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江南城的喧囂漸漸平息,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鑼鼓聲。

蘇銘盤膝坐在院中。

月光從院牆外斜斜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將那身黑色的便裝鍍上一層淡淡的銀輝。

他閉著眼,八九玄功在體內緩緩運轉。

神魂深處,那道金色的意誌依然頑固地盤踞著,每一次試圖將其磨滅,都會引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但他沒有停。

神魂之力如涓涓細流,一遍遍衝刷著那道意誌。

每一次衝刷,那金色就黯淡一分。

每一次黯淡,他的感知範圍就擴大一絲。

七千五百米。

比在北海城時,又多了五百米。

速度在加快。

或許是因為離那股意誌的來源更遠了,也或許是因為八九玄功本身正在一點點適應。

但距離完全磨滅,還很遠。

很遠。

蘇銘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月光下,那口氣凝而不散,像一道淡淡的白色絲線,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他抬頭望著那輪明月,眼中沒有任何表情。

至少,沒有惡化。

這就算好消息。

三天後。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屋內的青磚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零玖睜開了眼睛。

她躺在那張陌生的**,望著陌生的屋頂,一動不動。

屋頂是木頭的,有些年頭了,有幾根梁柱上還能看見蟲蛀的痕跡。

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藥味,還有……一種她從沒聞過的味道。

很幹淨。

很安靜。

很久,她才緩緩轉過頭,看向坐在床邊的那個男人。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坐在一張老舊的木椅上,背靠著牆,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

但零玖知道他沒有睡。

她能感覺到,他的氣還在,平穩而悠長。

蘇銘睜開眼。

四目相對。

沉默。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兩人之間鋪開一片淡淡的光斑。

零玖沒有動。

蘇銘也沒有動。

過了很久,蘇銘先開口。

“你叫什麽名字?”

女孩沒有回答。

隻是看著他。

那雙眼睛空洞,麻木。

蘇銘也不再問什麽。

他站起身,走到桌邊,從茶壺裏倒了一杯水。

水是溫的,王英俊早上燒的。

他端著水杯走回來,遞給零玖。

零玖看著他,又看了看那杯水。

然後她伸出手,接過,那手很小,很瘦,皮膚白皙,就捧著那杯水,小口小口喝著。

很慢。

這一切很安靜。

喝完了,她把杯子還給他。

蘇銘接過。

然後,反而她開口了。

“哥哥。”

那一聲很輕,很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嗓音。

蘇銘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低頭看著她。

零玖也看著他。

那雙空洞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一絲光。

蘇銘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嗯。”

零玖沒有說話。

蘇銘讓她坐回**,自己在她對麵坐下。

“我看看你的傷。”

零玖沒有反抗。

蘇銘伸手,按在她的額頭上。

神魂探入。

女孩體內的傷勢,比三天前好了一些。

那些紊亂的經脈,虧空的氣血,受損的五髒六腑,在王英俊買回來的那些丹藥溫養下,正在緩慢恢複。

但真正要命的,是那道封印。

那道封印在她的神魂深處,極其複雜,像是某種古老的禁製,層層疊疊,將她的規則係異能死死鎖住。

蘇銘的神魂之力剛一觸及,那封印便微微顫動,釋放出一股抗拒的意念。

零玖的眉頭皺了起來。

但她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蘇銘立刻停下。

他收回手,看著她。

“疼嗎?”

零玖搖頭。

蘇銘沉默了幾秒。

這封印太複雜,不是他能破解的。

至少現在不能。

強行破解,隻會傷到她。

“先養傷。”

零玖點了點頭。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給那張蒼白的臉鍍上一層淡淡的光。

她坐在那裏,小小的,瘦瘦的,像一隻剛被救下來的雛鳥。

蘇銘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明媚,鳥語花香。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片生機勃勃的景象,很久沒有動。

身後,零玖也看著他。

她不說話。

兩人像一幅絕美的畫。

江南城,納蘭府。

北海城混亂結束後的第三天,納蘭承澤回到了江南城。

納蘭府坐落在城東,占地百畝,亭台樓閣,雕梁畫棟,是江南城數一數二的豪宅。

納蘭承澤換下那身沾了泥水的月白長袍,沐浴更衣,恢複了往日溫潤如玉的模樣。

他坐在書房裏,麵前擺著一杯剛沏好的清茶。

灰衣管家站在一旁,低聲匯報這幾日的情況。

“公子,那個林墨……消失了。”

納蘭承澤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消失了?”

“是。”管家垂首,“北海城大亂之後,再沒人見過他。酒店房間也空了,什麽都沒留下。他的隨從,那個叫王英俊的胖子,也一起消失了。”

納蘭承澤沉默片刻,放下茶杯。

“查了嗎?”

“查了。”管家說道,“北海城那邊的人,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沒有找到任何線索。那兩個人,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

“憑空蒸發?”納蘭承澤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管家後背一涼。

“公子,屬下無能……”

“不怪你。”納蘭承澤擺了擺手,“能在那種混亂中全身而退,還能把自己藏得這麽幹淨的人,本來就不是你們能查到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花園裏花團錦簇,蝴蝶翩躚。

他望著那片繁華景象,眼中閃過一絲興趣。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管家站在他身後,不敢接話。

過了很久,納蘭承澤開口。

“給我查。”

管家一愣:“公子,查……查什麽?”

“查那個林墨。”納蘭承澤轉過身,看著他,“動用所有能動用的關係,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管家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公子,這人……很危險。”

“我知道。”納蘭承澤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所以我才要找到他。”

他走回書桌前,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北海城那一夜,那雙眼睛……你看見了吧?”

管家的臉色變了一下。

那雙眼睛,那雙灰白色的、比虛無更深的眼睛,他怎麽可能忘記?

那種碾壓一切的威壓,那種讓神魂都為之戰栗的恐懼,他這輩子都不會忘。

“那個林墨,在那雙眼睛睜開之前,就消失了。”納蘭承澤慢慢說道,“不是逃走,是……提前離開。”

他看著管家,眼中閃爍著極亮的光芒。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管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這意味著,他知道會有危險。”納蘭承澤一字一句道,“他知道會有那雙眼睛出現,所以他提前走了。”

他放下茶杯,負手而立。

“這個林墨,比我們想象的有意思得多。”

書房裏安靜下來。

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脆。

管家站在那裏,低著頭,不敢出聲。

他跟隨納蘭承澤十幾年,從未見過他對一個人如此上心。

那個林墨……

到底是什麽人?

納蘭承澤轉過身,望向窗外那片繁華的花園。

“林墨……”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微微上揚。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