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鶴堂內,暖香浮動,一片靜謐祥和。
“砰!”
一聲巨響,陸齊修瘋了一般撞開大門,踉蹌著撲了進來,直挺挺地跪在老夫人麵前,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發髻散亂,衣衫不整,一張俊臉慘白如紙,雙目赤紅,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
“祖母!”
這一聲哭喊淒厲至極,驚呆了堂內侍立的丫鬟們。
老夫人正由貼身嬤嬤扶著喝參茶,手一抖,茶水潑了半身,她卻渾然不覺,驚得猛然站起:“乖孫,這是怎麽了?快起來!地上涼!”
陸齊修卻死死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祖母……孫兒不孝……孫兒給您丟臉了……”
他抬起頭,那張臉滿是絕望與悲憤,字字泣血地哭訴起來:“孫兒被人陷害,那首詩根本不是孫兒竊來的!是他們……是他們合起夥來,設了局要毀了孫兒啊!”
“父親他不信我,他根本不聽我解釋!”
陸齊修說到這裏,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全世界背叛的淒厲,“祖母,父親他還要立陸瑾昀為世子啊!”
最後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
“啪!”
老夫人心愛的那隻琺琅彩瑞獸紋茶杯,被她狠狠摜在地上,瞬間四分五裂。
“反了天了!”
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一張保養得宜的臉因怒火而扭曲,厲聲喝道,“他敢!”
她根本不問詩會上的前因後果,也不問陸齊修到底做了什麽,在她心裏,長孫就是天,長孫就是對的。
廢長立幼,簡直倒反天罡!
“去!”她指著門外,對貼身的張嬤嬤厲聲道,“把侯爺給我叫來!我倒要問問他,他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娘!”
寧遠侯陸崢趕到鬆鶴堂時,一踏進門,就看見老夫人坐在上首,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鐵青。
“母親。”陸崢躬身行禮。
“別叫我娘!”老夫人一拍桌子,劈頭蓋臉便是一通痛罵,“我沒你這麽冷血心狠的兒子!為了一個外人,為了一個不相幹的老匹夫,你就要逼死自己的親兒子嗎?啊?”
她口中的“老匹夫”,自然是指被氣到中風的魏宏大學士。
在她看來,魏宏的死活,哪裏比得上她寶貝孫子的前程重要。
陸崢眉頭緊鎖,沉聲道:“母親,齊修竊友遺作,欺世盜名,將我陸家百年清譽毀於一旦,更是險些牽連整個侯府成為文人公敵。他心術不正,已不堪為世子之任。”
“住口!”老夫人猛地站起,指著陸崢的鼻子,“什麽心術不正?他還是個孩子!他隻是一時糊塗!你這個當爹的,不護著自己的兒子,反而幫著外人來踩他!你還是不是人!”
“他比瑾昀大了整整五歲!早已不是孩子了!”陸崢的語氣也冷了下來。
“瑾昀瑾昀,你心裏就隻有那個陸瑾昀!”
老夫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毛,“我告訴你陸崢,隻要我老婆子還活著一天,這世子之位,就隻能是齊修的!誰也別想搶走!”
不多時,侯夫人聽聞消息,心急如焚地趕了過來。
“母親,您消消氣,可別氣壞了身子。”她一進門,便柔聲勸慰,試圖緩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然而,老夫人一見她,仿佛找到了新的宣泄口,滿腔的怒火瞬間調轉方向,盡數噴向了侯夫人。
“你來做什麽?來看我老婆子的笑話嗎?”
老夫人那雙養尊處優的眼此刻眯成一條線,迸射出冷毒的光,她指著侯夫人的鼻子,聲音尖得像要劃破人的耳膜:“都是你!你這個狐媚子!”
“要不是你,我兒子怎麽會變得這麽不孝!怎麽會為了外人,連自己的親娘和親兒子都不要了!”
侯夫人臉色一白,渾身微微顫抖。
“母親,您……”
“我什麽我?”老夫人步步緊逼,幾十年的積怨在此刻徹底爆發,“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你不就是仗著自己是郡主之女,出身高貴,打心眼裏瞧不起我這個泥腿子出身的老婆子嗎?”
“當年,要不是你用那副狐媚樣子勾引了侯爺,讓他忤逆我,非要退了我娘家侄女的親事,你怎麽可能進得了我陸家的門!你進門這麽多年,明麵上恭恭敬敬,背地裏呢?是不是日日都在笑話我這個婆母上不得台麵!”
這番話,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刀刀見血,狠狠紮在侯夫人心上。
老夫人對侯夫人多年的怨恨,在此刻傾瀉而出,將侯夫人的尊嚴撕得粉碎。
侯夫人被這惡毒的言語刺得遍體鱗傷,一張臉血色盡褪,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卻因為的孝道,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隻能默默承受。
陸崢看著妻子那副搖搖欲墜的模樣,心口像是被巨石猛地撞了一下,痛得他無法呼吸。
他再也無法忍耐。
“夠了!”
一聲怒喝,震得整個鬆鶴堂都安靜了一瞬。
陸崢再也聽不下去,臉色一沉,大步上前,一把將妻子拉到自己身後護住。
他第一次用如此強硬的姿態,直視著自己的母親。
“母親,您要罵,便罵兒子不孝。”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但您不能,羞辱我的妻子!”
“她嫁入侯府二十餘載,上孝公婆,下育子女,將這偌大的府邸操持得井井有條。她沒有半點行差踏錯,她不該受您如此冤屈!”
這番公然的維護,在老夫人看來,無異於最烈的火上澆油。
她氣得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指著將妻子護在身後的陸崢,那雙渾濁的眼睛裏,迸發出怨毒與瘋狂的光芒。
“好啊……好啊!”她笑了起來,笑聲卻比哭聲還要難聽,“好一個夫妻情深!為了這個女人,你連你親娘都不要了!為了她,你就要逼死你的親兒子!”
她猛地後退一步,指著緊緊相護的夫妻二人,聲音淒厲地劃破了整個寧遠侯府的夜空。
“你們……你們這是要合起夥來,把我這個老婆子活活逼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