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歸隱大口吃肉,小口喝酒,見店家閑得無事,便主動和他嘮起嗑來,“我們從昆侖山啟程,一路問著路過來,隻聽說沙海時不時有胡商橫渡,卻未曾聽說,沙海中【央,有一間歇腳的茶館。店家,您是什麽時候開的店,怎麽周圍的村民都沒有提及?”
店家一咧嘴,整塊臉頰的肌肉牽動起來,愣是匯成一個麵具式的假笑。他拍去身上的黃土,拉了張板凳坐下,“各位客人趕巧了。其實本店,隻在今日開張。”
鳳翎搖晃著酒杯,他和蔚清風對拚,滿臉飛霞,估計也喝了不少,“店名是四季茶館,理應一年四季都開業迎客才對。”
“非也。”店家抬起一張虛胖方正的臉,沒有任何語調起伏地說,“四季茶館,一年四季,隻開四天,分別為春分、夏至、秋分、冬至。”
“一年不開張,開張吃半年。”鳳翎不以為然地輕笑,“一年三百餘日,你卻隻做了四天的買賣,便能養家糊口,看來生意不錯啊。若我醉夢居一年也開四天,姑娘們早就喝西北風去了。”
店家露出極不自然的憨笑,像是為了應對陌生人的對話而勉強地笑著,顯然,他不清楚該如何回答鳳翎的話。
君歸隱小酌了兩杯,假裝不經意地問道,“不知掌櫃姓甚名誰,家住何處?若茶館一年四季隻開張數日,又是在荒無人煙的地帶,想必,您不會在此長期落腳吧?”
店家不自然地摸索著下嘴唇,“在下李老三,家鄉住銀川塞上,平日在江浙民安縣屠老爺的府上侍弄花草,唯有這四日,才到沙海開店。”
“為什麽?”鳳翎露出個玩味的表情。
“春分、夏至、秋分、冬至的夜晚,是多地胡商來往最密切的四日,我在此開店,一日賺的買賣,比一年賺的都多,哪怕扣除臨時搭建吊腳樓的費用,運輸的各項開支,依然是盈餘的。”
君歸隱豎起拇指,“有如此生意頭腦,可見店家不是普通人。君某佩服。”
店家被誇得不自在,“在下就是一莊稼漢,不懂得經商妙處,背後不過是有高人指點。”
“高人?莫非,是您方才說的那位屠老爺?”
“正是,他老人家時常在昆侖太行兩地經商穿行,聰明睿智,不但認識許多商賈名流,還是本地有名的善長人翁。”
說著說著,店家難掩欽佩之色,“我自幼喪母,無依無靠,嚐盡貧窮,年少時曾經流落街頭,日子過得苦不堪言。有一回,我在屠府後門的垃圾堆翻找食物,屠老爺看見了,於心不忍,便給我找了份長工的活幹。二十那年,我拚命攢錢娶媳婦,好不容易在銀川鄉下蓋了一棟房屋,好娶妻生子。可時運不濟,一年前,恰逢黃河決堤,塞上的萬畝良田被衝毀,把我們的屋子也衝沒了。那婆娘扔下三個崽子一走了之,屠老爺知道我需要錢養家,經常為我指點一二,比如這次專挑鬼市四日來沙海開店,就是他的主意。他給我算了筆賬,說哪怕扣除一來一回的車馬費,也能積攢不少閑錢。”
“鬼市?!”雲舒好死不死,聯想起二樓的棺材,吃驚道,“沙海貧瘠,還有專門給鬼神晃**的廟會?難不成,和藏族的天葬禮有什麽關係?”
“嘁,孤陋寡聞。”第七戌月斜躺在沙地的草席裏,愣是眼皮一翻,斜了他一眼,隨後攏了攏袖口,重新閉上眼睛。
“……靠!”雲舒怒:“假裝昏倒,也不能裝得真一點!插什麽嘴啊!”
實驗證明,第七戌月這人非常欠揍,完美地詮釋了什麽叫身殘誌堅。哪怕病得七魂沒了六魄,仍然要掙紮起來把雲舒鄙視一趟,“胡人白毛赤眼,眉目高聳,鬢角有堅硬的絡腮黑胡,相貌與中原人相去甚遠,身材更是比中原人魁梧高大。起初,胡人進入中原時,漢人以為他們是外藩前來奪命的鬼怪,又因其語言晦澀難懂,鬼話連篇,因此,漢人習慣稱胡人為‘外鬼’。後來,胡人向朝廷進貢,促進中西商幫踴躍通商。商業環境日漸發達,貿易逐漸集中在夏至和冬至兩天,因此,專屬於胡人通商的集市,便被稱為‘鬼市’。”
“這位客官說得正是如此。”店家朝老七看了一眼,“除了鬼市外,不少府上老爺聯姻娶親,走貨尋人,倒買倒賣,都愛選擇這幾個吉日,就為了能選購最好的毛料、布匹,為新娘作新衣裳。”
“成親?”蔚清風酒醒了大半,不合時宜地想起雲舒說的棺材鋪,“那堆棺材,是給誰辦冥婚?”
“什麽冥婚?”悲喜樓眾人不明真相,視線全部集中在蔚清風身上。
誰也沒注意,店家的神情瞬間緊張起來,那張老實巴交的臉終於生動起來,肩膀線條繃緊,一雙眼白居多的眸子警惕地盯著蔚清風。雲舒連忙在桌下踢了蔚清風一腳,往他嘴裏塞酒,“這家夥,一喝酒就胡說八道,可能是老板一下子說到鬼市,一下子說到新娘,他醉得雲裏霧裏,兩者聯係起來,還以為你們在說冥婚。”
“哦,原來如此。”店家撇開眼神,渾身的警戒氣息自動自覺消散,“言多必失,言多必失,這位客官,喝酒傷身,切記保重身體啊。”
其他人不是很明白店家的意思,但雲舒心裏卻咯噔一跳,把蔚清風的屁股踹開,“不讓他喝了!再也不讓他喝了!”
前方,悠悠然地傳來了駝鈴聲,又是一隊胡商隊,不過這次比調戲鳳翎的那幫人多了不少,是一隊扛著貨物的雙【峰駱駝隊。他們一看見四季酒館的旗子,一下子歡騰起來,互相吆喝著趕過來,跟店家取茶水喝。
胡商穿著他們的傳統服裝,長筒靴,尖頭鞋,翻領絨毛短背心,緊身褲,一個個留著蜷曲的絡腮胡子,操著一口青黃不接的漢語,把店家叫去備飯,動作非常粗魯,幾乎是用腳把桌椅板凳踢到自己麵前,“店家,來十斤醃肉!酒,給我上!”
“好咧!”店家隔空應道,跟君歸隱他們微微頷首,臨走之前,還特地看了蔚清風一眼,見他醉得稀裏糊塗,才放心走掉。
雲舒見店家走遠,立刻將二樓看見的詭異場景和盤托出。
君歸隱含笑不語,不過依據這家夥的腹黑程度,八成是看出來哪裏不對勁了。卻對雲舒說了句前言不搭後續的話,“店家真是個老實人。”
“不會吧,你真信?”雲舒挺意外,“上麵藏著棺材!普通的茶館老板,會藏棺材?”
君歸隱合攏扇骨,輕輕敲著小桌板,裝模作樣的樣子,頗有幾分像算命先生,“他極力偽裝成一個莊稼人,可那架勢、腳步,卻沉穩幹練,稍微有點武功底子的人都能看出來,這人是個練家子的。此舉,說明他不擅長偽裝,或者是不屑偽裝,又或者,是為了暗中警告外人,‘閑事勿管’;當我問起他的落點處時,他提到了屠老爺,屠,是個少見的姓,就算要胡謅,也應該是隨口來個張王陳蔡,他言之有物,不像隨便編的,可見屠老爺確有其人,何況——”
“何況——”鳳翎撐著腦袋,手指點了點胡吃海塞的胡商,搶過君歸隱的話題,“胡商早就知道茶館有肉吃!可見,四季茶館存在了一段時間。店家沒有撒謊,他確實是個老實人,茶館也確實是他開的。隻不過,把茶館開在沙漠裏,到底是不是為了幾兩銀子,恐怕就不那麽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