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不開心嗎?”

那道聲音從腦海裏冒出來。

太輕了。

蘇銘沒動。

他知道不該聽。

魂煉境的神魂在示警。

有人在窺他。

從之前就有人在暗中神魂操作,讓他不停陷入回憶中。

那道聲音又響起來,這回帶了點笑。

“哥,你今天沒給我削蘋果。”

蘇銘喉嚨動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

蘋果是隔壁床奶奶給的,紅紅的,很大一個。

小雨把它藏在枕頭底下,藏了兩天,等他來了才拿出來。

她手小,捧不住,蘋果滾到地上。

她急了,臉憋得通紅。

他說沒事,哥削了皮就能吃。

刀是問護士借的,有點鈍,皮削得厚,斷了好幾截。

小雨不嫌棄。

她咬第一口,眼睛彎成月牙,說哥,好甜。

他當時想,一定要治好她。

一定要。

窗外的流水聲忽然遠了。

那盞晶燈的光也淡下去,像退潮的海,一點一點從牆角撤走。

房間在變。

四柱床不見了。

他坐在一把塑料椅上。

對麵是一張病床,床頭鐵架掛著輸液瓶。

蘇雨睡著了。

蘇銘看著她。

很久。

他知道這是假的。

他知道有人在讀他的記憶。

“小雨。”

他喊了一聲。

病**的女孩沒醒。

她又瘦了。

比上次見還瘦。

顴骨撐起薄薄一層皮,眼窩陷下去,嘴唇幹得起皮。

她睡得很沉。

蘇銘伸出手,想碰她的臉。

手指停在半空,隔著三寸。

不敢。

怕一碰,她就碎了。

怕一碰,他就醒。

“哥不苦。”

他忽然說。

不知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

“哥有錢了。”

“八十萬,哥掙到了。”

“等你好了……”

他頓住。

等你好了,帶你去哪裏?

他沒想過。

他隻想過怎麽治她,沒想過治好以後。

那些日子太遠了,遠得像傳說。

病**的女孩動了一下。

她睜開眼。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亮,像藏了兩顆小星星。

她看著蘇銘,彎起嘴角。

“哥,你又熬夜了。”

蘇銘沒說話。

她慢慢伸出手,夠到他的眉骨。

“這裏,皺了。”

她輕輕撫著。

“哥,我不疼。”

“醫生說過幾天就能回家了。”

“回家了你給我燉排骨好不好?”

蘇銘喉嚨滾了一下。

“……好。”

“那你笑一個。”

他沒笑。

她也不催。

就那樣看著他,眼睛彎彎的,像從前每一次。

“哥,”她聲音很輕,“你是不是很累啊。”

蘇銘沒答。

他垂下眼。

那些被他壓在最底下、從不敢翻出來的記憶,一寸一寸往上漫。

小雨七歲那年,兄妹倆擠在一間十平米的出租屋,窗戶漏風,冬天要拿舊報紙糊。

他打三份工。

白天送外賣,晚上在便利店搬貨,淩晨三點回家,天不亮又出門。

小雨自己學會做飯。

鍋太重,她端不動,就把鍋放在地上炒。

第一次炒的雞蛋焦了,黑乎乎一坨。

她端到他麵前,眼睛亮晶晶的:“哥,你嚐嚐。”

他嚐了。

鹹得發苦。

他說好吃。

她就笑了。

後來他考上臨江第一武校,減免學費,還有補貼。

他覺得天亮了。

再後來覺醒失敗,站在台上,聽台下說——

“他完了。”

“廢人一個。”

“蘇銘?誰啊,不認識。”

他站在人群末尾,低著頭。

然後手機響了,醫院說,排到了。

三十萬。

他拿不出來。

可妹妹從來沒有問過錢的事情。

她相信他,無條件相信。

“哥。”

病**,小雨又喊了一聲。

蘇銘抬起頭。

她還是那樣笑著,眼裏亮晶晶的,像裝著星星。

“你是不是要走了?”

她問。

蘇銘沒答。

“你去吧,”她輕輕說,“我等你。”

“你每次都回來的。”

蘇銘看著她。

那張臉太白了,白得像紙,像雪,像那天淚珠。

他忽然想起。

那年爸媽下葬,小雨才三歲。

她不懂什麽是死。

追著靈車跑,跑摔了,膝蓋磕出血,哭著喊爸爸媽媽為什麽不回來。

他抱著她,在路邊站了一下午。

他說,爸媽去很遠的地方了。

她問,那他們還會回來嗎?

他沉默很久。

然後說,會的。

他騙了她。

就像騙自己。

晶燈的光晃了一下。

病房的牆壁開始剝落,像褪色的牆紙,一片一片往下掉。

小雨的臉也開始模糊。

蘇銘看著她。

她也在看他。

還是笑著。

“哥,”她聲音越來越遠,“你該醒啦。”

蘇銘沒動。

他忽然伸出手。

那隻停在半空三寸的手,終於落下去。

不是落在她臉上。

是落在被子上。

他攥著那片薄薄的棉被,指節發白。

很久。

他說:“哥想你了。”

他鬆開手。

站起身。

病房徹底碎了。

四壁崩塌,床架散落,輸液瓶炸開,碎玻璃落進虛空,一點聲音都沒有。

隻剩那盞晶燈還亮著。

蘇銘站在燈下。

他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就隻是站著。

然後。

一顆水珠從他左眼滑下來。

任順著臉頰,滑過下巴,落下去。

他睜著眼。

窗外流水聲又回來了。

晶燈的光柔柔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看完了?”

他對著虛空說。

沒人答。

隻是低頭,看著那滴水漬。

很久。

“我還沒謝你呢。”他低聲說。“好久沒見她了。”

————

靜思廳。

柏拉圖大公仍站在窗前。

庭院的水聲潺潺,他卻沒有再看那座橋。

身後虛空微微扭了一下。

虛空漣漪散開。

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從漣漪裏走出來。

五六歲模樣。

赤著腳。

腳踝細白。

她懷裏抱著隻舊布熊,熊的左耳朵縫過。

她沒像往常那樣跳到他書桌上,也沒晃著腿問他要糖吃。

她抱著那隻舊布熊,站在他身後三步遠。

不動。

也不說話。

柏拉圖大公等了片刻,沒等到她開口。

他轉過身。

紅裙子的小女孩低著頭,下巴抵在布熊腦袋上,腳趾頭微微蜷著。

“怎麽了?”大公問。

安妮沒抬頭。

“看完了。”

柏拉圖大公沒催,走回書桌後,慢慢坐下,等著。

又過了很久。

安妮才開口。

“他不是奸細。”

柏拉圖大公的手指在扶手上頓了一下。

“文青子那邊派來的人?”大公說。

安妮搖頭。

“他不是。”

她抬起頭,看著柏拉圖大公。

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藏著整片沒有星星的夜空。

“他那些記憶......是真的。”

“他妹妹是真的。”

“他被人當作棄子,他知道。”

“可他還是來了。”

“因為他妹妹在歸墟。”

柏拉圖大公沉默。

他看著安妮。

這個小家夥跟了他三百年,從沒為任何“血肉”說過話。

她隻關心自己的布熊,關心庭院裏那幾株不開花的血玫瑰,關心晚餐有沒有她愛吃的甜漿果。

三百年來,她從不參與這些。

不評價,不表態,不站邊。

可今天。

“所以他是叛徒。”柏拉圖大公說。

安妮點頭。

“是。”

“不是臥底,不是文青子安插的線,不是來騙誰。”

“他就是叛徒。”

“他叛了人類。”

柏拉圖大公看著她。

“安妮,”他緩緩道,“這不像你。”

安妮沒答。

她把布熊抱緊了些。

窗外流水聲潺潺。

良久,柏拉圖大公問:

“那他來這兒,要什麽?”

安妮沉默了一下。

“名額。”

“進入歸墟大殿的引薦名額。”

柏拉圖大公沒說話。

安妮繼續說:

“歸墟裏有人。”

“他妹妹。”

“他想見她。”

柏拉圖大公靠回椅背。

“他不夠格。”大公說。

安妮抬起頭。

“就算他在血池會晤活下來,”柏拉圖大公看著她,“就算他成為血族。”

“歸墟大殿的引薦名額,他也拿不到。”

小女孩沒問為什麽。

她活得太久了,久到知道有些問題不需要問。

“……哦。”

她低下頭。

赤腳踩在石板上,腳趾頭又蜷了蜷。

然後她轉身,朝那扇門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大公。”

“嗯。”

“他好可憐啊。”

柏拉圖大公沒接話。

“他那個妹妹,”安妮說,“一定很幸福。”

柏拉圖大公同樣沒接話。

安妮拉開門。

門外暗紅的光湧進來,把她的紅裙子染得更深。

“有這麽個哥哥。”

她抱著熊,走進甬道。

門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