛郎織女相逢之夜,美酒佳肴在旁,方才又有‘百花爭豔’,那君某,就來表演一段,《百鳥爭鳴》。”
“君公子好氣量!豁達大方,有才有識,不愧為人中龍鳳!”
說話者,是曜日教的玉生煙。他難得舍得撇開陽美的手,端起酒壺和杯盞,親自敬了君歸隱一杯。
這哥們行走江湖多年,打從穿開襠褲那日起,就愛往姑娘的石榴裙裏鑽,男女之事,一日不行,渾身發慌。
但他這副真性情卻得罪了不少人,他覺得曜日教的同門,個個假正經,一看他待在煙花之地,就鄙視他無能,甚至還義正言辭地怒斥他,說他行為不檢點!明明這些偽君子最虛偽,背地裏說一套,做一套,人魔狗樣,手段比誰都髒,居然還敢鄙視他流連花叢!青樓女子又不是洪水猛獸,至於說都說不得嗎!
對比之下,君歸隱比他們有頭有臉,他姑且能在煙花之地演上一段,大方得體,不驕不躁,實屬難得。
玉生煙豪邁地推杯,眼裏的讚賞之情溢於言表,“世人一談到煙街柳巷,難免嗤之以鼻,避而不談。以為自己出身名門,就多了不起,其實最了不起的,恰恰是君公子你這種人,不驕不躁,不盛氣淩人,我佩服你!今日玉某有幸能聽到悲喜樓君公子唱上一曲,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玉公子言重了。”君歸隱笑而不語,心想這哥們誇來誇去,是在誇他自己真性情吧。今日一見,玉生煙果真與其他曜日教弟子不同。隻不過——君歸隱一臉懵逼——我沒說自己要吹拉彈唱啊。
“沒料到,君掌櫃居然精通音律!”
雲舒一愣,等等,公子,你不會以為《百鳥朝鳳》是嗩呐名曲吧!
“百鳥朝鳳,是那首秦漢名曲!君公子居然會吹嗩呐!”
人家說的是百鳥爭鳴,不是百鳥朝鳳啊喂!
眼見賓客們已經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雲舒忐忑得要死,但君歸隱沒解釋,直接走到台上,筆挺地站在舞台中間,在萬眾期待的目光中,他什麽都沒有做!他居然啥都不做,幹巴巴地站了五分鍾!
台下竊竊私語,想問怎麽回事,又不好叫他下來。雲舒好幾次用眼神示意,叫他快動,君歸隱卻胸有成竹他安靜地站著,看向遠方,目光穿越茫茫人群,到達黝黑的窗外。
外麵有什麽?雲舒跟著懵逼,學著他一起往窗外看去。隻見被君歸隱目光越來越溫柔,越來越溫柔,最後用老父親的眼神,望著窗外那顆大樹,是那顆生物多樣化得很變態的“鳥樹”!
雲舒急得跳腳,“大佬!這種時候,不要再擔心你的鳥子鳥孫了!他們很和諧,OK?麻煩您抽空擔心擔心我!我怕一下場,就被這群花錢買樂子的英雄好漢狂揍啊!”
“莫急。”
君歸隱擺擺手,果真如他自己所言,他娘的他一點兒也不急,依然安靜地站著,“……”
雲舒無可奈何,隻能呆頭呆腦地陪他放空,“……”
君歸隱又站了一分鍾,賓客都打起了哈欠,他才從容地揚起十指,彈奏古琴般,挑動指尖,但他的指尖沒有像上次在古冥村釋放出靈力線,反而憑空揮舞,像個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演奏家,“眾生皆客,閱盡悲喜,歸去來兮。”
賓客們被他專心致誌的神情吸引住,不敢再發聲,紛紛屏住呼吸,等待著即將發生的奇跡。
忽然間,醉夢居裏的笙簫樂曲,仿佛被按了暫停鍵,全都停止了!隻聽見窗外呼啦呼啦的聲音,仿佛成百成千的鳥,撲領著翅膀,在黑夜裏互相叫喚,朝著君歸隱的麾下,聚攏而來。
“是鳥!夜間怎麽會有鳥!”
君歸隱的彈奏告一段落,他垂下雙手,卻將百鳥引來。一時間,百鳥爭鳴,啾啾歸來,三五成雙地躍進屋內,紅漆的小腳跳躍著,駐足在屋簷上,橫梁上,甚至是賓客們的黃金杯盞中,如君歸隱揮之即來,隨意灑落的音符。
“天哪,好可愛!”
“是喜鵲,好可愛的喜鵲啊!”
姑娘們對可愛的寵物總是沒有抵抗力的,紛紛雀躍起來,有的愛心泛濫,還撚了手中的瓜子兒,給喜鵲喂食。
燕三娘柔柔地往沈玉琢肩上靠,鬢邊的金步搖銀光如瀑,熠熠生輝,指如削蔥根,點了點小鳥憨態可掬的腦袋,“竟是喜鵲!沈公子你看,君公子叫來的,竟是喜鵲!喜鵲是吉祥鳥,意為吉祥如意,喜事到家!今兒咱們都聽君公子的好話,大家有福有喜了!”
“是啊!與美人相聚一堂,已然是有福有喜,再加上喜鵲入屋,吉祥兆頭,今兒下半年,必定風調雨順,喜事連連。”玉生煙唇邊抹了一層蜜釀似的,話說得膩味得不行,逗得陽美姑娘直樂,陽美索性坐他腿上,往他嘴上啜了一口,“好甜的嘴兒,叫我嚐嚐!”
“好妹妹,你盡管嚐便是了。”玉生煙吃到了滿嘴的胭脂香粉,樂得合不攏嘴,“妹妹的嘴更甜,蜜餞味兒的。”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秀恩愛,豈有此理!蔚清風坐在他鄰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抱住了胖胖的自己,“我的如煙……”
“君掌櫃,好本事,不愧是召喚師!馬某真是大開眼界!”說話者,是一個不知名小幫派的掌門人,叫馬蘇流。
馬蘇流,人稱馬屁流,這人沒什麽本事,最擅長的,就是恰到好處地拍馬屁。
自從他當了幫助之後,門內便收留了一群不幹實事隻吹水的馬屁精。他們門派的名字簡單粗暴,就叫馬幫,但馬幫不販馬不賽馬,更加不跑馬,隻拍馬屁!弟子拍掌門的馬屁,掌門拍別的門派門掌的馬屁,到處蹭吃蹭喝,被江湖中人取笑了很多年。
但馬蘇流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這會兒不知道又是抱上誰的大腿,竟然跑到醉夢居裏來蹭吃蹭喝。
馬蘇流隔著一張酒席,朝君歸隱舉杯,“傳說七夕之夜,乃牛郎織女相聚之日,喜鵲就把自己的羽毛和身體奉獻出來,填河成橋。君公子一下子就召喚那麽多喜鵲,說明這群喜鵲,正是牛郎織女相聚的鵲橋啊!如此說來,君公子豈不是仙人?君公子,你不妨把牛郎織女也招過來,跟咱們湊湊熱鬧?”
賓客裏多是厭惡他的人,明知道他在刻意刷存在感,卻忍不住笑了,估計是被一屋子啾啾喳喳感染了歡快的氣氛。
有個伺候的小丫鬟仰著臉龐,神態天真純潔,“君公子,不如您把牛郎織女兩位仙子也一同叫來,好叫大夥開開眼。”
“我哪有這個通天本事?”君歸隱撫摸著肩頭的喜鵲,“就算有,人家在天上情投意合,一期一會,我怎好破壞姻緣?”
趙五娘找不到相好的伴兒,隨便鑽進酒席裏,找了個空位坐下,以酒為伴,作風瀟灑,“小丫頭,君公子是被逼上梁山,才把鵲橋從天上搬來了。如果牛郎織女也找上門,準要來找君公子算賬的。”
賓客哈哈大笑,忙誇趙五娘極致聰慧,一時間,賓客盡歡,人與自然和諧相處。
喜鵲們仿佛通了靈性,給足了醉夢居麵子,乖巧得很,停在酒桌上讓人一頓**。雲舒見氣氛和睦,冰清剛好到戲台邊角處來催,問她家姑娘什麽時候能上場,雲舒心領神會,趕緊把伴舞的姑娘喊過來,“接下來,有請紫嫣姑娘——”
哐——
眾人沒來得及看清,隻感覺視野一晃,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從天而降,然後重重摔下舞榭,濺起一地鮮血!
是一個人!準確來說,是一具女屍!
紫嫣赤身**,下【體傷口嚴重,鮮血蜿蜒了一地。很明顯,這姑娘走得毫無尊嚴,被侮辱之後,又被凶手從高空拋下——
她安靜地躺著,鬢邊的銀釵金鏈、蝴蝶形狀的對插銀簪、手腕上的翡翠手鐲,在滿廳燈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輝。隻可惜,滿室的光輝,再也沒人欣賞,隻襯得美人軀體支離破碎,香消玉殞。
宮以瀟盯著女屍,雙目灼灼,恨不得在地麵燒出兩個黑窟窿!
同樣的死狀,又一次在他麵前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