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劍台鋪在青雲峰的半山腰,用的是整塊整塊的黑曜石,經年累月被劍氣剮蹭,表麵坑坑窪窪,像張長滿麻子的老臉。

午後的日頭毒辣,曬得石頭表麵騰起一層扭曲的熱浪,踩上去仿佛能聽見鞋底皮革與滾燙岩麵黏連時細微的“滋滋”聲,腳心傳來的灼痛讓林玄一不自覺地換了重心。

林玄一站在台子東側,伸手擋了擋刺眼的陽光——那光白得發亮,照得他指尖泛紅,掌紋都似乎要融化;另一隻手還在無意識地調整袖口的褶皺,真傳弟子服的領口磨著脖頸,癢中帶刺,像是有細沙卡在皮肉之間。

他甚至還有閑心用腳尖碾了碾地麵,碎石在鞋底咯吱作響,一股從地底鑽上來的燥熱順著足心蔓延,如同踩在將熄未熄的炭火堆上。

對麵三十步開外,趙峰一身烈火紅袍,手裏那柄闊劍名為“赤炎”,劍身未動,周圍的空氣已經被烤得劈啪作響,熱風卷著塵粒撲麵而來,帶著金屬燒紅後的腥氣。

台下烏壓壓全是人。

昨晚剛被“忽悠”進演武社的外門弟子占了左邊,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裏既有狂熱也有忐忑,呼吸粗重得像擂鼓;右邊則是抱著膀子冷眼旁觀的內門劍修,嘴角掛著等著看笑話的弧度,連冷笑都透著涼薄的寒意。

“林師弟,現在滾下去,還能留條腿走路。”趙峰開口了,聲音洪亮,帶著渾厚的靈力震**,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像是銅鍾在顱內敲響,“演戲演久了,別真以為自己是個角兒。”

林玄一沒接茬,隻是側過頭,像是沒聽清,又像是在聽別的聲音。

他在聽腦海裏的係統倒計時。

【演繹任務:劍修領袖的誕生。】

【當前劇本:以絕對碾壓之姿,粉碎舊秩序的代言人。】

【觀眾期待值:89%(持續上升中)。】

“你廢話有點多,容易搶戲。”林玄一終於轉過頭,從腰間解下一柄普普通通的青鋼劍。

那是外門弟子每人一把的大路貨,劍柄上的護木都被汗水浸得發黑,握在手中滑膩微潮,還殘留著前幾任主人的體溫和惶恐。

趙峰眼角抽搐了一下,那是被輕視後的暴怒前兆——肌肉繃緊時牽動顴骨,發出一聲極輕的“哢”。

“找死!”

赤炎劍猛然斬落。

不是簡單的劈砍,而是裹挾著實質般的火焰流漿,像一條咆哮的火龍,瞬間吞沒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熱浪撲麵而來,皮膚驟然收緊,鼻腔裏灌滿焦臭味;台下前排的弟子下意識地後退,眉毛都被燎得卷曲焦黃,發梢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這就是金丹中期的《烈陽劍訣》,霸道,不講理,純粹的火力覆蓋。

林玄一沒動。

在他的視野裏,那條看似凶猛的火龍被拆解成了無數條紅色的數據線——哪裏是靈力節點,哪裏是視覺盲區,哪裏是動作慣性的破綻,標記得清清楚楚。

【技能加載:微表情捕捉。】

【對方右肩肌肉收縮,靈力流向湧泉穴,這招是虛晃,後手在左側。】

就在火光即將吞噬他鼻尖的刹那,林玄一動了。

他沒用什麽驚天動地的劍招,隻是腳下一滑,像是個醉漢沒站穩,身體詭異地向右側傾斜了半尺。

“轟!”

火龍擦著他的左耳轟在黑曜石地麵上,碎石飛濺,留下一道焦黑的深坑,火星蹦到褲腳上,燙出一個小洞,煙味直衝鼻腔。

而林玄一這看似狼狽的一歪,恰好讓過了最致命的鋒芒,手裏的青鋼劍順勢上撩,“叮”的一聲脆響,精準地點在趙峰回劍的必經之路上——那一瞬,劍脊相撞的震動順著手腕傳來,像是一根鐵針紮進神經末梢。

趙峰手腕一麻,劍勢瞬間凝滯。

“這就是內門前十?”林玄一的聲音輕飄飄地從煙塵裏傳出來,帶著三分懶散,“台詞念得不錯,走位太爛。”

趙峰臉色漲紅,那是靈力逆流憋出來的,額角青筋跳動,汗珠滾落時蟄進眼角,辣得生疼。

他怒吼一聲,劍光再起,這次是一連串密不透風的快攻,火焰連成一片光幕,空氣中彌漫著高溫蒸騰出的金屬嗡鳴。

但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無論趙峰的劍多快、多狠,林玄一總能像未卜先知一樣,提前出現在那個“唯一安全”的位置。

他就像是在配合趙峰演練套路,每一次格擋都顯得遊刃有餘,甚至帶著一種羞辱性的韻律感——劍鋒相觸時發出的“叮叮”聲,竟隱隱合上了某種節拍。

台下的噓聲漸漸小了,內門劍修們的臉色開始發白,呼吸也變得壓抑而沉重。

俗話說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林玄一這不是運氣,這是預判。

他在把趙峰當猴耍。

久攻不下,趙峰的呼吸亂了。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進眼睛,蟄得生疼,視野邊緣泛起一陣陣酸脹的紅霧。

他瞥了一眼台下角落裏某個陰沉的身影,心頭一橫。

不能輸。輸了,在蕭師兄那裏就是棄子。

他猛地後撤半步,赤炎劍上的火焰突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灰暗幽光。

劍身震顫,發出毒蛇吐信般的嘶鳴,低頻震動鑽入耳道,令人牙根發酸。

這一劍刺出,沒有聲息,沒有熱浪,甚至連光線都被吞噬。

劍尖像是一條在陰影中遊走的毒蛇,直奔林玄一的丹田氣海——那裏是修士的根基,這一劍下去,不是勝負,是廢人。

“那是……化血魔劍?!”看台上,蒼鬆長老霍然起身,茶盞摔碎在地,瓷片與殘茶四濺,驚呼聲撕破寂靜。

這是魔門陰毒的禁術,沒想到趙峰竟然偷練,還在眾目睽睽之下使了出來。

此時救援已來不及。那抹灰光太快,太陰毒。

林玄一瞳孔微微收縮。

【警告:檢測到高危攻擊。】

【檢測到對方違規使用魔道功法。劇本衝突。】

【此前從未啟用的紅色模塊在麵板角落微微發燙——那是係統標注的「非常規應對協議」。】

【建議方案:以暴製暴。】

“確認。”

——盡管不知道這會不會引來更大的麻煩,但現在,隻能賭一把了。

刹那間,林玄一的氣質變了。

原本那種懶散、隨意的市井氣**然無存。

他的脊背沒有任何動作,卻讓人感覺陡然拔高了數丈。

眼底的黑白分明瞬間褪去,化作一汪深不見底的幽潭,仿佛連周遭的光線都被這雙眼睛吸了進去。

【模板加載:九幽魔子(沉浸度100%)。】

麵對那直刺丹田的陰毒一劍,林玄一沒有躲。

他隻是抬起手,那柄破舊的青鋼劍上,陡然爆發出一種比趙峰更純粹、更黑暗、更令人絕望的氣息。

那是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修羅才有的煞氣,凝如實質,瞬間凍結了空氣中的熱浪,連飛舞的塵埃都像是被冰封在半空;一股陰寒順著劍身蔓延,凍得他虎口發麻,卻又異常清晰。

“玩魔劍?”

林玄一的聲音變得低沉沙啞,像是兩塊生鐵在摩擦,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腐蝕靈魂的寒意,“你也配?”

青鋼劍後發先至,劍鋒並未觸碰趙峰的劍,而是直接斬向了趙峰的手腕。

這一劍快得看不清軌跡,隻能看到空氣中留下一道漆黑的裂痕,像是空間本身被劃開了口子,邊緣泛著紫黑色的漣漪。

“哢嚓。”

骨骼斷裂的脆響,在死寂的問劍台上清晰得可怕,伴隨著趙峰喉嚨裏擠出的第一聲悶哼。

緊接著是一聲淒厲的慘叫,撕心裂肺。

趙峰捂著手腕踉蹌後退,那柄赤炎劍當啷落地,灰光潰散,劍身砸在黑曜石上,濺起幾點火星。

而林玄一的劍尖,此刻正穩穩地停在趙峰的喉結前,距離皮膚隻有一頁紙的厚度。

劍氣已經刺破了表皮,一滴鮮血滾落,順著趙峰顫抖的脖頸滑進衣領,溫熱黏膩,帶著鐵鏽味。

全場鴉雀無聲。

連風都似乎停了。

剛才那一瞬爆發出的魔氣,讓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像是寒冬深夜獨行荒野時,背後突然響起的腳步聲。

那不是普通的劍招,那是一種上位者對螻蟻的蔑視。

林玄一緩緩收劍,眼底的幽暗迅速褪去,重新變回了那個吊兒郎當的模樣。

他甩了甩劍上的血珠,像是嫌棄這血弄髒了廢鐵,血點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這戲接不住,就別硬接。”他看著癱軟在地的趙峰,語氣平淡,“下一位。”

沒人說話。

內門劍修們麵麵相覷,眼裏的輕蔑早已變成了恐懼,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連趙峰都被一招廢了手腕,誰還敢上?

關鍵是,剛才那股恐怖的氣息到底是什麽?

“咳。”

蒼鬆長老的身影出現在台上,神色複雜地看了林玄一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還在哀嚎的趙峰,高聲道:“趙峰使用禁術,取消資格,押入執法堂候審。此戰,林玄一勝。”

他頓了頓,環視四周,聲音加重了幾分:“即日起,內門劍修一脈資源調配,暫由林玄一掌管。誰有異議?”

蘇九擠過來想拉他去喝酒:“今晚你得請客!”

林玄一笑著拍拍他肩膀:“功勞記你頭上,我去趟藏書閣補個記錄。”

他眼角掃過人群邊緣一道陰影——沒人注意到那個一直沉默的黑袍身影已經消失。

心底冷笑:現在鬧越大,將來死得越快。

人群散去,日頭西斜。

林玄一找借口避開了蘇九等人的慶功宴,獨自一人轉到了後山的藏書閣廢墟旁。

這裏僻靜,沒人打擾,是個清點收獲的好地方。

他靠在一截斷牆上,長出了一口氣,伸手去摸袖子裏的儲物袋。

剛解開係繩,忽然察覺神識邊緣一絲滯澀——像是月光被雲遮住的一瞬,無形的屏障悄然降臨。

“演得不錯。”

一個帶著幾分酒氣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背後響起。

林玄一渾身汗毛倒豎,手瞬間扣住了劍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神識一直外放,方圓百米內的風吹草動都在監控之中,這人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他猛地轉身。

夕陽的餘暉裏,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男子正坐在斷牆頂上,手裏晃著個破酒葫蘆。

那人頭發亂糟糟的,胡子拉碴,看上去像個落魄的酒鬼,但那雙半眯著的眼睛裏,卻透著一股子看穿一切的通透。

“剛才那一劍,魔氣純正,不像是演出來的。”男子仰頭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笑眯眯地看著林玄一,“小子,你那點小把戲能騙過蒼鬆那個老糊塗,但騙不過天上的眼睛。”

他指了指頭頂漸漸昏暗的蒼穹,語氣突然變得有些玩味。

“你的戲要是再這麽演下去,天道就要忍不住給你發‘通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