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屋簷斜斜切下來,在青石板路上鋪開一片晃眼的白。

王英俊在路邊的茶攤前,手裏捏著個粗瓷碗,碗裏的涼茶一口沒動。

他眯著小眼睛,看似在打量街對麵那個賣糖人的攤子,餘光卻一直往左前方瞟。

那個賣布的老張頭沒出攤。

老張頭在這條街擺了三十年攤,風雨無阻,連過年都隻歇半天。

今天卻不見人影。

王英俊把碗裏的涼茶一口灌下去,站起身,慢悠悠往巷子深處走。

他走得不快,還時不時停下來看看路邊攤上的雜貨,捏捏這個摸摸那個,跟個閑逛的市井胖子沒兩樣。

但他的後背已經開始冒汗了。

第三個了。

從茶館出來到現在,他已經看見三個不對勁的人。

王英俊拐進一條窄巷,腳步加快。

巷子兩邊是高牆,頭頂隻有一線天,腳底是濕滑的青苔。

他走得急,喘氣聲越來越重。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這幫人身上有股子狠勁,不是普通混混。

他們絕對是武者,而且境界極高!

糟了。

這衝誰來的?

王英俊心裏一突,猛地刹住腳步。

巷子盡頭,一個穿灰布短打的漢子正蹲在那兒,手裏拿著個燒餅在啃。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朝王英俊這邊看了一眼。

王英俊心髒狠狠跳了一下。

他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回走。

“站住!”

身後傳來喊聲。

王英俊撒腿就跑。

他太熟悉這片區域了。

在這混了幾天,哪條巷子通哪兒,哪個院牆能翻,哪個狗洞能鑽,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到。

王英俊一頭進入右手邊一條更窄的岔巷,肥胖的身子在狹窄的巷子裏左衝右突,帶翻了兩筐爛菜葉,撞倒了一根晾衣竿。

身後罵聲四起,他卻顧不上,隻拚命往前衝。

“這邊!快!”

“分兩路!堵他!”

喊聲從不同方向傳來,越來越近。

王英俊滿頭大汗,雙腿發軟,卻不敢停。

他知道自己一旦被堵住,下場絕不會比灰鼠好到哪兒去。

前麵豁然開朗,是條熱鬧的集市。

人聲鼎沸,摩肩接踵。

王英俊眼睛一亮,一頭紮進人堆裏。

肥胖的身子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像條滑溜的泥鰍。

他故意撞了幾個挑擔的,撞翻了兩筐雞蛋,身後一片叫罵聲和混亂。

趁這機會,他閃進旁邊一條暗巷。

巷子很窄,勉強容一人通過。

他喘著粗氣,手腳並用翻過一道矮牆,落在另一條巷子裏。

沒敢停,又翻了兩道牆,最後從一處木門鑽出去。

外麵是條僻靜的小街。

王英俊靠著一棵老槐樹,大口大口喘氣,渾身的汗把裏衣都浸透了。

歇了不到十息,遠處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操!”

他咬牙爬起來,繼續跑。

太陽漸漸西斜,光線越來越暗。

王英俊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隻知道兩條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身後的腳步聲一直沒斷,有時候遠有時候近,像陰魂不散的鬼魂。

又拐進一條巷子。

跑了幾十步,他猛地僵住。

死胡同。

麵前是一堵三米多高的青磚牆,牆頭長滿枯草。

左右兩邊是高高的院牆,沒有門,連個狗洞都沒有。

王英俊撲到牆邊,拚命往上爬。

指尖摳著磚縫,腳蹬著牆麵,剛爬上去半米,手一滑,重重摔下來。

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眼前發黑。

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

“這邊!他跑不掉了!”

“圍住!”

王英俊癱坐在牆根,大口喘氣。

汗水糊了眼睛,模糊中看見巷口已經湧進來四五條黑影。

他閉上眼,心裏一片冰涼。

完了。

灰鼠哥,兄弟來陪你了。

就在這時。

王英俊隻覺眼前一花,天旋地轉。

下一瞬,他已經跌進一個熟悉的院落裏。

“嘔。”

王英俊趴在青石板上,劇烈幹嘔。

胃裏翻江倒海,眼前金星亂冒。

等那陣眩暈過去,他才看清麵前站著的人。

黑色便裝,負手而立,夕陽落在那張年輕的臉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大……大人……”

王英俊眼淚都快下來了,“您……您怎麽……”

蘇銘沒說話,隻是看向某處空間方向。

王英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什麽也沒看見。

隻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蘇銘淡淡道,“你安全了。”

王英俊愣了兩秒,然後渾身的力氣像被抽幹了一樣,整個人癱在地上,大口喘氣。

“活……活過來了……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他摸著胸口,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大人,您剛才那是……什麽神通?我怎麽一眨眼就到這兒了?”

蘇銘沒有回答。

他隻是在王英俊身上看了一眼。

那道印記還在,若非刻意感應,根本察覺不到。

這胖子雖然慫,但機靈。

若不是有這道印記,剛才他就交代在那兒了。

“你在外麵暴露了。”蘇銘說道。

王英俊一骨碌爬起來,滿臉懊悔,

“大人,對不起!是我大意了!那些人……那些人有問題!滿大街都是他們的人,跟獵狗似的,是在找人!”

蘇銘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找人?”

“對!”王英俊拚命點頭,臉色發白,

“我看了半天,他們就是在找人!而且看那架勢,不是普通混混,是有武者實力,而且有組織有預謀的!大人,會不會是……衝咱們來的?”

蘇銘沉默了幾秒。

淨世會。

右萬年。

這麽快就動手了。

他轉過身,望向院牆外那片黃昏的顏色。

那些追兵沒找到王英俊,但絕不會善罷甘休。

今晚之後,這片區域會被盯得更緊。

“這幾天別出門。”蘇銘說道。

王英俊連連點頭:“不出門!打死我也不出門!”

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問:“大人,那咱們……怎麽辦?”

————

同一時間。

那條死胡同裏,五個黑影圍成一圈,麵麵相覷。

“人呢?!”

“剛才明明跑進來的!怎麽會沒了?”

“搜!牆那邊也搜!”

“搜過了,什麽都沒有!”

為首的漢子臉色鐵青,站在那堵三米高的磚牆前,上上下下看了三遍。

沒有腳印。

沒有攀爬痕跡。

什麽都沒有。

那人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

“見鬼了……”他低聲罵了一句,掏出懷裏的通訊,猶豫了幾秒,還是接通。

片刻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人找到了?”

“報告……跟丟了。”

對麵沉默了幾息。

“怎麽跟丟的?”

“他跑進一條死胡同,我們圍上去,人就不見了。牆那邊也搜了,什麽都沒有。”

又是沉默。

然後那聲音響起,沒有任何情緒,卻讓為首的漢子後背發涼。

“繼續搜。擴大範圍。他跑不遠。”

“是!”

幾個黑影站在死胡同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裏都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那人到底是怎麽消失的?

鬼打牆?

還是……

沒人敢往下想。

風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飄向巷口。

黃昏之色照不進這條深巷,隻剩一片漆黑。

那條死胡同,空****的,什麽都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