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屋的空氣渾濁潮濕,帶著黏膩的屍臭味,粘連著上下眼皮,讓人沒法睜開眼睛。巨眼蒼蠅閃著紅瞳孔,啄食著地麵的屍塊,蜘蛛劃動著帶毛的八個觸足,從孩子身上慢悠悠爬過,走馬觀花似的,隻在第七戌月的視野中逗留了一瞬,又消溺在黑暗裏。
這是第幾日了,被困在小黑屋裏?
疼痛二字已經不足言表,他三天三夜沒有嚐過半點水,渾身爬滿大大小小的五行毒物,蟲子們在褲襠裏鑽來鑽去,哪裏都癢,哪裏都疼,一處比一處癢,一處比一處疼,他卻無動於衷地趴在地上,早習慣了似的,連撓癢癢都不願意抬手去撓,因為難受是常態,活死人是感覺不到難受的。
“師傅,讓戌月出去吧……”充滿血汙的指甲刮著門,無力垂下。
少年原名叫慕容戌月,因為是陰曆九月戌時生,右眼下方長有一顆月牙狀的白色胎記,所以起了個應景的名兒。
他對兒時的記憶很稀薄,隱約記得做了一個紅色的夢魘,夢醒的時候,雙親就去世了,兩副屍體臥倒在祠堂裏,皮膚透明,血管萎縮。大院裏的其他親人皆維持著一個詭異的姿勢,閉眼朝著東方跪拜。戌月認得,那是是他們家族開宗族大會必須經曆的儀式,偏偏那天他偷溜出去玩了,所以沒有參加。
第二天,親人們依然跪在祠堂裏,久久沒有出來,他害怕地推開祠堂的大門,想把自己的雙親拽起來,但爹娘的屍體被他一拽,竟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臉著地,咚咚地連續磕了好幾下,仿佛在給東方走來的神仙行五體投地之禮。
戌月被眼前的陣仗被懵了,魂不附體,又害怕地躲回原來的衣櫃裏,隨後,家裏來了很多陌生人,他們圍著親人的屍體走來走去,交頭接耳,臉上無一沒有浮現出見了鬼的恐怖表情。戌月聽見他們絮絮叨叨的感歎,說,慕容家徹底完了,被滿門滅口了。
兩天後,他被一個名叫長青踏炎的大叔,送去少林寺,剃發做了個小沙彌。戌月從小沉默寡言,此番變故之後,更是冷言冷語。在少林寺的日子雖無趣,但好歹平靜安寧,得空便讀讀藏經閣裏的書,日子也算是閑適自在。
直到有一天,一個打扮怪異的苗疆夫人將他半夜擄走,醒來之後,第七戌月平生第一次認識到,什麽叫九重地獄、生不如死。
他不明白,慕容家和毒王穀到底有何深仇大恨,即使有,那也是宗主的事,他隻是慕容家一個偏房分支的小孩,和宗主一年見不著幾次麵,血緣關係淡得八竿子打不著,為何顧情卻揪著自己不放,連死,都不肯讓他去死。
或許,是因為戌月和慕容煙長得頗為相像,其母曾經被人懷疑和二公子私通,才生下了他。
暗無天日的小黑屋裏,毒線蟾蜍咕咕鼓著斑斕的肚皮,時不時吐出長滿倒刺的舌頭,伸進他耳朵裏掏出小蟲子吃。蜈蚣從鎖骨穿了進去,從肚子眼鑽出來。大頭螞蟻在頭發裏築巢,蠍子啃咬他的腳趾縫……
少年孱弱的身體,儼然成了千瘡百孔的蜂窩,任由各種毒物穿行。他瘦成一具皮包肉的骷髏,幹瞪著兩個凹陷的眼窩,瞳孔是擴散的,不知在看什麽,眼睛卻望著窗外一片漆黑的天空,他暈暈乎乎地想著,要不然,就死掉吧,不要掙紮了。畢竟死亡,是迄今為止最輕鬆的事了。
腐臭的水滴在地上,愣是鑿出一個硬幣大小的小洞來,滴水聲持續不斷,像是直接紮進耳膜裏,滴噠、滴噠,滴噠,滴噠……
他猛地想起,在藏經閣看過的一本描寫奇聞誌怪的書,名曰《聞物傳奇誌》,書中記載了遠古時候某種殘暴的刑罰,名曰滴刑。由商紂王潛心發明,這位殘暴的皇帝以虐人為樂,每日挖空心思,就想著如何出奇招,折磨自己看不慣的犯人,滴刑便是其中之一。
太監用兩塊燒製的特殊木板,固定住犯人的頭部,在上方懸浮一個漏鬥。漏鬥蓄滿清水,水滴以穩定的速度,持續不斷地滴在犯人頭上。犯人必須日夜佩戴,但可以重獲自由,隨處可去,甚至比以往過得更加安逸,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卸掉滴水的漏鬥。
剛開始,犯人毫無自覺,並未感覺疼痛,以為獲得了君主的赦免,不免為刑罰的減輕而沾沾自喜。但商紂王笑而不語,隻曰,那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日以繼夜的滴刑一直持續著,一年之後,犯人開始掉頭發,犯頭疼,常常被水滴聲吵得睡不著覺,久而久之,便出現了狂躁、心神無主、健忘、前言不搭後語的征兆,犯人隱隱覺得不妥,因為持續不斷的滴刑,會把人逼到瘋癲。
兩年之後,犯人被水滴濺過的頭皮,凹陷下去一小塊,泡得隻剩下薄薄的一層,隱約能看到粉紅透明的頭骨和腦組織。犯人疼得失去理智,到了最後,真的被折磨到瘋癲的狀態,他開始咆哮,徹夜痛哭,瘋狂撓著自己身上的衣物,想盡辦法將頭頂的漏鬥除掉。
商紂王對此卻期待已久,為了見證奇跡的時刻,他將犯人關進了黑屋裏,讓其發瘋,砸壞桌椅板凳,就是不能卸下漏鬥,並命人時刻看守著。臨死的那一刻,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滴水,將犯人的頭皮打破,擊穿了粉紅的頭骨。犯人的死狀極其痛苦,臨死之前,還在摳著黑屋的門,十指撓得滿是鮮血。
就像現在的第七戌月,為了祈求顧情開恩,十指的指甲蓋被掀翻,喊破了喉嚨,鐵門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抓痕,卻依然逃離不開那循環漫長的夢魘。
滴滴、噠噠,滴滴,噠噠…
毒金蟬扇著薄薄的翅膀,停在他的眼瞼上,啄了啄他的眼白,戌月一動不動,瘦骨如柴的身體蜷縮成團,肋骨根根可見,回光返照般,他能感受到體內湧現的一股一股瀕死的快感,不由得笑出來聲,臉部肌肉戰栗不止,如鬼魅幹枯空洞的喘息聲。
顧情……顧武……
還有、顧憫心……
你們三個地獄來的惡煞,等我到了黃泉路上,一定拉你們下去!
小戌月的呼吸逐漸薄弱,闔上眼皮的一瞬間,門吱呀一聲被拉開,溫暖的陽光傾灑下來,不知為何,原本趴在他身上的五行毒物,竟如見了天敵般瘋狂逃竄,四散開來。
“戌月哥哥……”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小姑娘躲在門後,身上穿著戌月做夢都會恐懼的苗族服侍,反光的銀片灼燒著戌月的雙眼,久違的銀鈴聲,如針紮般,寸寸刺進戌月的耳膜。
顧憫心!
女孩確認沒有人進來之後,偷偷把門關上,漂亮的丹鳳眼蓄滿了淚水,戌月看到那張虛偽的臉,睚眥盡裂,恨不得將她撕成碎片!頓時不知哪來的力氣,咬碎了牙齒,撲過去一把掐住她的喉嚨。女孩嚇了一跳,卻一動不動,握著戌月掐住自己的手腕,眼淚在紅腫的眼眶裏來回打著轉兒,沾濕了少年不斷戰栗的手。
“戌月哥哥,是我,我是憐兒呀!”
聽到憐兒二字,少年身體不由自主地一僵,他恍然了一瞬,艱難地撐開被毒針蟄得腫脹的眼,仔細打量著顧憐心的臉——女孩長著一張戌月深惡痛絕的臉,她和顧憫心極像,同是顧情顧武那對畜生的雙生子,隻不過,妹妹顧憫心盡得其爹娘的遺傳,蛇蠍心腸,心狠手辣,多少進貢到毒王穀的幼童,被她生生折磨致死。
但顧憐心卻相反,她的性情與同胞妹妹迥然不同,溫順善良,天真浪漫,作為毒王的女兒,她卻天賦異稟,從小無法接觸毒物,就連蠍王遇見她,也嚇得逃之夭夭,是整個毒王穀的天敵。由於顧憐心與其一雙殘忍暴戾的爹媽極不相像,毒王獨寵其妹妹,卻把顧憐心看做眼中釘,從小便對她視而不見。
得虧畜生父母的愛理不理,顧憫心才能與戌月相識相知。
在終年溫熱的毒王穀裏,有短暫的冬天,和隨處爬行的蟲蟻,還有小戌月苦苦熬過的春夏秋冬。入穀的四年裏,戌月無依無靠,飽受折磨,沒有得到半點溫暖,隻有顧憐心和他相依為命,兩小無猜。
他們玩得很好,時常趁著顧情顧武不注意的時候,偷跑出去山澗戲水,逗毒王穀唯一一頭狒狒,顧憐心偶爾會去雷公山腳下的苗疆集市,把冰糖葫蘆買來,塞進袋子裏,偷偷給戌月留著。看著戌月如偷腥的貓般吃得開心,她情不自禁地笑了,抱著自己小腿,將元宵節的繁華景象說給他聽。
戌月生性淡薄,每次顧憐心懷著憧憬的時候,他總要澆一盆冷水,嘲笑道,有什麽了不起的,自己已經看過很多次了。
他說的是真話,隻不過是在滅族之前。
即使如此,顧憐心仍然樂此不疲地跟他玩鬧,她時常期待地望著星空說,很羨慕尋常百姓家的孩子,哪怕不受父母親寵愛,至少是無拘無束的。她不願意和妹妹一樣,被爹娘逼著,以殺人為生。她想懸壺濟世,當個大夫,給窮人家孩子看病。
她還說,等戌月長大了,她就和他一同離開毒王穀,出去闖**江湖,劫富濟貧,成為絕代雙驕!善良天真的顧憫心,仿佛是暗無天日的日子裏,唯一進入戌月內心的一抹朝陽。
正如現在,黑屋外明明是陽光明媚的正午,他卻長久被困,早已日夜顛倒,渾噩未知。戌月滿腹心酸。真想仰天長嘯一番,將委屈苦楚哭喊出來,可他已經沒有力氣了,隻能費勁地眨了眨眼皮,幹啞的喉嚨滾了滾,掙紮出一個聲音,“憐兒……”
“戌月哥哥,我在。”顧憐心單膝跪下,溫暖的纖纖小手捧起戌月汙穢不堪的臉,仔細地撩開他黏膩的長發,戌月虛弱地靠在她懷裏,雙手**著,腰背弓得像條垂死的蝦,“我受不了了,讓我死吧……”
一個十歲的少年,沒日沒夜忍受非人的折磨,連死的權利都被剝奪,顯然到了崩潰的邊緣。戌月泣不成聲,他的聲帶被毒蟾蜍的倒鉤咬破,隻能發出殘破的音節,嘶嘶作響,“讓我死吧……”
顧憐心默默無言,把少年的腦袋抱住,抵在自己額頭處,輕輕地安撫著他的背,“別怕,戌月哥哥,憐兒會救你的。”
如何救?你都自身難保,如何救我?
戌月絕望透頂,一心求死。顧憫心卻冷靜地擦掉他的眼淚,朝他露出個甜甜的笑,而後,緩緩解開外掛的紐扣,褪去紫色衣裳,露出光裸的肩頭,她抓住戌月藏汙納垢的手,搭在自己幹淨的腰上,將少年的腦袋按向肩窩,“憐兒會救你的。”
日光微醺,為女孩披了一層金色的薄紗。
顧憐心身上散發著好聞的體香,讓人心馳神往,戌月隻聞了一下,便渾身戰栗,宛如中了蠱毒。
好甜的味道……
好餓,餓得五髒六腑都被掏空了……
戌月顫抖著手,輕輕撫摸著女孩光滑如雪的肩頭,再也忍不住,張開嘴,一口咬住那片薄弱的皮膚。
鮮血湧動,香甜可口,讓人忍不住吃進肚子裏去。
戌月貪婪地吸允著鮮血,忍不住用力地回抱她,感受著女孩的嬌軀在懷裏不止地戰栗。
那一刻,他總算明白了,顧憐心說的救自己的方法——顧憐心的血,天生是解毒的絕佳藥方,有了它,第七戌月便有了克服天底下任何毒物的利器!
“憐兒……”
戌月無意識地呢喃著,那一股股能讓毒物逃之夭夭的鮮血,隨著他的吮吸,慢慢匯入凍僵的身體內,捂熱了五髒六腑,卻在無意中,畫下了十年後江湖第一毒醫的傳奇生涯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