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像一排罄竹難書的勞改犯,被青山派弟子反手押著,列隊趕出來。

天空蔚藍如洗,昆侖山白雪皚皚,灼燒得人雙眼發疼,幾日不見,仿佛世間又換了一副新的光景,讓人感覺恍惚,似乎經曆了一個世紀那麽長。山腰時不時出現三三兩兩的青山派弟子在巡邏,山峰的瞭望台上,也派專人把守,從某種意義而言,這裏不像是江湖門派的落腳點,反而更像一座秘密的軍事基地,莊嚴肅穆,不得侵犯。

雲舒來不及細想,就被青山派弟子推搡著往前走。奇怪的是,哪怕放他們走是許多乾親自下的主意,但這些弟子的態度並沒有和緩,相反,依然和來之前一樣,保持麵色冰冷,像軍隊裏出來的機器人,隻執行命令,沒有任何思想。

“嗬,好個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兒。”蔚清風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甩開押解人的手。雲舒默默地看著老蔚發火,他相信,如果有拂塵在手,這哥們一定會把地下牢當成第二個弑情宮,毫不猶豫地炸掉,好彌補這些天來酒癮發作的精神損失。

“走吧。”

戌月冷靜地勸道,臉上並沒有任何慍色,他向來冷靜,如今更甚,仿佛是餓到了極點,反而對吃飯沒了渴望,但雲舒相信,好戲還在後頭,第七戌月不會善罷甘休的。

於是,四人順從地跟著帶路弟子,再次來到青山派的“金鑾殿”。許多乾依然是高高在上地坐著,隻不過,手中的龍頭拐杖換成了一把武器,顯然是擺出了迎敵的狀態。

“許掌門,別來無恙啊。”蔚清風抱著手臂,笑裏藏刀地寒暄道,他故意掀開髒兮兮的長袍,大方往座位上一坐,二郎腿高高翹起,半點不帶客氣的。其實,他心裏也憋出了一肚子火,但沒有鬧,因為他清楚,對付許多乾這種人,鬧一場或者罵一場,蛋用沒有,在仗勢欺人慣了的大人物眼裏,他們就是一群小兵小將,哪怕受了天大的屈辱,也是因為活該。

但包攀死活忍不了,他一貫死心眼,受了莫大的冤屈,自然忍不住要找許多乾討要說法,“許掌門,您真是冤枉我們了!別的不說,我包某,為叢大俠中毒一事奔前走後,累得要死,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哇!為了尋找解藥,我們一行人在毒王穀遭到管蟲的攻擊,差點命都沒了,您卻不由分說、把我們捆綁起來,幾天不給個說話,叫我們如何咽得下這口氣!傳出江湖,世人又會如何說您呢!!”

許多乾的八字胡動了一動,威嚴不改,“來人,端上好酒好菜,給包大俠壓壓驚。”

唉,這哥們,怎麽就看不開呢。雲舒忍不住翻白眼,包攀還真以為許多乾老眼昏花,傻到隨便冤枉人。人家吃的鹽比他們吃的米多得多,一眼就能看穿誰好誰歹,用得著跟你費心費力查明真相?他這麽猖狂地抓人,肯定是有意為之。

雲舒搖搖頭,穿越過來這麽久,算是見識到混武林的殘酷規則。在他眼裏,包攀的幾句責難算得了什麽呢,頂多就是個年輕後輩撒潑打諢,逞口舌之快,既傷不了他身,又不會讓他少活幾年。

太他媽現實了!雲舒估計自己這一輩子,永遠不會忘記許多乾的冷口冷麵。

“來人——”果然,許多乾理都不搭理包攀,打發乞丐一樣揮了揮手,“上一桌好酒好菜,設宴招待幾位客人,順便,將君公子請進來!”

雲舒眼睛一晃,門口走進兩抹高挑的身影,是一席月牙白長衫,和一席紫色披風長袍。穿白衣服的雲舒很熟,但穿一身紫的,雲舒完全始料未及,竟然是她!

醉夢居的東家,那位絕世美人!

她居然跟君歸隱一同出現了,而且她還特別自來熟,招呼都不打,就徑自坐在許多乾設宴的八仙桌上,自己撚了一杯酒,便入了喉!

雲舒嚇得不輕,要不要這麽豪放!你再漂亮也是在許掌門的地盤上,惜命一點不好嗎!

“君某不請自來,在此,多謝許掌門款待。”君歸隱簡單作了揖,閑庭信步地跨進金鑾殿,瀟灑自如地搖動玉扇,把他們幾個剛從牢裏放出來的「犯人」,襯得更像從乞丐窩裏蹦出來的混混。

君歸隱一看,忍俊不禁,玉扇點了點眾人,“哎哎,怎麽成這副狼狽相了。誰搞的?許掌門的清歡殿被踩髒,你們賠得起麽!還不快道歉,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許掌門,您寬宏大量,不會與此等宵小計較吧?”

這番話含沙射影,許多乾怎麽會聽不出來。但他假仁假義慣了,表麵必須裝得不動聲色,真是難為他一把老骨頭演戲了,“誤會,純屬誤會,是許某怠慢幾位賓客,多有得罪,還請諸位見諒。”

說罷,許多乾從高高在上的王位上走了下來,手指點了點一桌好菜,另一隻手則扶向腰間的寶鐧,大拇指有意無意地摩挲著,“許某設下一桌飯菜,算是為各位蒙受冤屈的英雄好漢賠罪,請各位多擔待,好吃好喝。”

“嘿嘿,敢情好啊。”蔚清風肚子裏的酒蟲被勾上來,啥臉色都沒了,一屁股坐在鳳翎身旁,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見其他人不動,立刻嚷嚷著勸道,“坐啊,呆站著幹什麽!老鴇、雲弟,老七!坐唄,幹嘛跟自己的肚子過不去!許掌門好吃好喝款待,是算準了咱們吃飽了要算賬,咱也不能不識相,拂了人家的好意不成!”

聞言,第七戌月淡定入了座,包攀卻吞不下一口惡氣,“我吃不下!蔚兄,你怎地如此沒有骨氣!”

“不然咧。”雲舒坐下,瞥了瞥焦躁不安的包青天,拿起筷子就吃,“骨氣又不能當飯吃,你不餓啊包兄?不餓,那就站著好了。”

“雲兄——!”

見雲舒也風卷殘雲地吃喝上了,包攀頓時沒了立場,然而,受害最深的第七戌月都能從容淡定地吃起飯來,他也不得不坐下,滿心不解地問,“神醫,你怎能咽得下去!忘了青山派是如何對我們的了?!”

“沒忘。”戌月冷眼旁觀著許多乾和君歸隱虛情假意的一來一往,淡淡說道,“老蔚說得對,賬是記在心裏的,自然不記在臉上,何苦為難自己的身子。”

“就是,瞧瞧人家的境界!”

蔚清風把包攀扯了入座,給他夾了塊苦瓜到碗裏,“長得牛高馬大的,就別杵在這裏當屏風,俺看著都吃不下去了。來,苦瓜,清熱解毒,好好補補,消消氣!”

這邊廂吃得熱火朝天,那邊廂卻是暗箭難防,許多乾蒼老的眼裏飄過一絲疑慮和提防,明麵笑嘻嘻,內心MMP,他明顯是忌憚君歸隱這位不速之客的,尤其是他身邊的那一位。雲舒隻知道她是醉夢居的東家,卻不知道美人如此有膽,在青山派掌門麵前,依然慵懶地半倚在太師椅上,撇開袖子喝酒,模樣甚是風流優雅,不知道是個什麽路數的。

旁邊伺候的青山派弟子從小清心寡欲,沒見過這般美人,眼神來回漂移,心猿意馬,直勾勾地盯著那張風華絕代的臉看。鳳翎笑了笑,輕輕晃著酒杯,手腕一抖,杯中酒竟然潑向弟子的臉,“嗬,許掌門好教養,弟子卻未能學得分毫。賓客的臉,是你能盯著的嗎?該懂的規矩都不懂,還比不上我們醉夢居小女婢的一根指頭。”

話音一出,雲舒雙眼蒙蒙地發黑,心裏有幾百頭草泥馬咆哮而過。不僅僅因為鳳翎的冷嘲熱諷大快人心,而是因為,自己暗戀了半天的女神,竟然是個帶把子的!!他是個男人!!男人!!

想起來前些日子,自己居然坐在青樓門口,對著一個男人發花癡流口水——

媽的,三觀碎裂啊!

讓他一頭撞死算了!

“噗——”蔚清風忍不住笑噴,捂著肚子捶桌,不知在笑青山派弟子被奚落,還是笑雲舒被騙。

許多乾臉綠得沒邊,但他沒摸清楚鳳翎是個路數,不好說什麽,臉拉得老長。叫一眾被侮辱的青山派弟子敢怒不敢言。

“消停一些,老蔚。”

鳳翎粲然一笑,倒顯出男人的麵相來,飛揚的眸子微微眯起,清秀而不媚骨,漂亮得驚人,“別笑那麽猖狂,口水汙了一桌好酒菜了。這裏是堂堂青山派,不是煙花之地,要講規矩的,省得許掌門怪罪起來,再把你們抓回牢裏,可就得不償失了。”

“那是那是,必須講規矩。”老蔚揉揉笑痛的腮幫子,用筷頭指著眾人,指桑罵槐地恐嚇道,“聽見沒有,你們幾個賊人!別以為穿上一身幹淨衣服,頭顱仰得高高的,就高人一等!我呸,衣冠禽獸,斯文敗類!去你老娘的色胚!趕緊把**邪的眼神給我收回去!否則,許掌門要摳下你們的眼睛,給俺老蔚做下酒菜吃!”

眼下能穿上幹淨衣服的,自然不是雲舒他們幾個。鳳翎和蔚清風一唱一和,把青山派罵了個痛快淋漓,連第七戌月也憋不住笑了,他一笑,就容易咳嗽,於是喜聞樂見地吐了清歡殿一地血。

“你——”那名青山派弟子氣得咬牙切齒,差點抹掉老蔚的脖子,尤其是,這胖子還一直指著他罵個不停,簡直活膩了!

“君公子!”許多乾的臉色,別提多難堪,背後的弟子一看師傅出口,立即推劍出鞘,以做準備。

“呀,在!”君歸隱笑眯眯,無辜地問,“許掌門有何吩咐?”

伸手不打笑臉人,許多乾被他這麽一問,頓時沒有了發飆的底氣,畢竟是他自己誣陷人在先,語氣也緩了下來,“無事不登三寶殿,不知君公子此番前來,是為了什麽。”

君歸隱哦了一聲,說道,“君某從江湖傳聞中得知,戌月他們,已經成功從毒王穀尋覓到解藥,正趕往青山派為叢大俠醫治。可君某在客棧裏等候了多日,卻遲遲未收到戌月報平安的飛鴿傳書,深感意外,心理於是想,這幫人肯定是上了昆侖山不幹正事,給許掌門添麻煩了,所以才特意前來一趟,接人!”

怎麽可能!許多乾大感震驚,江湖上,怎麽會傳出戌月出穀的事情?!他明明派眼線去監視過,還把雷公山下的酒館老板秘密處理掉,莫非,是少算了個譚千語?但譚千語是先回了玄妙派,哪怕那幾人半路失蹤,她也絕對料不到,他們是死在昆侖山的地下牢裏——

“君公子客氣,幾位救了孽徒的命,怎麽能說是添麻煩呢。要我說,是青山派給悲喜樓添麻煩才是。”

“許掌門過謙了。”君歸隱盯著許多乾的眼睛,語氣比之前冷了一些,“他們幾個,都是莽夫俗人,說書戲子,沒有多少見識,就是膽子忒大,心比天高。我想,昆侖山再大,也是留不住他們的。何況,這幾人,是君某家的夥計。自家的活計,自然要自家來管。悲喜樓的人,豈能由別的門派接手?許掌門,恐怕您也不願意銀鑰劍莊,來插手青山派的門派內務吧。”

“什麽?!”許多乾捕捉到君歸隱的怒氣,渾濁的眼珠驚得顫抖,因為他想都沒想到,某個門派會無端卷入其中,“銀鑰劍莊怎麽會——”

“是的,君某與銀鑰劍莊向來交好,剛接任新任掌門的宮少俠,便是在下的知心好友。哦對,宮少俠傾心於鳳翎一事,如今已傳得江湖人人皆知,莫非……許掌門不知情?”

許多乾簡直想一口老血噴出來,他向來醉心權力,一心隻管武林門派紛爭,對一些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的傳聞,一聽就膩得慌。門下弟子知道,從來都不跟他說,可誰知道,今天卻成了塊難啃的硬骨頭。如此一來,悲喜樓和江湖第二大門派銀鑰劍莊交情頗深,還搬出宮掌門的相好把青山派都嘲諷了一遍,看來君歸隱早已做好了要人的準備,悲喜樓的幾人,是絕對不能動了。

許多乾累得卸下一身警惕,雖然坐姿仍然板正,但能看出疲態盡顯,已然無力支撐,“君公子說的是,門派內務,絕對不該由外人插手,是許某膽大妄為了。”

君歸隱抖開玉扇,從容地扇了扇,“哈哈,許掌門,您又謙虛了。”

第七戌月還差兩顆回魂丹沒要到,青山派弟子不給,雙方又爭執不下,君歸隱隻能再一次充當和事老的角色,刻意在許多乾麵前勸道,“不急,許掌門言而有信,斷不會食言而肥,對吧,許掌門。那幾顆回魂丹,還請在我們回到客棧之前,差人快馬加鞭送回。”

“那是自然。”許多乾皮笑肉不笑,這一局,他玩兒不轉了。

悲喜樓幾人酒飽飯足之後,便愉快地收拾包袱走人,一出青山派牌坊,第七戌月立刻追問道,“你們怎麽知道我們被許多乾困了?江湖傳言,哪會傳的這麽快?”

君歸隱笑道,“猜的。”

“猜的?”蔚清風大翻白眼,“騙小孩呢,我們自己都以為要葬身毒王穀了,你守著客棧,在千裏之外能猜中?”

鳳翎說,“江湖上風聲鶴唳,已經有不少小道消息傳出,許多乾派人到古稀村尋寶的事情。你們幾個小嘍囉,死在毒王穀不要緊,萬一回得來,他可沒那麽容易放人。君歸隱耍了些手段,對外散播老七已平安歸來,還在悲喜樓大張旗鼓地宣傳,恭賀你們從青山派凱旋,如此一來,許多乾想不放人都難。”

雲舒一聽,深感小命垂危,立刻狗腿地拱手作揖,“當家!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您就是我男神!工錢啥的,我不跟你算了,反正您說扣多少,就扣多少!哦,我愛自由!我愛悲喜樓!”

說辭極度狗血肉麻,但雲舒心裏的激動是真真實實的,仿佛君歸隱就是他等待千年腳踩五彩祥雲的救世主,頭上都飄著一圈神聖的光環。尼瑪,在地底牢度日如年,呆得他幾乎崩潰,他還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做一個愛國守法的好公民,因為坐牢,太他娘難受了!

君歸隱無語,“還說工錢不與我算,到底是誰欠債欠了一屁股,瞎裝什麽豁達。”

半個月來,包攀經曆了各種酸甜苦辣,對目前發生的一切仍然是懵逼狀態,幼小的心靈被衝擊得體無完膚,他決定跟悲喜樓眾人分道揚鑣,回去好好反省,重新塑造三觀。

蔚清風重見天日,興奮得嘴巴閑不住,將地下牢所見的一切吧啦吧啦說給君歸隱聽,還把偷走的陰陽魚拿出來,“我們在地底牢找到了這個。”

“綠紅陰陽魚?”君歸隱將陰陽魚給鳳翎看。鳳翎放在手中撚了撚,與他默契地對望一眼,“果然,猜對了。”

“什麽猜對了?”

鳳翎搖了搖頭,露出神秘莫測的笑容,整張漂亮的臉籠罩在一片難以言喻的肅殺當中,殘忍而詭異,“別問,是為你好。”

與其說是關心,更像是警告。雲舒聽得淚流滿麵,被美人關心是好事,關鍵是,為什麽美人要操著一口男人腔啊!太違和了有木有!

“返程有兩條路可走。”君歸隱指了指西邊,“西邊是來時的路,較遠,要走四天三夜才能下山雇馬車,往東邊走,則要路過一片廣袤的沙海,但行走一天後,便能找到雇馬車的地方。咱們選哪條?”

雲舒他們一路上吃不飽睡不好,一天都不願意折騰了,果斷地選擇第二條路。隻不過他們萬萬沒想到,無意間選擇了一條路,竟讓他們見識了世人哪怕活了一百年,都沒機會見識的人文景觀——以及,造物主對人類的種種惡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