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並沒有被推開,但那一抹灰撲撲的身影就像是從門縫的陰影裏長出來的一樣,突兀地站在了屋子正中央。

林玄一耳尖微動,仿佛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哢”,像是冰層裂開一道細紋,又像是影子被撕開一角。

他還沒來得及睜眼——

林玄一手裏那半塊硬饅頭還舉在半空,嘴裏那口沒咽下去的麥麩渣子頓時變得有些噎人,喉頭上下滾動時仿佛吞下了一團粗糙的枯草,幹澀中帶著刺痛。

屋內油燈昏黃,火苗微微搖曳,在牆麵上投下扭曲跳動的影子;而空氣中殘留的赤紅火星,則像是一顆不肯熄滅的餘燼之瞳,幽幽閃爍著令人不安的微光。

他感覺不到這老頭身上的靈力波動,但那種被史前巨獸盯著頭皮發麻的感覺,比麵對元嬰老怪還要強烈——仿佛有冰冷的鱗片緩緩從脊背爬過,寒意直透骨髓,連指尖都微微發僵。

大長老沒看林玄一,那一雙渾濁的老眼直勾勾地盯著空氣中殘留的一縷赤紅火星。

那火星本該隨風散去,卻在老頭枯樹皮般的手指間頑強地跳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如同遠古咒語的最後一個音節,最後才不甘心地熄滅,化作一縷焦糊味飄散在冷空氣中。

“戲神丹火……”老頭像是從牙縫裏擠出的這四個字,帶著一股子陳年的血腥味,聲音沙啞如鏽鐵摩擦,“當年那幫瘋子戲子,就是用這玩意兒,和龍族的那群強種聯手,差點把老天爺的屁股給燒焦了。”

林玄一咽下那口幹硬的饅頭,隻覺得嗓子眼裏像是吞了一把沙礫,粗糙的顆粒感一路刮擦而下,胸口泛起一陣悶痛。

他沒接話,也沒否認。

這時候任何解釋都是多餘的,這老頭既然認出來了,裝傻隻會顯得自己像個沒做功課的三流演員。

“您老認識?”林玄一反問了一句,順手把蘇九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她手臂上還沒完全褪去的淡金色鱗紋——指尖觸到她皮膚時,仍能感受到一絲隱秘的溫熱,像是埋在灰燼下的炭火,隨時可能複燃。

“認識?何止認識。”大長老嗤笑一聲,隨手拉過一張搖搖欲墜的木凳坐下,也不嫌棄上麵落滿灰塵,隻聽“吱呀”一聲脆響,木腿在他體重下微微下沉,揚起一小片嗆人的塵霧。

“當年我給龍族看大門的時候,那幫戲子經常來串門。他們說這天地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誰要是按部就班地演,誰就是傻子。”

他忽然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精光暴漲,像兩把鉤子死死鉤住林玄一,目光銳利得幾乎要刺穿皮肉:“小子,你那所謂的‘丹道聖手’是演出來的吧?”

旁邊的蘇九身子猛地一僵,呼吸瞬間凝滯,棉被下手指悄然攥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剛要開口,卻被林玄一按住了肩膀——那隻手掌寬厚而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也壓下了她心頭翻湧的情緒。

林玄麵容不變,隻是揉了揉發酸的手腕,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人生如戲,大長老既然看得通透,又何必在意真假?隻要這丫頭活了,我這戲就算沒演砸。”

“嘿,好一個人生如戲。”大長老從袖子裏掏出一本破破爛爛的線裝書,隨手丟在蘇九懷裏,動作隨意得像是在丟一塊抹布。

書冊落地時發出沉悶的“咚”聲,封麵斑駁泛黃,邊角卷曲,仿佛經年泡在泥水之中又被曬幹無數次。

蘇九捧著那本泛黃的冊子,指尖微微發白,紙頁邊緣粗糙割手,卻讓她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

想道謝,卻發現喉嚨哽咽得說不出話,唯有眼眶悄然泛紅。

“別急著謝。”大長老轉過頭,原本戲謔的神情瞬間收斂,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上浮現出一抹罕見的凝重,甚至帶著幾分忌憚,連屋內的溫度似乎都隨之降了幾分,“這火一出,味道肯定蓋不住。該來的麻煩,已經在路上了。”

林玄一心裏咯噔一下,胸口像是被無形之手攥緊:“青雲宗執法堂?”

“執法堂那群廢物懂個屁。”大長老冷哼一聲,伸手在懷裏掏摸了半天,窸窣之聲清晰可聞,最終摸出一麵巴掌大小的青銅鏡子。

這鏡子極其埋汰,銅綠斑駁,背麵鑲嵌著一枚暗淡無光的灰色鱗片,看起來就像是從廢品站收來的破爛。

然而當它暴露在燈光下時,鏡麵竟隱隱流轉出一層極淡的波紋,如同深潭水麵被風吹皺,卻又無聲無息。

大長老把鏡子扔給林玄一:“拿著。這是龍鱗護心鏡,能擋一次天道法則的窺探。記住了,隻能擋一次。”

林玄一接住銅鏡,觸手冰涼刺骨,寒氣順著掌心迅速蔓延至整條手臂,仿佛握住的不是金屬,而是一塊來自極淵深處的永凍玄冰。

可那枚灰鱗雖然暗淡,卻給他一種極為堅固的安全感,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悄然貼附於心口。

“誰要來?”林玄一收起鏡子,低聲問道,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與窗外呼嘯的風雪融為一體。

“天道監察使,代號‘清影’。”大長老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語氣變得有些陰森,“那女人不是人。或者說,她以前是人,後來把自己修成了天道的一條狗。她沒有情緒,不懂人情世故,腦子裏隻有那該死的‘邏輯’。隻要你的行為有一丁點不符合邏輯,哪怕你把戲演出了花兒來,她也會直接判定你為‘異端’,當場抹殺。”

林玄眼神一凝,瞳孔微縮。

邏輯至上?

這種敵人,往往比那些喊打喊殺的莽夫更難纏。

對於依賴“演技”和“係統”的他來說,這就是天敵。

“小子,你的演技是你唯一的武器。”大長老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外麵的風雪更大了,吹得他那身麻布袍子獵獵作響,如同招魂幡舞動於荒野,“在她麵前,別想著用蠻力,也別想著講道理。你要讓她相信,這世上不合理的偶然,都是合理的必然。”

“三天。”大長老豎起三根枯瘦的手指,指尖皸裂,皮肉翻卷,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她那種鼻子比狗還靈的家夥,頂多三天就會順著味兒找過來。到時候,別指望老頭子我能出手,龍族的氣息一旦暴露,死的就不光是你們兩個了。”

老頭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風雪中,地上的腳印瞬間被新雪覆蓋,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屋內的熱氣漸漸散去,寒意重新滲透進來,牆壁開始凝結細小的霜花,窗欞發出輕微的“咯咯”聲,像是在寒冷中瑟縮。

林玄一摩挲著手裏那麵冰涼的銅鏡,轉頭看向窗外蒼白的天地。

遠處的山巒像是一排沉默的墳墓,而在那看不見的風雪盡頭,似乎有一雙沒有溫度的眼睛,正穿透層層雲霧,冷冷地注視著這裏。

一場必須要騙過“天”的大戲,還沒開場,就已經被人拿著劇本找上門了。

林玄一收回目光,輕輕將銅鏡放在枕邊。第一夜,他決定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