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沉甸甸壓在青雲山巔,隻有街角幾盞殘破的石燈還在苟延殘喘,燈芯上結著焦黑的燈花,吐出昏黃搖曳的光暈,飛蟲圍著光暈瘋狂打轉,撞在燈罩上發出細碎的劈啪聲。

林玄一的手掌並沒有從蕭寒的肩膀上挪開,反倒是指尖微微發力,指腹按壓在蕭寒肩胛骨的凹陷處,能清晰感受到皮下肌肉因極致緊繃而產生的細微震顫,像是按在一塊即將崩斷的弓弦上。

別動。

他壓低了嗓音,那是一種平時插科打諢時絕不會有的沉冷調子,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懾,如同寒潭底的冰棱,刺得人耳膜發緊。

蕭寒剛想掙紮的動作瞬間僵住,渾身汗毛倒豎,像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本能地察覺到了深入骨髓的危險,四肢百骸都泛起涼意,卻又不敢有絲毫妄動,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生怕驚擾了身後的人。

林玄一沒看他,目光越過蕭寒緊繃的肩膀,落在巷口那隻正在翻找垃圾的野狗身上,那野狗叼著一塊腐肉,發出嗚嗚的低吼,而他腦海裏的神識卻如水銀瀉地,順著指尖的觸感,悄無聲息鑽進了蕭寒的經脈。

起初,一切如常——靈力流轉滯澀如老牛拉車,經脈內壁泛著淡淡的涼意,是練氣九層將破未破的典型征兆,還殘留著幾處早年修煉留下的細微暗傷。

但就在神識滑過後頸三寸的命門穴時,溫度驟然降至冰點,仿佛探入了一口冰封千年的寒井,神識都泛起了絲絲縷縷的凍意。

那不是靈氣淤積的凝塊,而是一團緩慢搏動的活物,表麵覆著黏膩的暗膜,膜上布滿細密的倒刺,每一次跳動都牽扯出細密的刺痛感,順著脊椎向上爬行,激起一陣陣頭皮發麻的戰栗,仿佛有無數條細小的蟲豸在骨髓裏鑽動。

更糟的是氣味——神識雖無形,感知卻能通感:腥甜裹著腐臭,像屠宰場淩晨未衝淨的血槽,濃稠的血沫混著碎骨渣,又滲入了墳土深處滲出的陰濕黴氣,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硫磺味。

林玄一穿越前在影視基地泡過半個月屍臭模擬艙,這味道他認得——那是血肉異變、生機倒流的魔煞之息,比他之前接觸過的任何魔道氣息都要陰毒。

如果是十分鍾前,他可能也就當個熱鬧看了。

但自從那《千機劍譜》到手,蕭寒體內那股原本被壓抑的氣息突然躁動了一瞬,那一瞬的味道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感知裏,衝得他神識都微微晃動。

那不是正統道門的封印。

在他的感知裏,蕭寒後頸處那個所謂的“家族禁製”,根本就不是什麽靈力鎖鏈,而是一團正在緩慢蠕動的黑色肉瘤,肉瘤表麵的倒刺深深紮進脊椎大龍,貪婪地汲取著氣血精華。

它像是有生命一般,每當蕭寒運轉靈力,那東西就跟著劇烈搏動一下,截留走最精純的三成氣血,隻留下稀薄的靈力供他維持修為。

更要命的是那股味道。

腥甜,陰冷,帶著一股子陳年腐屍發酵後的酸氣,還夾雜著魔煞特有的腐蝕性氣息,幾乎要將神識都染上汙穢。

林玄一穿越前演過變態殺人狂,為了找感覺他在屠宰場待過半個月,這味道他熟。

但在這裏,這種氣息有個更專業的名詞——魔煞。

這就很有意思了。

青雲宗刑律堂的蕭大長老,正道的光,背地裏給親侄子種這種玩意兒?

這種手段,即使在魔門也是下三濫的把戲,叫做“養煞”,以血親為容器,豢養魔煞,待其成熟後便可剝離,化為自身的修為墊腳石。

林玄一收回手,在衣角上漫不經心地蹭了蹭,仿佛剛才摸了一手滑膩的粘液,指尖還殘留著那股陰寒的觸感,揮之不去。

你最近是不是每逢子夜,丹田都會有種針紮似的灼痛?而且修煉得越勤快,那種被掏空的感覺就越明顯,甚至偶爾會出現靈力反噬的情況?

蕭寒猛地轉過身,眼珠子裏布滿了紅絲,像是瀕臨暴走的困獸,死死盯著林玄一,喉嚨裏發出類似風箱拉動的嘶啞聲,胸膛劇烈起伏,氣息紊亂:你怎麽知道?這些事我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我看過點閑書,略懂醫理,尤其是這種陰邪咒術的征兆,恰巧見過記載。

林玄一撒謊都不帶眨眼的,他靠著斑駁的土牆,牆皮簌簌往下掉,從懷裏摸出一塊下品靈石在手裏拋著玩,靈石的光暈映得他眼底閃過一絲冷光:這根本不是什麽為了防止你亂練功的禁製,這叫‘噬靈鬼手’。簡單點說,你就是個人形過濾器。你辛苦修煉出來的靈力,被這玩意兒提純之後,足足七成都會通過無形的咒線,供給給下咒的人。

啪嗒。

蕭寒手裏的《千機劍譜》掉在了滿是積水的石板上,濺起一灘泥點,泛黃的書頁瞬間被汙水浸透,字跡暈染開來,變得模糊不清。他下意識想去撿,手指剛觸碰到濕冷的紙頁,又猛地縮回,像是被燙到一般。

這劍譜……或許不隻是劍譜,林玄一彎腰撿起,指尖撚起一頁濕漉漉的紙,低聲補了一句,“上麵的劍招暗含引氣歸元的法門,先留著,說不定能當解咒的引子。”

他用靈力烘幹書頁表麵的泥水,重新塞回蕭寒懷裏,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蕭寒冰涼的手,對方的手竟在微微顫抖。

所有的不甘、憤怒、屈辱在這一刻都被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取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蕭寒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比哭還難聽,像是破鑼在摩擦,他抓著頭發,指節用力到發白,甚至能看到青筋在頭皮下突突跳動:我就說為什麽……為什麽我無論怎麽努力,修為都卡在練氣九層寸步難進!明明感覺靈力已經充盈,卻始終無法突破築基屏障!他還假惺惺地說是為了磨練我的心性,為了不讓我走火入魔……

他那是怕你一旦築基,精血太旺,經脈拓寬,把這蟲子撐爆了。林玄一看著他近乎崩潰的模樣,似笑非笑地補充,而且,既然是‘養煞’,必然需要定期加固。他是不是每隔三個月,都要讓你去那什麽家族密室‘洗禮’?美其名曰淨化心魔,實則是在給這玩意兒喂食,順便收割你積累的靈力。

每三個月一次,從未間斷。蕭寒咬著牙,牙齒咯咯作響,眼裏閃過一絲狠厲,我在賬房做過雜役,偶然翻到過一本被廢棄的牛皮賬冊,上麵用暗號記著每筆款項的去向。他以修繕宗門陣法的名義,私吞了外門近三成的經費,那些靈石最後都流向了黑市的“暗鴉商會”,用來買一種叫‘引魂香’的禁藥。

引魂香?林玄一挑眉,這東西他在藏經閣的禁書目錄裏見過記載——那是開啟高階魔道禁製的‘鑰匙’,也是安撫暴走煞氣的絕佳引子,尋常修士根本用不上,隻有修煉魔功或豢養煞物之人才會重金求購。

蕭寒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林玄一,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在害怕。這魔煞最近越來越躁動,我能感覺到它在體內翻騰,好幾次差點失控。他背後的魔功肯定出了岔子,急需大量引魂香和靈石來填窟窿,否則他自己也會被煞氣反噬。

林玄一吹了聲口哨,指尖的靈石轉得更快了。這一連串的線索像是散落的珠子,終於被串成了一條完整的線。蕭無極不僅僅是個貪婪的長輩,他很可能已經半隻腳踏進了魔道,甚至可能就是魔門安插在青雲宗的一顆釘子,而蕭寒,不過是他精心飼養、隨時準備收割的“血包”。

這劇情,比我預想的還要精彩。林玄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底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他需要這種衝突,要在修真界演戲,光有演技不行,還得有足夠勁爆的矛盾衝突,足夠陰險的反派,這樣演出來的戲才夠有張力。揭穿一個道貌岸然的長老,順便救贖一個身負血海深仇的廢柴,這劇本要是演好了,係統給的獎勵絕對能讓他直接起飛。

幫我。蕭寒突然上前一步,胸膛劇烈起伏,甚至想都沒想就要跪下,膝蓋已經微微彎曲。

林玄一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肘,力道大得驚人,指尖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肉裏:別來這套,男兒膝下有黃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我折壽。

他嫌棄地把蕭寒推回去,語氣恢複了慣有的吊兒郎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咱們是交易,你給我提供蕭無極的把柄,我幫你解咒報仇,公平得很。

這禁製,你真的能解?蕭寒急切地問道,聲音都帶著哭腔,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微光。

能解,但不是現在。林玄一豎起一根手指,眼神驟然變得凝重,這玩意兒已經和你的脊椎、丹田連為一體,不僅連著你的命,更通過咒線連著蕭無極的感知。一旦暴力破解,他那邊立刻就會察覺,以你現在的實力,他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你,我也護不住。

那怎麽辦?蕭寒的聲音瞬間低落下去,眼底的光芒又黯淡了幾分。

林玄一目光投向遠處燈火通明的百寶閣方向,那裏的光暈在夜色中格外刺眼,隱約能聽到喧囂的人聲:再過三天,就是百寶閣舉辦的萬象拍會,據說有不少稀世珍品現世。既然他急著斂財買藥,那他在拍會上一定會有大動作,甚至可能不惜代價搶奪引魂香之類的禁物。

人隻有在最貪婪的時候,才會露出最大的破綻。

蕭寒愣了一下:你想在拍會上動手?

不是動手,是動腦子。林玄一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眼神裏透著一股子狐狸般的狡黠,你想活命,想報仇,光靠這一腔熱血沒用。你得學會偽裝,讓他覺得你還在他的掌控之中,是一隻聽話的、隨時可以宰殺的羔羊,等他放鬆警惕,露出致命破綻時,咱們再一擊致命。

蕭寒沉默了,這種偽裝對他來說並不容易。這十幾年的恨意早已刻進了骨子裏,每次見到蕭無極,他都要拚盡全力才能克製住拔劍的衝動,稍有不慎就會露餡。

林玄一看著蕭寒那張即便不說話也寫滿了“苦大仇深”四個字的臉,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張臉太硬了,棱角分明,眼裏的戾氣藏都藏不住,帶著這副表情去見那隻老狐狸,還沒開口就得露餡。

看來,在解決那該死的蟲子之前,我得先給你上一堂特殊的課。林玄一拍了拍蕭寒僵硬的麵部肌肉,觸感冰冷堅硬,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修真界第一法則——如果你不能真的變強,那就先學會怎麽演得像個廢物,像個對他毫無威脅、甚至還能給他提供好處的廢物。

今晚先回雜役院,別走主路,貼牆根走,避開巡夜弟子的靈力探查,別讓人發現你和我見過麵。林玄一叮囑道,眼神嚴肅,明天寅時三刻,城西廢窯見,我教你怎麽“裝孫子”,怎麽把這出戲演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