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晨霧如同一層薄紗,將整座歸元宗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死寂之中。

送魂樓外,成堆的廚餘和廢棄符紙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一隻碩大的老鼠從垃圾堆裏探出頭,警惕地掃視一圈,旋即又縮了回去。

就在那堆汙穢之物旁,一個蜷縮的人影微微動彈了一下,仿佛與垃圾融為一體。

那是一個“人”,姑且能這麽稱呼。

頭發亂如雞窩,沾滿了菜葉和不知名的黏膩**,臉上黑一道黃一道,早已看不出本來麵貌。

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雜役服破了數個大洞,**出的皮膚上盡是泥汙與劃痕。

這副尊容,正是白小蓮耗費了一夜精心“妝扮”的成果——一個瘋瘋癲癲、隨時可能倒斃在路邊的底層雜役。

“咳……咳咳!”

她猛地弓起身子,發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嘴角隨之溢出一縷暗紅色的血絲。

這血並非偽裝,而是她強行催動靈力逆轉經脈造成的輕微內傷,足以以假亂真。

下一刻,她雙眼一翻,軟軟地癱倒在地,徹底沒了聲息。

不多時,兩名負責巡夜收尾的歸元宗外門弟子打著哈欠走了過來。

其中一人眼尖,看到垃圾堆旁的“屍體”,厭惡地皺起眉頭,抬腳便是一記重踹。

“喂!死沒死?沒死就滾遠點,別在這兒礙眼!”

那一腳正中白小蓮的肋下,劇痛讓她瞬間清醒,卻隻能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

她艱難地撐開眼皮,露出一雙渾濁又充滿恐懼的眼睛,手腳並用地向後挪動,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

“晦氣!”另一名弟子啐了一口,

“瘋子一個,趕緊讓她滾,不然等會兒長老們出來看見,我們都得受罰。”

先前的弟子又踹了一腳,不耐煩地喝罵道:“聽見沒有?滾!再不滾把你扔下山崖喂狼!”

白小蓮仿佛被嚇破了膽,連滾帶爬地向著山下唯一的通路掙紮而去。

她的動作極其緩慢,每爬行一段距離就要停下來劇烈喘息,那副淒慘的模樣,任誰看了都隻會覺得是個活不過今日的將死之人,絕不會將她與任何威脅聯係在一起。

直到身影徹底消失在山道拐角,那兩名弟子才罵罵咧咧地轉身離去。

確認無人跟蹤,白小蓮的眼神瞬間由渾濁變得清冽如冰。

她沒有停下,依舊保持著那副狼狽的姿態,手腳並用地爬行了近一炷香的功夫,終於抵達了山腳下一座早已荒廢的破廟。

廟門腐朽,蛛網遍布,而就在那塊斷裂的功德碑下,一隻通體漆黑、眼神卻異常靈動的守碑犬正靜靜地趴伏著。

它看見白小蓮,沒有吠叫,隻是緩緩站起身,將爪子從一樣東西上挪開。

那是一張被泥土浸透的布帛,揉得皺巴巴的,若非守碑犬特意指出,很容易被當成一塊普通的爛布。

白小蓮踉蹌著撲過去,顫抖著手將其展開。

布帛之上,用某種混合了朱砂和獸血的顏料,繪製著一幅錯綜複雜的地下管道圖。

管道的盡頭,赫然指向送魂樓的正下方。

而在地圖的邊角,一個歪歪扭扭、卻能清晰辨認的龜甲符號,如同最後的烙印,深深刺入她的眼簾。

是血碑匠!

白小蓮瞬間明白了。

這龜甲符號,正是她修煉的《玄武長生訣》的圖騰象征,除了她自己,隻有那位在臨死前將血碑傳承托付給她的老匠人知曉。

這是他在陷入昏迷、神魂即將離散之際,耗盡最後一絲殘念,通過與他心意相通的守碑犬,送出的救命情報!

送魂樓選址極陰,建在百年難遇的古陰脈交匯點上。

每逢月圓之夜,樓中便會開啟“引魂陣”,吞噬八方靈韻。

而這幅圖上所繪的,正是送魂樓建成之前就已存在的百年排水暗渠。

暗渠終年受地下水衝刷,水行至柔,陰陽自洽,竟在無意中形成了一條天然的避陣通道!

一股灼熱的暖流湧上心頭,又被她強行壓下。

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

她迅速撕下自己早已破爛不堪的裏衣一角,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將裏麵帶著異香的淡黃色粉末倒在布料上,仔細揉搓均勻。

這是“脹氣迷魂散”,一種雜役們用來對付茅廁蛆蟲的土方子,氣味刺鼻,但尋常修士隻會當成驅蟲藥,不會在意。

然而此藥一旦通過皮膚毛孔滲入體內,雖不致命,卻能讓人腹中脹氣如鼓,翻江倒海,繼而昏昏欲睡,幾個時辰內都無法凝聚心神。

夜幕再次降臨。

白小蓮借著夜色掩護,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潛回了暗渠位於後山峭壁的入口處。

兩名守衛正百無聊賴地靠在石壁上聊天。

她沒有靠近,隻是將那塊浸透了藥粉的布料遠遠拋出,精準地落在了其中一名守衛的腳邊,看起來就像一塊被風吹來的破布。

“什麽玩意兒?”

那守衛低頭看了一眼,嫌惡地用靴底踩上去碾了碾,又踢到一旁。

做完這一切,白小蓮便隱入暗處,靜靜等待。

不出半個時辰,兩名守衛便開始坐立不安,捂著肚子直哼哼。

“怪了,怎麽肚子跟打雷似的……”

“不行了,我得去趟茅房,這肚子要炸了……”

話音未落,兩人已是臉色發白,冷汗直流,最終竟沒能撐到茅房,雙雙捂著肚子癱倒在地,昏睡了過去。

機會來了!

白小蓮立刻運轉《玄武長生訣》,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仿佛一塊沒有生命的頑石,悄然滑入漆黑的暗渠入口。

渠內陰冷潮濕,散發著濃重的黴味與水腥氣。

她貼著石壁,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

走了約莫百丈,指尖忽然觸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痕跡。

她心中一動,凝神細看,借著從通風口透下的微弱月光,她看到那粗糙的渠壁上,竟密密麻麻地刻滿了細小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都樸實無華,每一個筆畫都充滿了刻骨的力道,仿佛是用指甲、用石塊,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留下的唯一證明。

這些,全都是宗門記錄中“意外失蹤”或“病故”的雜役!

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低語在她耳邊響起,那聲音不屬於任何個體,而是由成百上千個微弱的殘念匯聚而成,仿佛是這陰冷通道本身在訴說:

“我們都在這兒……別讓他們……白白死了……”

白小蓮的身體猛地一顫,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與殺意直衝天靈蓋。

她逼出指尖一滴殷紅的心頭血,重重地抹在冰冷的牆壁上,那滴血仿佛擁有生命,瞬間滲入石縫,與那些名字融為一體。

“記住了,”她的聲音壓抑而堅定,如同對亡魂的誓言,

“一個都不會少。”

循著地圖的指引,她終於抵達了送魂樓正下方的終點。

上方傳來隱約的震動,她悄然攀上一個通風口,撥開積塵的格柵,向內望去。

眼前的一幕,讓她徹底明白了這場驚天陰謀的真相。

密室之內,數百枚閃爍著幽光的銅鈴懸於半空,每一枚都代表著一個被強行中斷的修行宏願,是為“斷願鈴”。

而在密室中央,一座剛剛鑄成、高達丈許的青銅巨鼎,正貪婪地吸收著透過穹頂法陣匯聚而來的天外星輝。

鼎身之上,四個古樸篆字散發著不祥的血光——天賦歸元·萬願熔爐!

一名雙目無神、動作僵硬的“歸元童”,正機械地捧著一本厚厚的名冊,一頁一頁地投入鼎中。

每當一頁名冊化為灰燼,那銅鼎之中便會泛起一絲妖異的血光,懸掛的斷願鈴也隨之齊齊震顫,發出令人心神欲裂的悲鳴。

他們在竊取雜役們那微弱卻純粹的修行天賦與願力,熔煉成丹!

白小蓮強壓下立刻衝出去的衝動。

她從懷中最深處,取出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空殼。

此物曾與那口引動天地異象的黑鍋有過最直接的接觸,沾染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因果律。

單獨存在時毫無用處,但若是嵌入靈氣運轉的節點,便能像一粒投入精密齒輪的沙子,在關鍵時刻,引發短暫卻致命的紊亂!

她屏住呼吸,將靈力凝於指尖,把那枚小小的丹殼,悄無聲息地嵌入了銅鼎底座一處極其隱蔽的靈紋交匯點。

大功告成。

她沒有絲毫留戀,悄然原路撤離。

剛從暗渠中鑽出,那隻忠誠的守碑犬便再次出現在她麵前,嘴裏叼著半截斷裂的鈴舌,輕輕放在她腳邊。

這鈴舌質地非同一般,顯然來自送魂樓。

回到破廟,白小蓮將鈴舌浸入隨身攜帶的顯影藥汁中。

片刻之後,一行被強行烙印在內的扭曲字跡,在清水中緩緩浮現:“名單明日子時錄入,魂引即啟。”

明天子時……就是最後的期限。

白小蓮緩緩站起身,走到破廟門口,抬頭望向那被烏雲半遮半掩的星空。

她慢慢地、慢慢地揚起了嘴角,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暖意,隻有徹骨的冰寒與無盡的嘲諷。

【你們要接天命?好啊,我給你們接個斷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