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四散,照著地上一男一女兩具餘溫尚存的屍體,侯曉辰一死,滿樹的鬼臉花伸著長舌嗷嗷慘叫,一張張人臉像被榨幹了活力,迅速幹癟、衰老,靈活如蛇的藤蔓痛苦地舞動著,轉眼間便一蹶不振,融化成肉色的汁水,滲進黝黑的地麵。

黑土地被汁水浸濕過,泛著濕潤光澤,讓雲舒想起玉佩流蘇濕漉漉的觸感,心裏很是不舒服。如今敵人已逝,凶物不宜久留,他把玉佩塞進侯曉辰的袖口裏,算是物歸原主了。

劉縣令仍伏在年輕的妻子身上,撕心裂肺地哀嚎,站都站不直腰,隻能由兩位衙吏左右攙扶著。得知真相後,最悲催的莫過於這位老人,老來得妻,卻被無緣無故當成複仇工具,加上上司在自己的管轄地盤慘死,日後仕途恐怕也危在旦夕,可憐呐。

君歸隱搓了搓僵硬的十指,在掌心嗬了口熱氣,“最後那一下,可惜了。”

雲舒心情複雜地嗯了一聲,“興許劉夫人覺得,劉縣令官職低微,沒有權利製裁侯曉辰。案件過去了很多年,侯曉辰又是新科狀元郎的身份,位高權重,要脫罪很容易,她怕正義得不到伸張,所以才親手殺了他。”

“敏兒啊……你何苦這麽傻……”

劉縣令痛哭流涕,君歸隱怕衙吏沒辦法收拾屍體,把哭到腿軟的好友扶起來,“節哀順變,劉大人。”

雲舒本想勸幾句,卻聽到背後傳來一陣幽怨的鼓樂聲。墳地附近的田間小道,走來了幾個幹瘦的男人,臉上帶著某種奇怪的麵具,手裏則分別拿著一件外藩器樂。為首的男人長得非常高大,大概有接近兩米的身高,右手執著法杖,法杖上墜著不少動物頭骨和幾枚青銅鈴鐺,一晃便響,鼓聲密密麻麻地襲來,像是直接敲擊著人的頭顱,拚命灌進耳朵裏。

為首男人嘴裏低聲念著經法,時不時搖晃著法杖,身後的四個男人則敲擊起了外藩器樂。那樂聲聽起來不像什麽歌曲,反倒帶著刺兒,由幾個單一而冗長的音符拚湊起來,刺耳又怪誕,讓人一陣精神恍然,像是冥冥中有一隻手將傾聽者的三魂六魄勾了去。

路過自己身旁時,雲舒聞到一絲淡淡的腥味,似乎是為法杖上傳來的。

這行奇怪的男人在侯曉辰麵前停下,劉縣令看到法杖,如見了某些位高權重的王公貴族,趕忙收起失態的表情,恭恭敬敬地朝幾位道家哈腰作揖,並吩咐衙役趕緊退後,別耽誤了法師作法,“恭請法師。”

所謂的法師麵無表情,舉起手腕粗的法杖,在侯曉辰屍體上點了點,其他男人拉開一張白色裹屍布,將侯曉辰的臉蒙上,將屍體包了起來,裝進一口桐木棺材裏。法師見裝載完成,便從法杖上摘下幾枚五毛硬幣大的黑釘,命令隨從將棺材蓋訂牢,振臂大呼,抬棺便走,“走屍!”

稀奇古怪的一行人,就這樣抬著侯曉辰的屍體走了,話也不多說一句,雲舒疑惑不解,“就這麽接走啦?他們是什麽人?”

君歸隱一個眼神斜睨過來,反正這小子肯定要問,幹脆一股腦子全解釋了,“侯曉辰是天聖教的信徒。天聖教有個規矩,但凡入教三年,各地的教眾必須為客死異鄉的教友收屍超度,避免其在往後的三生三世,墮入地獄之道。”

“方才的十八枚黑釘是?”

“侯曉辰死不安寧,屬於惡煞,為了防止他起屍害人,棺材蓋上必須用十八枚鎮魂釘,以鎮住他的三魂七魄,才能入土為安。”

雲舒挑了挑眉,覺得新奇得很,心想天聖教真人性化,入教不隻保平安,還包收屍。

劉縣令保持著謙卑的動作目送法師離開,臉上的悲痛情緒緩解了不少,隻是淚痕未幹,後背更顯得佝僂了。他沙啞著聲音,跟君歸隱表示謝意,想挽留他們再住一宿。君歸隱哪裏住得下去,“劉大人別客氣了,您還要操持夫人的白事,我們兩就先告辭了。很抱歉,沒能幫上什麽忙,還讓夫人年紀輕輕就——”

“一切皆是命,我誰都不怪,反而要謝謝君公子為我解了多年的心結。”劉縣令扼腕歎息,和君歸隱彎腰告別,“劉某心累,就不送二位了,改日再上門拜訪,以表謝意。”

“劉大人客氣。”

告別劉縣令,主仆二人從古茗村的墳地離開,走的卻不是來時的路。因為君歸隱說,要先去附近的臨西鎮接一位朋友,必須走一段水路。雲舒沒坐過古代的船,頓時好奇得很,一掃仙台客棧的陰霾,心情愉悅地跟著君歸隱上路。

約莫半小時,主仆二人路過一處廣闊的蘆葦**。此時正值春初之際,冰雪融化,蘆葦**漲了潮,前方忽現潮平兩岸闊的美景,湖麵波光粼粼,像天穹上的仙女將美人鏡掰碎了撒在水麵,岸邊停泊著幾條幹癟的小船,隻有一位租船的船夫,皮膚曬得黝黑,帶著一方鬥笠,坐在自家船頭,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君歸隱走上前問,“船家,我要租船,什麽價錢?”

“一個時辰五兩銀子,您往哪兒走?”

“臨西縣草垛頭。”

船夫狐疑地看了看君歸隱,將煙鬥對著船板磕了磕,“太遠,俺一個人劃,累得慌,不去。”

君歸隱拱了拱袖子,指著雲舒,“不礙事,我們還有一個人幫忙,您算便宜點唄。”

雲舒暈死,沒見過這麽摳門的老板,為了省錢,居然要自己的夥計劃船,也不先問他會不會。

“不去,多多錢都不去。”船夫不緊不慢地往煙鬥裏裝新煙絲,態度散漫,算是篤定不做這門生意了。

“我加錢,兩倍價去不去?”

見君歸隱非去不可,船夫忽然變了臉色,小心翼翼地觀望了周圍,聲音刻意壓低,似乎連開口都怕沾惹了衰運,“公子,您是外地人吧?老實跟您說,臨西縣草垛頭最近出了件大事,那兒有瘟疫!整個村、半個縣都感染上了惡病,死了不少人!”

“我知道。我一個朋友在那裏呆著,我正準備去接他。”

雲舒震驚,君歸隱你大爺,怎麽不先跟我說!

船夫瞪著圓圓的金魚眼,見過人不要命的,沒見過有人這麽著急去送死的。

君歸隱笑了笑,沒等船家答應,自己先跳上船去,船家見攔不住他,急得團團轉,“哎哎,生意沒談攏,您怎麽就自個上船去了?臨西縣俺說啥都不去的,萬一感染上瘟疫,小命都沒了俺還賺你錢幹哈?給俺千兩都不要!下來下來!”

君歸隱塞了幾個沉甸甸的銀錠給他,“我趕著去接人,勞煩您咧。”

“誒誒,不好使不好使!錢俺不收的!”

君歸隱威逼利誘不成,直接耍無賴,“您不要就直接扔河裏去,反正船我坐定了。要不然,您把木筏子承給我,我們自己劃。”

“這哪能行,俺就靠這幾條船過日子了!不好使,當真不好使!”

雲舒幹脆坐在台階上,杵著手肘看這兩人討價還價互相鬥嘴,到最後,老頭可能真怕死,死活不願意去,又送不走這不速之客,隻能按照君歸隱說的把謀生工具賣了。君歸隱不愧是做買賣的,愣是用三寸不爛之舌把船家唬得一愣一愣的,騙得他暈頭轉向,隻要了個本錢,十五兩銀子就答應賣船,還免費送兩根船槳。

雲舒跳上船,“先說好,我沒劃過船,溺水了可別怪我頭上。”

“溺不了,最多走水上去。”

“說得輕鬆,我他娘不會輕功水上飄!萬一咱們一起溺水,您是輕鬆飄走了,把我留水裏怎麽辦。”

君歸隱朝他斜眼,“我像是這麽不靠譜的人嗎?”

“像,忒像了。”雲舒也斜眼,“就憑您讓我拾掇屍體的斷手斷腳,分清楚各自的歸屬,再把肋骨腿骨拚成一套,裝進棺材的那一刻起,我雲舒,一輩子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哈哈、這水真清啊。”

雲舒暗自罵了一句,接過船槳,和君歸隱分坐在小木筏的一頭一尾,兩人都是劃船的新手,劃了老半天,一直在岸邊撲騰,來回不停轉圈圈。船家實在看不下去了,特地跑上船來,手把手地教,君歸隱的如意算盤打得啪啪響,非但以極低的價格收購了一艘舊木筏,這下連教練費都省了。

有了私人教練的教導,船總算使了出去。閑來無事,雲舒又想起船家的話,不免心存芥蒂,“老頭的表情不像在說假話,臨西縣被瘟疫感染,如果你朋友也遭殃了,咱們還接不?”

“放心,他死不了。”君歸隱悠閑地劃著船,愉悅得就差哼出一首春天在哪裏,看上去一點兒都不擔心。

“……”雲舒默默為那位朋友點蠟,既然正主不擔心,他這個旁人也就懶得操心了。

臨西縣和臨東縣隔著一方蘆葦**,汀州的蘆葦剛抽出嫩條,春風一吹,便如白浪翻滾,木筏走過了漫漫水路,才看到了靠岸的碼頭。臨西縣的碼頭上,隻有寥寥幾個裹著大衣的小商販,推著一輛平板車,車上堆著生火的爐子和香噴噴的玉米紅薯,見人就吆喝。

“咦——”

雲舒舉目張望,發現岸邊綠油油的草垛裏,居然藏著一頂大紅轎子的屋簷!花轎的帷幔低垂著,雙側的窗口同樣遮得密密麻麻,而轎夫卻不知所蹤。好生詭異,花橋本該出現在喜慶歡樂的場合,怎麽會有新娘的轎子,停在人煙罕見的碼頭上?

“上岸去。”

君歸隱將木筏靠岸拴好,跳上碼頭小路的台階,走到廢棄的轎子麵前。那是一頂成親的大花轎,很新,裝扮得紅紅火火,轎簾好好放著,不知裏頭藏著什麽神秘的玩意兒。荒郊野外的渡口,竟然橫空飛來一頂花轎,轎夫都沒有,正常人應該覺得瘮的慌,君歸隱卻敲了敲轎子的木梁,先三下,後兩下,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敲的是摩斯密碼。

“老七?”

沒人應答,君歸隱繼續按照先三下,後兩下的節奏敲,疑惑道,“人不在?去解手了?”

“誰啊,哪家的待嫁閨女?”雲舒圍著花轎轉圈,“不是,大佬您跑到荒郊野外搶親來啦?哪個姑娘這麽沒心眼跟了你個守財奴,轎夫錢都不舍得出,撂攤子跑了吧。”

“胡扯。”君歸隱嚴肅指出他的浪費行為,“我娶新娘還用得著租轎子?直接扛回家,花轎錢也省了。”

“……”雲舒無話可說,衝他比了個大拇指。“摳門到這個程度,真牛逼,您。”

“承讓承認。”君歸隱大方接受店小二的讚賞,點點頭,徑自掀了那頂花橋的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