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時分,天蒙蒙地發暗,悲喜客棧正式歇業,隻有門半掩著。屋簷下的紅燈籠像犯困的人的眼,無精打采地瞪著。須臾間,天空發出一聲悶雷,毛毛雨便鋪天蓋地地落了下來,一開始,就沒有停歇的意思。
雲舒今天負責守夜,坐在前台昏昏欲睡,忽然間,有個男人的影子在屋外閃過,鬼影似的,晃過來晃過去,像是想進客棧,又顧忌著什麽。雲舒被他磨磨唧唧晃煩了,一下子沒了睡意,索性打開店門出去,“客官,這麽晚了,您是打尖還是住店?”
人影是個年輕的公子,長得非常有精神,星眸清明,發辮梳得高聳入雲,衣袍用料考究,腰間別著一把精致的寶劍,一看就是出身於大門大戶。他站在悲喜樓的屋簷下,眼睛卻看著醉夢居,臉上流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深邃,仿佛無數的前塵往事,在心頭掀起波瀾。
雲舒看看貴公子,再看看隔壁的花紅柳綠,心想您在我家門口思春哪?!
貴公子沉默不語,繼續以一種仇大苦深的表情望著青樓,“我有一位故人,曾經在這裏……”
雲舒哦了一聲,心想又是一個沒錢嫖的癡漢,“我知道。很多有錢人都喜歡認歌妓姐姐做紅顏知己,就像我操蛋舍友,把東莞妹的QQ名寫成靈魂伴侶一樣。”
雲舒到了武林世界,又在客棧打工,每天閱人無數,三教九流的人見過不少,但像眼前這麽氣質如玉的男人,卻很少見。貴公子停止懷念故人,轉身走進客棧,像是要住下了,雲舒趕緊拉下肩膀的毛巾,在桌麵囫圇吞棗地抹了兩抹,生怕他聽不見,又再問了一次,“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不打尖,也不住店。”帥哥繼續環顧四周,似乎在確認周圍有無敵人出現。
“……”雲舒說靠,不打尖也不住店,你大爺是來逛風景的?大半夜鬼鬼祟祟的,裝鬼啊。
帥哥的手扶在腰間的寶劍上,確定附近沒有危險之後,渾身的戒備才鬆懈下來,“銀鑰劍莊宮以瀟,要見你們東家。”
咦?銀鑰劍莊!這位帥哥居然就是宮以瀟,差點被鳳翎掰彎的可憐直男?!哦,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雲舒把他請了進來,暗自用餘光打量著帥哥,他聽過宮以瀟被鳳翎騙的悲催故事,還以為對方一臉倒黴相,八字胡,是個色胚。沒想到今日一見,竟是個儀表堂堂的劍客。還生得一身好體魄,一看就是武術奇才的料。和自己這種半路出家的完全不一樣。那架勢,那氣場,八百米內,無人不折服!
“我們老板在二樓歇著,我領公子上去?”雲舒往前帶路,其實他就是想跟堂堂劍聖聊聊,看看對方是個什麽人物,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嘛。
誰知宮以瀟比他還熟,一拐就到了君歸隱的房間,單手一擋,“閣下留步,宮某自己上去就可以了。”
“哦……”
雲舒尷尬地收回手,僥僥地讓開擋住樓梯的身體。君歸隱從房間裏探出頭來,宮以瀟喊了他一聲,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梯,笑著跟他擊拳,“歸隱,別來無恙!”
“別來無恙。還沒到三更你就來了,夠準時的。”君歸隱笑著迎了上來,熱情地招呼他的舊友,順便使了個眼色,叫店小二哪裏涼快哪裏呆著去,“雲舒,去叫蔡伯端些酒菜過來。”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雲舒認命地領著活兒走了。其實單從相貌來看,宮以瀟的年齡並不大,小小年紀就被冠以“劍聖”的名號,照理說,應該像東清廷一樣氣焰囂張,但他不是。這小子要麽不笑,笑了之後,便如春風拂麵,破冰千裏,一點兒疏離感都沒有,反而像個心思豁達的少年。
這邊廂,蔡伯已熱好酒菜,正準備送上樓去,雲舒眼疾手快地接過盤子,“蔡伯,天色已暗,不如您早點歇息吧,酒菜等我來送。”
“嘿,耍小聰明!”蔡伯笑罵了他一句,“平時不見你勤快,聽八卦就有你份,準是小蔚胡說了什麽吧!咱們當家與密友交談,不喜歡下人打擾的。”
“不打擾,不打擾。我就是久仰劍聖大名,想跟偶像近距離接觸一下,您不會連這點要求都不答應吧。”雲舒邊走,邊裝宮以瀟粉絲,“真沒想到,他這麽年輕,就接手第二大門派銀鑰劍莊的莊主之位,太牛逼了。”
“是啊英雄出少年。”蔡伯四十五度望天空,“想當年,在下也曾經一表人才,多少江湖兒女為我發狂——”
雲舒腳底抹油,“我還不是不打擾您孤芳自賞了,我送酒去!”
悲喜樓現已歇業,此時此刻,大多數賓客已經入榻休息,一一到六樓的房間都撲滅了燭火,隻有第七樓亮著燭光,一點兩點綠豆大,顯得雨夜寂寥而惆悵。
君歸隱鋪開酒菜,邀請宮以瀟落座。雲舒在旁邊裝模作樣地瞎忙,君歸隱趕了幾次,趕不走,幹脆把他當透明人忽略個徹底。
宮以瀟原本滿臉愁緒,好像心頭帶著重如千斤的心事,非常苦逼。可三杯兩盞淡酒下肚,他就忍不住,將滿肚子的心事說了出來,“歸隱,我此番前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與你商量,聽聽你的意見。”
君歸隱見他神色嚴謹,便知宮以瀟說的事可大可小,“沒關係,悲喜樓關上門戶,都是自家兄弟。”
哦,原來是忌憚自己這個電燈泡啊。難為君歸隱解圍了。雲舒感動得心潮澎湃,差點流出馬尿,誰知君歸隱又補了一句,“他在江湖上連個名號都沒有,沒人會搭理他,放心吧。”
“……”你大爺,老子好歹也是從毒王穀活著出來的!
宮以瀟默默地看了一眼雲舒,眼神中似乎帶著一絲同情。隨後,劍聖馬上從小人物身上收回目光,從袖子裏掏出一張赫白的宣紙,朝雙邊展開,皮紙上麵寫著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一行,隻有兩到三個字,湊在一起,像是一串人名。
“這是什麽?”君歸隱問道。
“沈玉,男子,年十五,江南溫州圖幅縣人,雙親皆在,死於景豐十一年間夏季,屍首在家中後院找到。死因:下【體被利器割傷,失血過多而亡,嘴裏有尿液殘留物,暫未找到行凶人。”
宮以瀟在念紙上的字——
“劉冰瓊,女子,年六歲,江西南昌軍宜縣人,雙親皆亡,死於景豐十二年間夏秋之際,屍首在河邊找到。死因:頭部受到刀劍刺穿,下【體被搗壞,屍首腳邊有尿騷味,暫未找到行凶人。”
“五歲幼童,女,姓名不明,出生地不詳,右眼殘疾,雙親身份不詳,死於景豐十三年間冬季,屍首在某條巷子口找到。死因:喉嚨被割穿,下【體同樣受到侵犯,嘴裏和身上都有奇怪的尿騷味。屬於外地人口,戶籍地不明,官府無法結案,因此凶手無從追捕。”
很奇怪,紙上明明隻有簡單的人名,他卻能如數家珍,將這些死者的生平和死因念個完整!
“武書昊,男子,三十八歲,蒙古胡人,父親為朝中命官武偵查,母親為深閨大院的小姐,死於景豐十四年間春季,屍首在離家五裏地的田埂中找到。死因:被毆打致死,同時,下【體被割斷,失血過多而死,身上和嘴裏都有尿騷味。其父勃然大怒,聯合官府一通追捕凶手,最終未果。”
白花花的紙張,映襯得宮以瀟的臉刷白,“宮以晴,年方十八,出身於浙江銀鑰劍莊,為銀鑰劍莊掌門人之女,雙親皆在,死於景豐十五年夏秋之際,屍首在悲喜鎮醉夢居後院小巷中找到。死因:被人強暴致死,下【體被撕裂、搗壞…屍體的嘴裏,發現來曆不明的尿騷味……”
宮以瀟咬牙切齒,幾乎要說不下去,“不會有錯的,這白紙黑字,上麵的名字,是我托人從官府宗卷室裏得到的!從江浙一帶,遠至陝西內蒙古,這五年間,不停有人遇害,一樁樁一件件,都與我姐姐的死因關係密切,我懷疑——”
“稍等,以瀟。”君歸隱大概能猜到他的意思,心頭不免燃起一陣寒意,“你是說,以上這些人,死因相似,凶手是同一個人?”
宮以瀟艱難地點點頭,“正是。”
一串串名單力透紙背,長得驚心動魄,簡單的三兩個字,卻寫不出父母家人的半點撕心裂肺。
君歸隱凝望著慘白的宣紙,不置可否,“這些人,你可認識?”
宮以瀟搖頭。
“這些死者,和銀鑰劍莊,可有來往?”
“沒有。”
“可名單上的人天南海北,年齡性別家境,全然不同,並無任何相似之處。以瀟,他們死因相似,會不會隻是巧合?”
宮以瀟麵露尷尬,他其實也知道自己的推測有些不靠譜,但這麽多年來,姐姐的案件懸而未決,凶手逍遙法外,母親傷心欲絕,他卻一點頭緒都沒有,現在難得找到一點線索,他立刻一頭紮進去,哪裏顧得了那麽多。
“未必……”雲舒忍不住開了口,見宮以瀟盯著自己直看,以及君歸隱別胡說八道的眼神,他才不得不硬著頭皮解釋,“我隨便說說,劍聖不要在意。”
宮以瀟揮了揮手,“小兄弟但說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