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晴穿過那條逼仄的走廊時,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

她沒有看那個端著托盤、低頭擦杯的灰發婦人。

她徑直走向暗室深處那道隱沒在牆中的縫隙。

雪光漫出。

她踏入那片純白的寂靜。

跪地。

“大人。”

白發女人沒有轉身。

“你引他來,可知道他是誰。”

葉晴伏在雪中,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

“屬下不知。”

“他隻是……在冰牢裏救了屬下,屬下欠他一條命。”

白發女人沉默了片刻。

“他易了容。”

“神魂氣息極其強大。”

“但我認得他。”

葉晴微微一僵。

白發女人轉過身。

她低頭看著伏跪在雪中的少女,白發垂落,遮住了大半麵容,隻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

“蘇銘。”

葉晴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張了張嘴。

蘇銘。

那個在北境被傳成瘋子、叛徒、人類公敵的名字。

那個在生死妄海斬虛境如割草的怪物。

那個……

她曾在冰牢裏親手遞出地圖和情報的人。

白發女人看著她。

“你不知。”

這不是問句。

葉晴低著頭,“屬下……確實不知。”

“他救我是真。我殺那兩個同伴,也是真。”

“他當時隻要我的情報,沒有多問一句。”

白發女人沒有評判,隻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株枯樹。

“他要的地圖,我已經讓人去取了。”

“他還會再來。”

葉晴跪著,沉默了幾息。

“大人。”

“您……為何不見他?”

白發女人沒有回答。

很久。

久到葉晴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然後她聽見那個極輕的聲音:

“他太像一個人。”

“像誰?”

白發女人沒有回答。

她隻是抬手,觸碰鬢邊那片半透明的枯葉。

“海眼的線索,查得如何。”

葉晴收斂心神。

“自由軍潛伏在北洋各族的暗樁回報,生死妄海深處確有異動。”

“有人在那裏見過疑似上古文明的殘跡。”

“位置……與您當年封印的那條海眼,相距不遠。”

白發女人靜立片刻。

“天妖晶脈。”她輕聲道。“就在那裏。”

葉晴抬起頭。

“大人,我去!”

“不急。”

白發女人打斷她。

“三日之後,他來取地圖。”

“你去見他。”

葉晴一怔。

“大人?”

——————

艾麗西亞跟在蘇銘身後,走在雪廬外的巷道裏。

風雪比來時更大了。

她縮著脖子,眼角餘光偷偷覷著前麵那個黑色的背影。

從離開那間暗室到現在,蘇銘一句話都沒說。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那間茶館一眼,隻是沉默地往前走。

艾麗西亞不敢問。

她滿腦子都是暗室裏那個磨刀的女人。

不,不是那個女人。

是那個女人背後,那道隱沒在牆壁縫隙中的、一閃而過的……雪光。

她什麽都沒看見。

但她感覺到了。

那一瞬間,有什麽東西從那道縫隙裏漫出來。

不是威壓,不是殺氣,甚至不是任何她熟悉的能量波動。

那種感覺讓人……不敢呼吸。

艾麗西亞打了個寒顫,腳步快了幾分。

“大人。”

“那個女人……是不是……”

蘇銘沒有回頭。

“不是。”

艾麗西亞一愣。

她還沒問完呢。

蘇銘繼續往前走,背影在風雪中模糊成一個淡淡的輪廓。

“她隻是個看門的。”

艾麗西亞張了張嘴,又閉上。

看門的?

那柄刀,那雙鐵灰色的眼睛,那種讓她連動都不敢動的壓迫感……

隻是個看門的?

那門後的,得是什麽?

她不敢再想了。

兩人沉默著走完剩下的路。

穿過那片歪七扭八的窩棚區,繞過幾個正在廝打的低等異族,在風雪漸小時,終於回到了內城的城門。

守城的還是那隊冰妖。

隊長認出了艾麗西亞的臉,那張被蘇銘捏得寡淡、此刻已被寒風吹得通紅的臉。

他愣了半息,目光掃過她身上那件灰撲撲的舊鬥篷,又掃過她身後那個穿著黑衣、低眉斂目的人族護衛。

“小姐,這是……?”

艾麗西亞挺直了腰。

哪怕臉被捏成了另一個人,哪怕身上裹著破布一樣的鬥篷,她依舊是冰妖族嫡係,依舊是冷長老的女兒。

“本小姐去下城區體察民情。”她抬著下巴,“怎麽,這也要查?”

隊長看著她。

那張臉寡淡得像個落魄異族,可那副鼻孔朝天的姿態,和冷長老活著時一模一樣。

他咽了口唾沫,側身讓開。

“小姐請。”

艾麗西亞哼了一聲,邁步進城。

蘇銘沉默跟在她身後。

進了內城,艾麗西亞明顯鬆了口氣。

她放緩腳步,回頭看了蘇銘一眼。

“大人,接下來……回府?”

蘇銘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內城那幾條相對幹淨的街道,回到冷長老府,不對,想著已經是艾麗西亞的府邸。

艾麗西亞屏退所有人,把蘇銘帶到那間偏僻小院。

推開門,屋裏還是那副模樣。

冰棺還擱在正屋地板上,棺蓋半掩,冰霧嫋嫋。

蘇銘沒有看那棺材。

他徑直走到窗邊,在窗前那把木椅上坐下。

窗外是內城的天空,冰藍色的光暈籠罩著一切。

他望著那片光,沉默了很久。

艾麗西亞站在門邊,手足無措。

她不知道自己該留下還是該離開。

這人一路上沒說話,回來後也沒說話,就這麽坐著看天。

像個木頭人似的。

“大人……您……餓不餓?我讓廚房送點吃的來?”

蘇銘沒有回頭。

“不用。”

艾麗西亞噎了一下。

她站在那裏,搓著手指,又沉默了幾息。

“那……我、我先退下了?”

蘇銘側過臉,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淡然。

卻讓艾麗西亞後背一緊。

“三天後,我還會去那裏。”蘇銘說。“你跟著。”

艾麗西亞愣了一下,隨即拚命點頭。

“是!是!我跟!我肯定跟!”

蘇銘收回目光。

“去吧。”

艾麗西亞如蒙大赦,逃亡似的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腳步聲消失在廊道盡頭。

屋裏又靜下來。

蘇銘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麽都沒。

可他看著。

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

腦海裏浮現出暗室裏的那道縫隙。

那道一閃而過的雪光。

和那雪光中,若有若無的……一縷氣息。

那氣息很淡。

淡得尋常虛境都無法察覺。

但他察覺了。

因為他曾經離“那種東西”太近。

神性。

那縫隙之後,有神性。

不是他體內那種混亂、暴戾、隨時可能反噬的神猴神性。

而是一種更古老、更……完整的。

蘇銘睜開眼。

窗外,冰藍色的天光正一寸一寸暗下去。

北極城的夜,要來了。

同一時間。

雪廬,暗室深處。

葉晴跪在雪地邊緣,額頭觸地。

她麵前不遠處,白發女人靜靜立在枯樹下,衣擺在雪中紋絲不動。

“大人。”

葉晴低聲道。“您要我去見他?”

白發女人沒有轉身。

“是。”

葉晴沉默了幾息。

“屬下……以什麽身份?”

白發女人微微側過臉,鬢邊那片枯葉輕輕一顫。

“葉晴。”

“北境自由軍,第三小隊副隊長。”

“那個在冰牢裏殺同伴滅口、遞出情報求生的女人。”

葉晴抬起頭。

那雙鐵灰色的眼睛看向白發女人,帶著一絲罕見的不確定。

“大人,他能信嗎?”

白發女人沒有立刻回答。

她垂眼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蒼白、纖細、近乎透明的手。

很久。

“他不需要信你。”

“隻需要知道,你手裏有他要的東西。”

葉晴低下頭。

“屬下明白了。”

她站起身,退後兩步,正要轉身離去。

白發女人忽然開口。

“葉晴。”

葉晴停住腳步。

白發女人依舊沒有回頭。

但她那句話,極輕極淡地落進雪裏。

“他若問起我。”

“就說,這裏沒有你要找的人。”

葉晴沉默了一息。

“是。”

她轉身,踏入那片雪光之外。

暗室裏,白發女人獨自站在枯樹下。

很久。

她抬起手,觸碰鬢邊那片半透明的枯葉。

枯葉微微顫動。

裂開一道極細的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