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臨江城的天空灰蒙蒙的。
蘇銘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那連綿的平民窟。
炊煙嫋嫋升起,孩子們在狹窄的巷子裏追逐打鬧,大人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敲門聲響起。
“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瘦削的中年人走了進來,正是柳葉。
這位曾經的千葉武館館主,如今已是城防軍的臨時情報負責人。
“總教官,查清楚了。”柳葉快步走到蘇銘麵前,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星盟在臨江的最後三個據點。一個在城東的地下倉庫,一個偽裝成城西的藥材鋪,還有一個……”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蘇銘。
“還有一個,在一所小學裏。”
蘇銘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小學?”
“是。”柳葉的表情有些複雜,“那個據點的負責人,明麵上的身份是一名小學教師。姓方,叫方靜秋。”
蘇銘沒有說話。
柳葉繼續道:“這個方靜秋,在臨江教書已經五年了。檔案很幹淨,沒有任何問題。但根據黑虎幫和牛大力那邊挖出來的線索,她就是星盟在臨江的實權人物,負責整個改造計劃的統籌和實施。”
“五年……”蘇銘微微眯起眼睛。
“是。”柳葉低下頭,“五年裏,她以教師的身份作掩護,暗中發展了至少三十名下線,將一百多個平民……送進了改造實驗室。”
沉默。
窗外的喧囂聲隱隱傳來,那是孩子們的笑聲。
“她還活著?”蘇銘問道。
“活著。”柳葉說道,“三個據點的人都在監控中,隻等您的命令。”
蘇銘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著遠處那所小學的方向,看著操場上那些奔跑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雨也曾這樣跑過。
那時候,她還能跑。
“先清理城東和城西。”蘇銘說,“小學那個,我去。”
柳葉愣了一下:“總教官,您親自去?”
蘇銘沒有回答。
柳葉低下頭,不再多問。
……
城東地下倉庫的清理很順利。
三十多個星盟的餘孽,大部分是改造失敗的半成品,早已失去了理智,隻剩殺戮的本能。
城防軍按照蘇銘的指示,直接動用重武器,將整個倉庫轟成了廢墟。
城西藥材鋪稍微麻煩一點。
那裏藏著幾個星盟的骨幹,都有半步搬山境的實力。
他們發現情況不對後,試圖突圍,被柳葉帶人堵在了巷子裏。
戰鬥持續了不到三分鍾。
等蘇銘趕到時,地上隻剩幾具冰冷的屍體,和一片焦黑的痕跡。
“還有活口嗎?”蘇銘問道。
柳葉搖頭:“沒有。他們死戰到底,最後一個服毒自盡,沒留下任何口供。”
蘇銘點了點頭。
意料之中。
星盟的人,從來不怕死。
或者說,他們已經被徹底洗腦,根本不在乎生死。
“總教官,小學那邊……”柳葉欲言又止。
蘇銘沒有說話,隻是轉身,朝那個方向走去。
……
臨江一小,坐落在城東的老街區。
這是臨江最普通的一所小學,灰色圍牆,生鏽的鐵門,操場上隻有幾個簡陋的籃球架。
蘇銘走進校門時,正是課間。
孩子們在操場上奔跑嬉戲,幾個女老師站在走廊上,微笑著看著他們。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蘇銘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順著樓梯,上到三樓,在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門口停下。
門虛掩著。
裏麵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帶著笑意。
“……王小強,你這次的作文寫得很好,老師很滿意。下次繼續努力哦。”
一個男孩脆生生地回答:“謝謝方老師!”
然後是腳步聲,開門聲,男孩從蘇銘身邊跑過,根本沒注意到這個站在門邊的陌生人。
蘇銘推門進去。
辦公室裏隻有一個人。
一個女人,三十出頭的樣子,穿著素淨的棉布長裙,頭發隨意挽在腦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她正在整理桌上的作業本。
看到蘇銘,她愣了一下,隨即恢複正常。
“請問您是……學生家長嗎?”
蘇銘沒有說話。
他隻是在對麵那把椅子上坐下來,看著她。
女人等了片刻,見他不開口,便繼續整理作業本,一邊整理一邊說:“您要是找某個老師的話,她現在不在。有什麽事可以和我說,我幫您轉達。”
蘇銘還是不說話。
隻是看著她。
女人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
辦公室裏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女人放下手裏的作業本,抬起頭,看著蘇銘。
那張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不見了。
“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蘇銘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教了幾年書?”反而問道。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樣了,不是溫和,而是帶著一點諷刺,一點疲憊,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五年。五年零三個月。”
蘇銘點了點頭。
“那些孩子……你知道嗎?”
女人沉默了幾秒。
“知道什麽?”反問說道,“知道他們是人?還是知道他們將來可能會變成什麽?”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操場上那些奔跑的身影。
“這五年,我教過兩百三十七個孩子。他們的名字,我都記得。他們的家庭情況,他們的夢想,他們最喜歡吃什麽,最怕什麽……我都知道。”
她轉過身,看著蘇銘。
“可那又怎樣?”
“那些被送進實驗室的人,我也認識。他們是我鄰居,是我學生的家長,是每天早晨在巷口賣豆漿的老頭。”
“可那又怎樣?”
她一步步走向蘇銘,在他麵前停下。
“你知道星盟要的是什麽嗎?”
蘇銘沒有說話。
女人看著他,那雙眼睛裏,忽然浮現出一種詭異的光芒。
“我們要的,是一個沒有痛苦的世界。”
“那些犧牲,是必須的。就像你殺的那些人,也是必須的。”
“你以為你殺的是壞人?”
她笑了,那笑容越來越扭曲。
“他們隻是……想活下去而已。”
蘇銘終於開口。
“所以呢?”
女人看著他。
“所以……”蘇銘站起身,比她高出一個頭,俯視著她,“你就替他們決定了?”
女人沉默了。
蘇銘繼續說道:“那些被你送進實驗室的人,他們想不想變成怪物?他們同不同意你的‘沒有痛苦的世界’?你問過他們嗎?”
女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但蘇銘沒有給她機會。
他抬起手。
一掌落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沒有血光迸濺。
那女人軟軟倒下去,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還沒死。
隻是渾身的氣血,經脈,骨骼……全碎了。
從此以後,她就是一個廢人。
一個永遠活在痛苦裏,卻死不了的廢人。
蘇銘低頭看著她。
“你不是要沒有痛苦嗎?”
“那就好好感受一下,什麽叫痛苦。”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身後,傳來女人沙啞的聲音。
“你……殺了我……”
蘇銘沒有回頭。
“你不是想活下去嗎?”
“那就活著。”
他推門出去。
走廊裏,幾個孩子正在追逐打鬧,看到他從辦公室裏出來,都好奇地看著他。
蘇銘低下頭,從他們身邊走過。
背後,那些笑聲還在繼續。
……
蘇銘走出校門時,柳葉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總教官……”
蘇銘沒有說話,隻是往前走。
柳葉跟上來,小心翼翼問:“那個方靜秋……”
“還活著。”蘇銘淡淡道,“讓她活著。”
柳葉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兩人走過那條老舊的街道,走過那個賣豆漿的老頭的小攤,走過那些正在曬太陽的老人,走過那些追逐打鬧的孩子。
蘇銘忽然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所小學,看著操場上那些奔跑的身影。
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