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樓妓院的龜奴向來下手不知輕重,玉潔被當成小雞仔一樣拎起來,掐住後脖,跪坐在紫嫣麵前。紫嫣死得非常不安寧,又被人拋屍戲台,四肢斷裂,五官脫框而出,為了盛宴精心準備的濃妝豔抹,已融化成數道橫豎斜亂、紫紫黑黑的劃痕,趁得臉部極其可怕。

玉潔驚駭地啊了一聲,急得慌不擇路,從地上彈跳而起,手臂不小心蹭到屍體冰冷刺骨的皮膚,後背爬上了冷氣,頓時把她嚇得花容失色,兩片嘴唇哆嗦著發出“嗬嗬”之聲。

不管怎麽說,對未成年嚴刑逼供未免有些過分。圍觀的客人都是憐香惜玉之人,看見玉潔淚眼汪汪,想為她說兩句,卻被看守的龜奴攔住,龜奴們個個力能扛鼎,虎背熊腰,待客時的和顏悅色轉眼不見,麵色冷漠,手握武器,紋絲不動,霎時令人以為黑白無常在側,頓時沒人敢說話。

冰清見玉潔哭得心碎,連忙一把抱住鳳翎的腳踝,懇求道,“請鳳爺不要為難她!玉潔絕對不會殺人的,因為她、她……”

“莫急。”鳳翎見她欲言又止,再次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像在撫摸一隻忠誠的寵物狗,“有什麽冤屈,說出來,鳳爺為你做主。玉潔為何不可能殺人?”

“因為……因為……”冰清說完後,立刻哭得泣不成聲,“她曾經、被歹人玷汙過……”

「玷汙」二字,重如千斤,如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玉潔臉上。小丫頭臉色頓時慘白如紙,雙手抖得跟狂射子彈的機關槍似的,掙紮著把自己抱緊,“唔、唔哇……”

鳳翎頗感意外,鳳眼不由得睜大,他之所以懷疑玉潔,是因為君歸隱暗中給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玉潔身上有五石散的味道,因為第七戌月臨走之前提醒過,所以他留了個心眼,萬萬沒想到,事情竟然峰回路轉,將小丫頭難堪的過往給抖落下來。

在場的姑娘們從小在風月場所浸,不管出於原因走入歧途,但最開始的時候,多少都不是心甘情願的,有不少姑娘小時候也受過各種各樣的騷擾,深知這種遭遇對女孩而言,無異於天塌下來,聽冰清語焉不詳,玉潔又哭得如此痛苦,這下反而有些怪罪鳳翎的殘酷無情了。

玉潔瑟瑟發抖,躲在冰清背後。

冰清心疼地護著妹妹,極力地忍受著莫大的冤屈,“玉潔性格怯懦,從小失語,我怕她受傷,不得不您讓她躲在廚房裏當幫工。其實,冰清並未對您坦白,玉潔她,從笑就對男女之事十分排斥……”

兒時所承受的傷害,很大程度會在成長後映射出來。玉潔小小年紀被玷汙,對合歡之事,已經由心理上的厭惡,逐漸衍生成了生理上的過激反應。難怪冰清說玉潔不可能殺人,紫嫣死前與她有共同遭遇,她確實沒有對紫嫣下手的動機。

冰清連磕幾個響頭,把地麵磕得砰砰作響,“事情到這個地步,冰清瞞不下去了,鳳爺菩薩心腸,冰清鬥膽懇請鳳爺放過玉潔,莫要在她潰爛的傷口上再挫上幾刀,叫她難以啟齒,無臉抬起頭做人……”

玉潔痛苦地閉上眼睛,兩行清淚沾濕了稚嫩的臉盤,她尤記得,一個悶熱的夜晚,男人走進茅屋,悄悄背對著她給門落了鎖,然後瘋了一樣把她壓在炕上!

那個畜生力氣很大,根本聽不進人話,粗暴地弄疼她,她拚命喊叫、推搡、用指甲劃傷他的脊背,用舌頭咬爛他的肩膀……

玉潔永遠忘不了,茅屋外麵,躲著一雙窺探的眼睛。那雙眼睛的主人默不作聲,像不存在的幽靈,觀賞著她備受屈辱的過程!她拚命地尖叫,求饒,可那個人隻是默默地看著,明明隻有一步之遙,他卻遲遲撬鎖,那人的膽小,直接將另一個人的人生推向萬劫不複之地!

那是藏在她內心深處的疤痕啊,就這麽被掀開在眾目睽睽之下。玉潔想哭,卻掉不下來淚來。或許阿娘說的生不如死,就是這樣的吧。

鳳翎陷入沉思,紫嫣是醉夢居的雙紅牌之一,一直享受著最高的待遇,她和秦六娘的閨房旁邊,專門設置了一個小廚房,專供甜點和冷盤。而小廚房和後廚中間,隻隔了一條走廊,冰清說錦繡盛宴的開幕之際,紫嫣曾經出現在眾人麵前,那麽,凶手的作案時間,就是在兩個時辰之內,從作案時間來看,玉潔殺人成功的可能性更高。

隻不過,兩人素不相識,又山長水遠,玉潔不過十四五歲,怎麽會有過節?

紫嫣素來囂張跋扈,平日喜歡欺負丫鬟。哪怕冰清對她不滿,大可用包養姘頭一事來威脅,實在犯不著殺人。

眼見姐妹兩哭得梨花帶雨,玉潔更是跪坐著一邊打嗝似的抽噎著,鳳翎起了惻隱之心,索性叫她們回房休息,晚點再問。人哪,總是習慣性地偏癱弱者,丁老貴長了一張壞人臉,又有殺人動機,確實嫌疑最大。

“罷了罷了,把丁老貴先關押在廚房,靜待審問。”鳳翎眸裏閃過一絲戾氣,時間已晚,他需要利用一夜時間,徹底盤查,“其他人,帶些萵筍清粥叫客人們暖暖胃,隨後問問他們的出入動向,向二娘報告。”

至於住在悲喜樓的人,率先完成筆錄後就可以離開了。君歸隱準備要走,見宮以瀟死死地盯著屍體,眉頭跳了一下,便問發生何事。

“我能讀懂唇語。”宮以瀟沒有看他,若有所思,“玉潔雖口不能言,但她跪在紫嫣身側的時候,和冰清說話了。”

君歸隱隱隱覺得不妙,回頭問,“她們說了什麽。”

“她在撒謊。”宮以瀟望著鳳翎的背影,眼神堅硬如鐵,“被玷汙的那個人,不是玉潔……而是冰清。”

早晨起了薄薄的霧,街道兩邊的商鋪陸續開閘。賣早飯的大爺剛烘完一籠叉燒包,一掀開蓋,滿是圓圓鼓鼓的小白豬,麥香味兒又糯又軟,勾得人直流口水。武器店的售貨員剛睡醒,站在門口雙眼惺忪,朝路人懶洋洋地打哈欠。雲舒起來當值,將悲喜樓的雙側大門推開,醉夢居佇立在晨霧裏,如一位晝夜顛倒的舞女,睡得爛熟,仿佛昨晚的變故隻是一場演出。

圍觀群眾已經散去,參加盛宴的客人有的連夜趕路,有的住在悲喜樓,一大早便在櫃台退房,大家像得了健忘症,全然忘記了昨夜的凶殺現場,維持著某種不言而喻的緘默。

“雲舒,將二樓的尿壺抬進來了。”

“……”史上第一憋屈男主,又輪值到處理夜香的工作崗位了。

沒轍,誰叫自己愛崗敬業呢,雲舒認命,把幹淨的尿壺送回一間間客房,再把積壓了一晚上的垃圾抬到客棧後院去倒。醉夢居偏房的門剛好被推開,雲舒以為是同樣出來倒垃圾的龜十一,正打算打聲招呼,誰知,出來的是幾個孔武有力的小廝,肩膀上架著一個人,從偏房拖出來。

“不要聲張,趕緊處理掉!”

不會吧,光天化日之下想滅口?!雲舒躲在暗處,隻見小廝們將那個倒黴哥們扔在水缸麵前,那哥們渾身抽了抽,抬起一張黴運當頭的臉,不用說,自然是被軟禁的丁老貴,他遭過一頓毒打,兩個眼睛腫成一條縫,麵色晦暗,更為那張倒黴相添了一絲鐵證如山的說服力。

“起來!別裝死!”

排頭的小廝一把扯住他的衣領,把他揪起來,拖到水缸旁邊,把水龍頭擰到最大。流水泛著白花花的泡沫,丁老貴被粗魯地掐住腦袋,尚未喘過氣,就被猛地摁進冰冷的水裏。提起腦袋,按下去,再提腦袋,再按下去,反反複複無數次。

“咕嚕嚕……你們……”

丁老貴拚命地咒罵,因為缺氧,腦袋疼得四分五裂,又喝了一肚子髒水,胃裏疼得幾乎要爆炸,不知怎麽回事,他昨晚被困在一個黑屋裏,半夜有人給他灌了一種酒,到現在仍然灼燒著他的喉嚨,隨後,大腦像被人砸過,亂成一團漿糊,藥力似乎在逼迫他翻出以往的回憶——比如,紫煙臨死前的幾個小時……

是了,他快要死了,所以腦子裏走馬觀花地出現生前的片段

「紫煙身上的香味,真要命啊……好聞得要命……

餓,瘋狂的饑餓,他亢奮得幾乎要抓狂……

狗娘養的臭婊子,竟敢不見我,我要讓你,生不如死!」

小廝隔五六秒就提起丁老貴的腦袋,讓他鼻孔浸水,求死不得:“想說了沒?!”

“不……唔咕嚕嚕……”

腦袋再次被扣入水裏,丁老貴說不了話,拚命地在水裏掙紮,大口吸著夾縫中的空氣,像一條缺氧的魚。

「現在很危險,丁老貴自己清楚,他中毒了。眼前那一片冰肌玉膚,就是誘人的毒藥,**著他剝下紫嫣的衣裳,雙手箍住紫煙纖細的脖子,咬住她的胸口,狠狠地咬下一塊嫩肉來……

真好啊,肌膚相親,叫人流連忘返,沉迷其中……

臭婊子,你是我的,是我的女人!」

丁老貴仿佛被抽去了靈魂,忘記了掙紮,腦袋漂浮在水麵上,小廝頭頭見不妥,一把將他撈起,掏出一個瓶子,估計是急救藥丸,掏出一顆往他嘴唇裏塞,而後瘋狂地按壓著丁老貴的人中,直至將人弄醒,“說!到底是如何殺害紫嫣姑娘的!”

“我沒有殺人!”丁老貴哆嗦著發白的唇,“我沒有……”

“你沒殺人,那他是被誰殺死的?”

“我不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小廝笑了笑,撩開他濕透的長發,用力拔了一小撮下來,“不知道就給我繼續喝!喝到想起來為止!”

“我真的……咕嚕嚕……”

「紫嫣被推搡到**,他撲過去,撕開她的大紅肚兜,中【】央繡著交頸的鴛鴦,舉手投足,便露出一片旖旎風光。

真想啊,他像喝了迷魂藥,癡癡地繡著紫嫣身上每一塊肌膚……

臭婊子,我如此鍾情於你,為何這般對我……

丁老貴癡迷地望著那張痛苦的臉,下腹某處越來越筆挺,嘴裏噝噝地吐氣。他就要親手撕了這個臭婊子,可忽然間,門外有人走過來!他一個激靈,跳窗出去,卻見燭光映著一抹人影,外頭人聲鼎沸,應該是盛宴開幕了,但那個人影卻鑽進紫嫣的閨房,手裏似乎拿著什麽物什……

對了,影子有一處尖尖的地兒,是刀!」

雲舒躲在暗處,從他的角度看去,一口及腰高的水缸裏,飄著一顆長發漂浮的人頭,小廝偷偷從水裏揪起丁老貴的腦袋,動作嫻熟,如同撈酒窖裏的大白菜,“看來不用點手段,是不肯招了。我勸你老實點,等鳳爺出來,還問不出個好歹,就等著求死不能吧——鳳爺!”

鳳翎一襲輕薄長衫走來,慵懶地伸了個懶腰,嗬欠連天,“不肯招,就用刑。”

丁老貴披頭散發被揪起來,發絲凝成一縷一縷,不斷滴水,“你們竟敢對良民用刑!反了反了!知不知道我在衙門有人的!府台大人是我親叔叔!我要去衙門報官!”

丁老貴認的這個所謂叔叔,不過是個拐彎親戚,而且是山路十八彎那種大彎。但鳳翎毫無懼色,或者說,他對權貴的蔑視是滲透進骨子裏的,“以為你泡了一夜,總歸能清醒些,誰知又是如此糊塗。”

小廝哈腰請示,“鳳爺,要繼續用刑嗎?”

“稍等。”鳳翎抬了抬逶迤垂下的繡著鳳凰的袖子,“丁老貴,我且問你,是誰派你來殺人的?我們醉夢居的姑娘,一般人可殺不得。”

“府台大人是我親叔叔!”丁老貴的眼都被水泡紅了,衝鳳翎咆哮,“醉夢居敢私下用刑,我要到官府報官,叫你們把牢底坐穿!”

“你是銀玥劍莊的人?還是曜日教的?到底誰派你來的?”鳳翎以拳抵唇,自言自語地搖搖頭,“不對,不是銀鑰劍莊。宮以瀟的秉性我了解,正直得掰不過彎來,不會使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難道是武當少林?這兩年,武當少林日漸沒落,退出四大門派之名,料是沒膽兒公然與醉夢居結仇。”

雲舒越偷聽,越覺得不對勁,他知道鳳翎性情狂傲,沒想到狂傲得不可一世!人家少林武當,跟你一個青樓老板結什麽仇啊。

鳳翎等著丁老貴說話,但他隻顧罵罵咧咧,半天不肯透露自己的底,鳳翎眉頭一皺,冷漠道,“不肯說?龜八,卸了他的下巴。”

“你敢!”

鳳翎嘴角掛著淡淡的笑,美得不可言喻的臉,愣是流露出一絲陰冷的氣息,“看我敢不敢。早三年,我讓”

小廝們得令,挽起手袖,往水裏一撈,把丁老貴的腦袋放在手裏,一手握住下頜,左右反方向一摁,哢噠一聲,丁老貴被迫頭歪目斜,半句話都說不出,嘴角不停溢出哈喇子。

“不說殺了你!”

“唔唔……”丁老貴神誌不清楚,嘴裏隻會發出鬼叫,估計是被嚇出問題來。

鳳翎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任由小廝將他濺濕的鞋麵擦幹,冷不丁地說,“活埋了。”

等雲舒回過神時,丁老貴已經被人拖走了,雲舒怔愣在原地,他想自己當時的表情一定很傻比。

鳳翎朝著偏房走去,忽然回眸一笑,目光別有深意,掃過悲喜樓六樓,而後,望向巷子裏的陰暗處。

“……”雲舒深信,自己藏得很好,他經過一段時間苦心孤詣的訓練,和第七戌月的親自指點,自己的內功已然上了一層樓。別說以一敵十,就是藏一下氣息,也是灑灑水的事,斷不會被人發現。

可最後轉身那個笑容,分明是投給自己的!

他在笑!戾氣四散,不可一世。

是在笑自己愚蠢,還是取笑世人的無能,雲舒無從知曉,但他能確定,鳳翎絕對發現他在偷聽。

可是,他為什麽不揭穿,或者幹脆殺人滅口呢。

雲舒永遠忘不了鳳翎的眼神——他的美眸,仿佛注入了鴆酒,醞釀著掀滅天地的驚濤駭浪,灼灼生輝,專注得滲人。仿佛下一秒,在他談笑風生的瞬間,就有人頭落地,魂歸九重地獄。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