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處的石階被夜露打濕,泛著冷月的幽光,踩上去滑膩微涼,像踏在死獸的脊背上。

林玄一還沒走到跟前,就聽見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尖銳、高頻,如同鐵鋸反複刮過生鏽的銅鍾,聽得人牙根發酸,耳膜隱隱震痛。

那是護山大陣的靈力壁障正在被某種血煞之力強行“刮蹭”發出的動靜,空氣中甚至彌漫開一絲焦臭味,像是符紙燒盡後的餘燼混著血腥。

一個紅衣女子站在界碑旁。

她沒穿鞋,赤足陷在粗糲的碎石裏,腳底滲出的血珠被夜氣凝成暗痂,每走一步都傳來細微的“咯吱”聲。

腳踝上那根斷裂的青銅鎖鏈拖在地上,嘩啦作響,仿佛牽動著地底某具枯骨的回音。

那身紅衣也不是什麽精致法袍,更像是用某種大型猛獸的皮粗暴縫製而成,皮革僵硬,邊緣翻卷,幹涸的黑褐色血跡深深沁入紋理,散發出陳舊鐵鏽般的腥氣。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轉頭。

那一雙豎瞳金燦燦的,沒有眼白,像熔化的銅液澆鑄在眼眶中,在月下竟有微弱反光,令人不寒而栗。

蘇九原本還探頭探腦,一見到這雙眼睛,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天靈蓋,猛地縮到了林玄一背後,抓著他袖子的手抖得像篩糠:“臥……臥槽!老林,她長得跟我那死鬼老爹掛在書房裏的畫像一模一樣!”

【係統提示:檢測到‘命運糾纏體’,匹配度97.3%。】

林玄一瞳孔微縮。

原來如此——一人奪運,一人承魂,兩者互鎖,正是絕佳的扮演切入點。

複活魔祖?嗬,不如讓我來當這個“魔祖”。

真正的演員,不該等待劇本,而該親手寫下開場白。

女子沒看林玄一,視線死死釘在蘇九身上。

鼻翼翕動,像是在嗅聞血脈深處的氣息,喉間滾出低啞的冷笑,帶著砂礫磨過喉嚨的質感:“找到了。”

聲音沙啞,像是吞過燒紅的炭,“偷了我的命格,躲在這鄉下地方玩過家家?”

“誰偷你東西了!碰瓷啊!”蘇九壯著膽子吼了一句,但聲音明顯中氣不足,尾音發顫。

“還給我。”

女子根本不理會他的辯解,身形驟然暴起。

紅影如電,那一瞬間爆發出的並非靈力,而是一股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血煞之氣,腥甜撲鼻,連呼吸都像吸入滾燙的淤血。

空氣被撕裂出尖銳的爆鳴,風壓刮得臉頰生疼。

林玄一沒動。

他隻是微微側身,右手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探,掌心那枚尚未完全消化的黑色晶體殘片微微震顫。

【眾生共鳴·威懾】

嗡——

一股無形的波紋以他為中心炸開。

不是防禦,而是純粹的精神衝擊。

那是剛剛從化神期魔修那裏掠奪來的、混合了數萬冤魂嚎叫的“魔壓”。

紅衣女子的動作在半空硬生生停滯了一瞬。

就在這一刹那,林玄一的手指已經點在了她的眉心。

指尖觸碰到她皮膚的瞬間,一股陰冷潮濕的意識流順著神經反湧上來——冰針般刺入腦海,帶著腐水浸泡過的記憶碎片。

他“看”到了。

在那片混亂的識海深處,並不是人類的魂魄,而是一條被鎖鏈貫穿脊骨、在血池中哀鳴的殘缺龍影。

而這龍影的每一次顫動,竟然都跟身後蘇九的心跳頻率完全同步。

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就像是同一首歌的左右聲道。

“原來如此。”

林玄一收回手,看著麵前因精神衝擊而微微喘息的女子,眼中的警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到稀有道具的玩味,“一個肉身凡胎卻承載了過量的氣運,一個擁有龍魂卻丟了命格載體。怪不得蘇九這小子怎麽修煉都像漏鬥,原來塞子在你這兒。”

紅衣女子死死盯著他,眼中的暴戾淡去幾分,多了一絲忌憚:“你能看見?”

“我是演員,最擅長看這種名為‘宿命’的劇本。”林玄一甩了甩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側頭看向蘇九,“恭喜,你失散多年的‘原裝配件’找上門了。”

蘇九一臉懵逼:“啥配件?她是我這輩子的顯卡?”

“少廢話。”

紅衣女子——紅綾,粗暴地打斷了這段插科打諢。

她似乎極不適應這種正常的交流,語速極快,帶著一種亡命徒特有的緊迫感,“既然你能看穿,就該知道時間不多了。那幫瘋子已經啟動了‘喚祖儀式’。”

“魔宗?”林玄一挑眉。

“血河宗。”紅綾咬著牙,提到這個名字時,她腳踝上的青銅鎖鏈似乎感應到了恨意,發出一陣嗡鳴,震得地麵細沙微跳,“他們在禁地挖出了‘吞天魔祖’的心髒化石,準備用十萬生魂做引子,強行複活那個老怪物。”

林玄一眼神微凝。

吞天魔祖。

劇本裏沒這段啊。

看來因為監察使的介入,世界線的邏輯開始自我補全,甚至產生畸變了。

“複活老怪物對他們有什麽好處?等著被吃?”林玄一問。

“他們要的不是魔祖,是那顆心髒裏的‘界域核心’。”紅綾冷笑一聲,伸手扯開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片正在潰爛的暗紅色鱗片,皮肉翻卷處滲出膿血,散發出淡淡的硫磺與腐敗混合的氣味,“隻要魔祖複蘇,天地法則就會出現短暫的空白期。他們想借此機會,帶著整個宗門飛升真魔界,把這個世界扔給天道清洗。”

“想得挺美。”

林玄一摸了摸下巴。

飛升?

在這個節骨眼上搞這種大動作,這不就是給自己送在這個世界立威的最好靶子嗎?

正愁怎麽給“抗天道大戲”搞個開場**,反派就把舞台搭好了。

“你需要我們做什麽?”林玄直接切入重點,“別說你是來找蘇九敘舊的。以你現在的狀態,也就是個半殘的孤魂野鬼,想闖魔宗禁地,那是送菜。”

紅綾被戳中痛處,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複了冷硬:“禁地外圍有‘九幽血咒大陣’,除了擁有純血龍族氣息的人,誰進誰死。我可以帶路,但我需要他……”

她指了指蘇九,“……的血。作為鑰匙。”

蘇九捂住脖子:“大姐,我就這點血,獻得完嗎?”

“不用獻祭。”林玄一按住蘇九的肩膀,打斷了他的鬼叫,目光灼灼地盯著紅綾,“這買賣我接了。不過劇本得改改。”

“什麽?”紅綾皺眉。

“既然要演,就演場大的。”

林玄一轉身望向遠處漆黑的夜空,那裏隱約可見紅色的血雲正在匯聚,像是一塊即將壓垮天穹的爛肉,風中已能聽見低沉的鼓聲,似從地底傳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具侵略性的弧度,那是即將登台前的興奮。

“蘇九,去庫房把那套‘血魔老祖’的行頭拿出來。既然他們想複活魔祖,那我就讓他們看看,什麽叫真正的‘魔威滔天’。”

三人沿著山脊線疾行。

越往深處,植被越稀疏,地麵開始滲出暗紅油脂,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啵唧”聲,鞋底黏滯,每抬一次腳都像在撕開一層腐皮。

蘇九每走十步就要掏出一次護身符擦拭冷汗,嘴裏嘟囔著:“這地方比我家祖墳還邪門。”聲音發虛,帶著回響,仿佛群山也在低語附和。

紅綾沉默前行,赤足踏過焦土,腳踝鎖鏈輕響,仿佛在應和某種遙遠的召喚,偶爾停下時,她會側耳傾聽風中的嗚咽,眉頭緊蹙。

終於,前方山脈斷裂,一道深不見底的斷崖橫亙眼前,腥風撲麵而來,夾雜著鐵鏽與焚燒毛發的氣息。

斷崖下,是一個巨大的盆地。

濃稠的血霧籠罩著整個盆地,而在霧氣最深處,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塔若隱若現,塔尖閃爍著詭異的紅光,像是一隻充血的眼球,正死死盯著蒼穹。

“到了。”

紅綾的聲音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她回過頭,豎瞳中倒映著那座骨塔,聲音裏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栗,“那是陣眼。隻要把蘇九的血滴在入口的石碑上,大陣就會裂開一道縫隙。”

“這麽簡單?”蘇九探頭看了一眼下麵翻湧的血霧,咽了口唾沫,“我怎麽覺得這像是個捕鼠夾子?”

林玄一沒說話。

他眯起眼,目光穿過層層血霧,落在那座骨塔的基座上。

那裏,似乎有一道極其隱晦的靈力波動,並非魔氣,倒更像是一種……刻意留下的誘導信號。

太安靜了。

這樣一個正在進行複活儀式的重地,外圍竟然連一個巡邏的魔修都沒有?

“走。”

林玄一壓下心頭的違和感,率先躍下斷崖。

無論是不是陷阱,餌既然已經拋出來了,作為演員,就沒有不咬鉤的道理。

畢竟,最好的戲,往往都在懸崖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