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視大樓地下三層。
常年不見陽光，配電房旁邊的消防水池散發著一股子黴味和鐵鏽味。
餘閑跨坐在自帶的小馬紮上。
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連帽衫裹得很緊。
腳下依然是那雙標誌性的人字拖。
手裏捏著根不知道從哪順來的破竹竿。
一根紅繩拴在竹竿頭，垂在死水微瀾的水池裏。
水麵連個泡都不冒。
周圍安靜得隻能聽到通風管道裏的呼呼風聲。
“餘、餘老師……”
路過的場務小李緊貼著牆根，手裏抱著一摞盒飯，大氣不敢喘。
“噓。”餘閑頭都沒回，伸出一根手指在嘴唇邊比劃了一下，壓低聲音，“別把我的魚嚇跑了。”
場務小李看了一眼那個清澈見底、連個毛都沒有的消防水池，嘴角微微抽搐，
“您這是……”小李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往前湊了半步。
“練心境。”餘閑聲音低沉。
“《孤勇者》要的，就是絕望中的死寂。我在找這種感覺。”
小李倒吸一口涼氣。
他連連點頭，滿臉崇拜，一臉“我懂”的表情。
“懂了！餘老師您這是在體驗那種在黑暗中蟄伏的孤獨感！太敬業了！”
小李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生怕打擾了大師的修行。
不到半天時間。
“餘大師對著消防池悟道”的傳說，傳遍了整個央視大樓。
所有人都覺得，高人就是特麽與眾不同，這境界，絕了。
有人甚至提議要在消防水池旁邊立個牌子，供大家瞻仰。
隻有餘閑自己心裏罵娘。
早知道來京城這麽無聊，就不接這個破活了。
在江城大水庫裏釣大青魚不香嗎？
他考慮要不要去海鮮市場買兩條黑魚扔進去，好歹聽個水響。
樓梯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馮大鋼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氣喘籲籲地衝進地下室。
他連滾帶爬地跑到水池邊，一把拉住餘閑的胳膊。
“餘老弟，出大事了！”
餘閑甩開他的手，重新把竹竿穩住。
“魚都被你嚇跑了。”
馮大鋼急得直拍大腿，唾沫星子亂飛。
“還釣什麽魚啊！上麵那幾個老古董發話了！”
“怎麽講？”餘閑慢條斯理地問。
“他們看過了彩排錄像，覺得舞台太壓抑，太沉重。大過年的，非要在副歌**的時候，滿屏幕打上紅燈籠和中國結的特效！”
馮大鋼急得直抓頭發，原本就不多的頭發又掉了幾根。
他指著天花板。
“那幾個老總說，沒有紅燈籠，算什麽春晚？春晚就得喜氣洋洋！”
“不僅如此，他們還要弄幾個穿著紅襖子的小孩在旁邊伴舞！還要加兩頭舞獅！”
“我這嘴皮子都磨出泡了，死活頂不住啊！人家是領導，一句話就能斃了咱們的節目！”
餘閑把竹竿扔在地上。
“紅燈籠？中國結？紅襖小孩伴舞？舞獅？”
他冷笑出聲。
“怎麽著，他們是想把《孤勇者》唱成《開門紅》？還是想配個二人轉？”
馮大鋼擦汗，掏出手帕胡亂抹了一把臉。
“老傳統嘛，大過年的，總得有點喜慶元素……他們說老百姓就愛看個熱鬧。”
餘閑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你去告訴他們。”
“這首歌唱的是微光，唱的是泥濘裏的掙紮。是那些在下水道裏仰望星空的人。”
“敢加一個紅燈籠，敢弄一個小屁孩上去蹦躂，現在就把我名字從名單裏抹了。”
“這歌，老子不認。”
馮大鋼非但沒慌，反而一拍大腿。
“得嘞！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他兩手一攤，臉上的焦急瞬間消失，換上了一副老謀深算的笑臉。
“我去跟他們說，詞曲作者以死相逼，堅決不改。我看誰還敢動我的舞台！”
馮大鋼轉身就跑，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多了。
這老狐狸，擺明了是拿餘閑當槍使。
他自己不想改，又不敢得罪領導，幹脆把鍋甩給餘閑這個“刺頭”。
餘閑懶得管這些彎彎繞繞。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竹竿，折成兩截，扔進垃圾桶。
空軍的怨氣，總得找個地方撒。
半小時後。
舞美組會議室。
十幾個工作人員圍在長條桌前，愁雲慘霧。
他們剛剛接到通知，舞台方案可能要大改，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說話。
餘閑推門走進去。
“啪！”
一疊厚厚的照片重重拍在桌麵上。
這是他讓王大富動用江城的人脈，連夜從全國各地搜集來的真實抓拍。
沒有濾鏡，沒有打光，沒有明星。
“看這些。”餘閑敲了敲桌子。
舞美組組長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他疑惑地拿起最上麵的一張照片。
滿臉煤黑的礦工。
咧著嘴，牙齒白得刺眼。
手裏死死捏著個幹癟的饅頭，指甲縫裏全是黑泥。
頭頂的礦燈微弱地亮著。
第二張。
零下二十度的街頭。
環衛大爺推著垃圾車，眉毛和胡子上結滿冰霜。
橘黃色的馬甲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單薄。
第三張。
風雪交加的邊境線。
年輕的戰士站得筆挺，臉頰凍得皸裂。
手裏緊緊握著鋼槍。
身後是萬家燈火，身前是無盡荒原。
第四張。
急診室門外的走廊。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靠在牆角睡著了，手裏還攥著半個冷掉的盒飯。
白大褂上還沾著點點血跡。
第五張。
暴雨中的十字路口。
外賣員推著拋錨的電動車，雨水順著安全帽往下淌。
外賣箱破了一個角，塑料袋露在外麵。
沒有一張是精修圖。
全是最粗糙的顆粒感，甚至有的照片還對焦不準，畫麵模糊。
“我要這些。”餘閑指著照片。
“不準修圖，保留原汁原味。”
“蘇茜唱到‘誰說站在光裏的才算英雄’時，把這些照片，給我砸滿整個大屏幕！”
會議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舞美組組長捏著照片的手有點抖。
在這個滿屏亮片、追求浮誇的年代，這股極致真實的粗糲感，狠狠砸碎了所有的矯揉造作。
旁邊一個紮著馬尾的小姑娘，捂住嘴，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想起了在老家種地的父親。
“餘老師……”組長深吸一口氣，聲音發啞。
“這方案，我接了。就算上麵要開除我，我也要把這組圖放上去！”
他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桌子上。
“兄弟們，幹活！把那些紅燈籠特效全給我刪了！”
會議室裏瞬間沸騰起來。
餘閑點點頭，拉開椅子坐下。
“抓緊時間。”
遙遠的江城。
王大富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數據，大胖臉上滿是褶子。
星芒娛樂倒台後，他動作極快。
直接注冊了“鹹魚影業”。
趁著星芒內部大亂，他帶著幾個律師和保鏢，直接衝進星芒總部。
把那邊的優質資源、幾個有潛力的藝人連同幾個核心宣發團隊，連鍋端了過來。
那些不服氣的，直接拿違約金砸。
這幾天，江城娛樂圈大洗牌，鹹魚影業一家獨大。
他抓起桌上的手機，撥通號碼。
“爸！家裏一切妥當！”
王大富在電話裏吼得震天響，震得桌子上的茶杯直哆嗦。
“星芒那幫孫子徹底歇菜了！資源全在咱們手裏！全網都在等茜茜的春晚首秀呢！”
王大富端起紫砂壺灌了一大口茶水。
“爸，您放心，後勤保障我包了。熱搜我都買好了，就等零點鍾聲一響，咱們直接屠榜！”
餘閑靠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正事辦得不錯。還有別的嗎？”
王大富嘿嘿一笑，聲音壓低了幾分。
“秦大小姐讓我給您帶個話！”
“講。”
“她花重金，找歐洲那邊的手工大師，定做了一套頂級路亞裝備！”
“全球就這一套！全碳素，手工打磨，輪子是純鈦合金的！”
“大年初一，當麵送您！”
頂級路亞。
全球限量。
純鈦合金。
餘閑猛地坐直身子。
連日來在地下室空軍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
這可比什麽春晚節目有意思多了。
“你要嘮這個我可不困了。”
餘閑嘴角瘋狂上揚，壓都壓不住。
“告訴小秦，等我回江城，親自下廚給她做佛跳牆！管夠！”
掛斷電話。
餘閑走到窗邊，推開排練廳的窗戶。
京城的雪洋洋灑灑。
落在遠處的紅牆綠瓦上。
冷風灌進來，吹在臉上。
他緊了緊身上的連帽衫，看著外麵白茫茫的一片。
除夕夜，馬上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