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的是,林有山並沒有令朱白五如願以償。

他不僅沒有惱火,反而是露出了一種有些無奈但卻包容的笑臉,並對朱白五的話表示了認同:“你說得對,我確實沒有資格來多嘴你們家裏的事情,我會注意的。”

就是這種正大光明的坦坦****反而令朱白五的心裏更不痛快。

他以為他是誰?

大學生就了不起?

他一定覺得自己很有文化吧!

朱白五瞪著林有山的眼神很不友善,可林有山卻隻是對在場的朱家三個孩子說明了明天開始要注意的外語課時間,寥寥幾句,再無其他,便轉身離開了。

剩下三姐小聲與二姐嘀咕著:“他剛剛幫你解圍呢,這人還比較懂事。”

二姐什麽也沒說,但朱白五看到她一直凝視著林有山的背影。

他從沒見二姐有過這樣的表情。

其實朱家的這幾個孩子都是有些盛氣淩人的,家境優渥,見多識廣,能讓他們感到快樂的閾值很高。尤其是在那個年代裏,在其他人還掙紮在溫飽線上的時候,他們已經開始在追求起精神領域了。

之前也曾經來過幾位教外語的老師,雖然不是大學生文憑,但也都是有過留學經驗的,單從水平上來講,那些老師自然合格。

可朱家孩子要的不僅僅是“合格”,他們要“喜歡”,要“順眼”,所以之前的那些就隻是因為不合他們的眼緣,又或者是沒有討到他們的歡心,隻是上了幾堂課就自行辭職離開了。

朱白五是那個最擅長刁難外人的朱家人。

他有一把自己做的彈弓,時常會把石子投擲到那幾位老師的宿舍玻璃窗上,再不然,還會直接打中對方的眼眶。

這種做法充滿了剝削意味,他自己渾然不覺,還沾沾自喜,直到也想把同樣的招數用在林有山身上時,被他轉頭的瞬間逮了個正著,石子還停留在彈弓上,林有山就蹙起眉頭,大步走向了朱白五。

這樣被當場抓包,還是頭一次。

朱白五不知道該怎樣處理這種情況,因為林有山直接拿走了他的彈弓,語氣有些嚴厲地表示:“你今早的外語課遲到,上課的時候又趴在桌子上睡覺,這些我都可以不告訴你父母,但是這把彈弓對你來說實在是有些危險,我先替你保管,如果三個月後你的外語水平有所提高,我才會作為獎勵還給你。”

三個月?

朱白五一臉震驚,他心裏想著:你三天後都未必會留在這裏,更別說三個月了!

他不喜歡這個林有山!

於是,為了報複林有山把自己的彈弓沒收,朱白五跑到母親那裏說起了林有山的壞話。

“他外語發音不夠標準”、“講的內容實在無聊”、“還體罰”……

類似這樣的栽贓陷害,朱白五張口就來。

可惜母親太過了解她的孩子們,倘若這話是從大兒子或者二女兒的嘴裏說出,即便是謊言,也還能有一些分量。但是,從朱白五口中講出來的話,母親不僅當成了耳邊風,還要反過來訓斥朱白五惹是生非。

“林老師收走了你的彈弓,你就要這樣在背後講他壞話,我平時是這麽教你做人的嗎?”

朱白五一愣,心裏更加氣憤,那個林有山竟然搶在他前頭和母親告狀!

簡直倒打一耙!

“他憑什麽拿走我的東西?”朱白五氣的臉色漲紅,嘰裏呱啦地說了一堆,“不過就是個教外語的,他以為他是誰?還敢教育上我了,就憑他?我才不服氣!”

母親嫌棄朱白五吵鬧,喊來家裏做事的保姆,“把他帶回房裏去,要是還敢吵,罰他三天不準出來。”

朱白五控製不住情緒,回到自己的房間後,的確又吵了好一陣子,他雖然慶幸可以領“三天麵壁思過”——畢竟在房間裏也好過去上課。

但到了第二天,就實在是有些無聊了。

他沒有了彈弓,隻能憋在屋子裏把弄起箱子裏的那些皮影人。

從前都是他不屑去把玩的東西,可這會兒也不知還能做些什麽,擺弄著這些角色,再自己搭配著唱詞,全當解悶兒了。

好像隻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變得安靜一些。

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這個特點,卻被路過他門口的林有山發現了。

“原來你喜歡皮影戲。”林有山出現時,朱白五房間的窗子剛好開了一半,他在看見滿地的皮影人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起來。

朱白五充滿敵意地瞪著他,態度也十分不好,“誰說我喜歡了?這破東西有什麽好喜歡的?沒事做罷了,擺出來打發時間用。”

沒想到林有山一下子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你隻是不喜歡梁祝吧?也正常,男孩兒嘛,不太喜歡這樣婉轉的曲目,要是換成嶽飛和趙子龍的戲,你一定會感興趣。”

朱白五這才反應過來似的,他眉頭皺得更深,問林有山:“你懂皮影戲?”

林有山點點頭,“我媽會唱這個,但也不是專業的,小時候總唱著哄我們兄弟姐妹用,我覺得很好聽,可惜……”他頓了頓,有點無奈地說,“我也沒有條件來學這些。”

三姐說過,他家境不好。朱白五不以為然地哼一聲,“這有什麽沒條件的,我們都不稀罕這玩意。”

林有山隻是微微笑著,他的眼神裏有些羨慕的意味,目光落在朱白五手裏的梁山伯上,很想仔細看看似的。

朱白五頓時就起了一絲炫耀心理,他得意地顯擺起手裏的皮影人,和林有山講出條件,“你要是把彈弓還給我,我就讓你看我箱子裏的其他皮影人。”

然而,這涉及到原則問題,林有山再如何喜歡皮影,也還是選擇堅守自己的底線。

“說好三個月就是三個月。”林有山的語氣非常堅定,“希望你的外語水平可以在三個月後得到顯著提高。”說完這話,他便最後看了一眼朱白五手裏的皮影人,然後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朱白五看著他的背影冷嗤一聲,“裝模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