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終於撕裂了祭壇上空最後一縷血色殘煙,刺眼的光線照在白小蓮蒼白的臉上。

她單膝跪在龜裂的陣紋中央,劇烈地喘息著,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仍在滲血,將青色的弟子服染成觸目驚心的暗紅。

袖中的那口黑鍋靈光盡失,變得如凡鐵般沉寂

她抬起沾著血汙的手,用力抹去唇角的血絲。

腦海中,那些如潮水般湧現又漸漸稀疏的彈幕低語,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最後叮嚀:

“撐住……還有人……看著你呢。”

白小蓮緩緩抬起頭。

視線所及之處,是上百名剛剛掙脫“斷願鈴”束縛的孩童。

他們呆呆地站在原地,身上的華服沾滿塵土,眼神依然茫然,但在那茫然的深處,卻透出了一絲從未有過的、屬於自己的光亮。

他們不再是祭品,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命格容器,而是活生生的人。

但這片劫後餘生的寧靜很快被打破。

遠處,聞訊趕來的執法弟子已將整個祭壇圍得水泄不通,形成一道冰冷的鐵壁。

他們麵無表情,手中製式長劍寒刃出鞘,劍尖直指場中唯一的“罪人”。

“你……你……”

嶽磐踉蹌著衝上前,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塊徹底崩裂的血色石碑,以及周圍已經徹底癱瘓的地脈陣基,聲音因恐懼和憤怒而劇烈發抖,

“你知不知道這後果是什麽?春耕祭是穀主他老人家親自批下的‘祈運大典’!

你毀掉的,是整個青禾穀未來百年的氣運根基!”

他猛地抬手指著遠處,幾個醫堂弟子正手忙腳亂地將昏迷不醒的楚薇薇抬上擔架拖走。

“楚師妹雖然行事偏執,但她是為了自己的命格而戰!是為了往上走!你呢?”

嶽磐的質問聲嘶力竭,

“你給了這些孩子什麽?一道根本活不下去的命數!沒有宗門氣運庇護,他們未來的仙途隻會比你我更加坎坷,甚至……活不過下一次宗門遴選!”

這番話讓周圍一些執法弟子眼中也露出了動搖之色。

是啊,在修仙界,沒有背景,沒有氣運,就等於沒有未來。

“嗬。”

白小蓮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她扶著地麵,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盡管身負重傷,靈力枯竭,但她的目光掃過全場時,卻帶著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鋒利。

“我給了他們選擇的權利。”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你說氣運?”

她指向那些孩子,

“靠吞噬他們的命格,靠吸幹他們的未來換來的所謂‘豐收’,也配叫氣運?那不是氣運,是孽債!

是把青禾穀的地基,建在了腐爛的屍骨上!”

她不再理會臉色鐵青的嶽磐,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一個蜷縮在石碑殘塊旁瑟瑟發抖的小女孩麵前。

那女孩約莫六七歲,是方才哭得最凶的一個。

白小蓮彎下腰,無視自己傷口撕裂的劇痛,用尚算幹淨的袖子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與灰塵,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擠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別怕,從今往後,沒人能替你寫名字,也沒人能奪走你的名字。”

小女孩愣愣地看著她,那雙原本被恐懼和絕望填滿的眼睛裏,終於映出了白小蓮疲憊卻堅定的臉。

一直默默蹲坐在旁的守碑犬,此刻也走了過來,它碩大的頭顱,輕輕地、依戀地靠上了白小蓮的腿。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對峙中,一道金光自天際飛射而來,懸停在半空。

那是一張鎮平司的傳令飛符。

“鎮平司臨時禁足令!”一個威嚴的聲音從飛符中傳出,不帶任何感情,

“外門弟子白小蓮,無視宗規,擅毀宗門重典,擾亂地脈秩序,罪證確鑿。

即刻起,停去一切職事,收回丹房與靈田管轄權,軟禁於舊居草廬,聽候發落!任何人不得探視,違者同罪論處!”

嶽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在鎮平司的威壓下,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默默地低頭退開。

執法隊的包圍圈開始收縮。

兩名弟子上前,手中扣著禁靈鎖,一步步逼近。

白小蓮沒有反抗,也沒有再看任何人。

就在執法弟子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她將一隻手掌輕輕貼在了腳下冰冷開裂的地麵上。

丹田內,《龜息養生大法》僅存的一絲微弱真氣如細絲般探入地底,順著被攪亂的地脈向深處感知而去。

她的臉色陡然一變。

那股由無數孩童命格匯聚而成的逆流血氣,並未隨著祭壇的毀滅而消散!

它隻是短暫地沉寂了下去,此刻,正像一條陰險的毒蛇,沿著地脈的隱秘支流,悄無聲息地朝著青禾穀之外的方向蔓延而去……

夜幕降臨,星月無光。

白小蓮被押送回了那座位於宗門最偏僻角落的舊居草廬。

這裏是她剛入宗門時住的地方,陰暗潮濕,早已破敗不堪。

窗紙上,兩道持戈而立的黑影一動不動,那是負責看守的執法弟子。

她盤膝坐在冰冷的木板**,身上的傷口隻被簡單處理過,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刺骨的疼痛。

但她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冷靜。

她伸出手指,蘸著從自己傷口滲出的鮮血,在麵前的舊木桌上開始飛快地勾畫。

她畫的,正是春耕祭壇的完整格局。

血碑的位置、陣紋的走向、地脈節點的分布……所有細節在她腦海中纖毫畢現。

當最後一筆落下,一個完整的血色陣圖呈現在桌麵上。

白小蓮盯著這個由自己鮮血繪成的圖案,眉頭緊鎖。

這個陣法,看似是為了匯聚命格,滋養地脈,但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太過粗糙,太過直接,仿佛隻是一個華麗的幌子。

忽然,她腦海中那片沉寂的“彈幕”空間裏,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一行冰冷的金色小字:“數據庫比對完成……該陣法外層結構與‘歸元引脈陣’殘紋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三……核心功能判定:不是匯聚,是轉移。”

轉移?

白小蓮瞳孔驟然一縮!

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掌心那道為了破壞陣眼而留下的深深傷痕。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閃電般劈開所有迷霧。

毀掉祭壇,並沒有毀掉那些命格,隻是中斷了“轉移”的儀式。

那股力量被引向了穀外……

他們想在更隱蔽的地方,用更惡毒的法子,將那些掠奪來的命格煉成某種器物,或者……丹藥!

楚薇薇、嶽磐,甚至青禾穀高層,或許都隻是這個巨大陰謀中的一環,或者幹脆就是被蒙在鼓裏的棋子。

真正的操盤手,另有其人!

“嗬……”

白小蓮低聲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徹骨的寒意與瘋狂的決然。

她抬起手,看著桌上那片血色陣圖,一字一頓地自語:

“原來你們不是想吃飯,是想煉爐啊……”

“那就別怪我……”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眼中沸騰的殺意與怒火,在短短一息之間,盡數斂去,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窗紙上那兩個紋絲不動的守衛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誰也無法讀懂的弧度。

硬闖,是死路一條。

在絕對的力量和森嚴的宗規麵前,憤怒一文不值。

她吹熄了桌上的油燈,整間草廬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黑暗中,她緊握的雙拳緩緩鬆開,身體徹底放鬆下來,仿佛卸下了一切重擔。

想要燒了那座爐,必先親手為它添柴。

想要找到那座爐,就要先讓所有人都相信,她已經是一截燒盡的廢炭。

白小蓮的呼吸變得平穩悠長,心境古井無波,仿佛已經徹底認命。

隻有她自己知道,一場遠比搗毀祭壇更加瘋狂的豪賭,已在她心中悄然開局。

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走出這間牢籠,一個能讓所有敵人放鬆警惕的機會。

而這個機會,必須由她自己來創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