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寧遠侯府明微院的大門悄然緊閉。

容歡對外宣稱,因著前些日子受了驚嚇,腹中胎兒不穩,太醫叮囑需臥床靜養,不見外客。

消息一出,京中各府送來的補品流水似的進了侯府,又被陸瑾昀以“需清靜,怕擾了夫人”為由,一一婉拒。如此一來,“世子夫人胎像凶險”的說法,反倒更添了幾分可信度。

容歡樂得清靜,開始了她名正言順的“禁足”生活。

她將凝香叫到跟前。

容歡倚在軟榻上,懶洋洋地翻著一卷書,“五百兩銀票,一匣子上好的金瘡藥,再挑幾件男式女式的厚實鬥篷和皮靴,一並送到城南翠微巷。”

凝香有些不解:“姑娘,這是給圖姑娘的?”

“嗯,”容歡頭也不抬,“他們七日後啟程,流放之地苦寒,這些東西能讓他們在路上少受些罪。你親自去,別驚動旁人,東西送到就回來。”

容歡心裏門兒清,圖家兄妹雖是戴罪之身,但圖婉卿這個人情,她得領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今日這點投資,指不定日後就是意想不到的回報。

凝香領命而去,當天下午便帶回了圖婉卿的親筆謝信。

信中字字泣血,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容歡看過便燒了,此事就此揭過。

明微院內歲月靜好,院外的風波卻從未停歇。

被奪了世子之位,又被分家另過的陸齊修,並沒有如眾人預料般一蹶不振。

相反,他一改往日的張揚,變得深沉內斂起來。

城西的蘭亭水榭,正舉辦著一場清流文人的雅集。

陸齊修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身形清瘦,麵帶幾分病態的蒼白,眼神卻清亮如昔。

他靜靜坐在角落,不言不語,自有一種被世事磋磨後的孤高與落寞。

這副樣子,精準地戳中了在場所有文人騷客的憐愛之心。

酒過三巡,有人提議以“秋思”為題,即興賦詩。

眾人紛紛吟哦,佳句偶有,卻無驚豔之作。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陸齊修身上。

他緩緩起身,對著一池殘荷,聲音清越,略帶沙啞,:

“金井梧桐秋葉黃,珠簾不卷夜來霜。熏籠玉枕無顏色,臥聽南宮清漏長。”

一首七言律詩念罷,滿座皆驚。

詩中並無一個“愁”字,卻將那無盡的孤寂、落寞與懷才不遇的悲憤描繪得淋漓盡致。

哀而不傷,怨而不怒,意境高遠,風骨卓然。

“好詩!好詩啊!”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激動地站了起來,正是當朝德高望重、卻也最是迂腐固執的翰林院大學士——魏宏。

他快步走到陸齊修麵前,抓著他的手,老眼含淚:“如此才華,竟遭此境遇!賢侄,你受委屈了!這實乃我朝文壇之大不幸!老夫定要為你奔走,絕不讓明珠蒙塵!”

陸齊修眼眶一紅,深深一揖:“魏伯父謬讚,小侄……愧不敢當。”

他這副委屈隱忍、才華橫溢卻慘遭打壓的模樣,瞬間贏得了所有人的同情與讚賞。

一場雅集,讓陸齊修從一個人人唾棄的“逃婚懦夫”,搖身一變成了才華被埋沒的“悲情貴公子”。

明微院內,容歡正一邊吃著葡萄,一邊聽著凝香從外頭打探來的八卦。

【噗嗤!笑死我了,這首詩也偷?】

【來了來了,經典竊詩環節!這是原著裏江南一個窮秀才的遺作,陸齊修當年遊學時聽過一遍就記下了,現在拿來裝逼,臉皮比城牆還厚!】

【前麵的別走,補充一下,這個魏宏大學士,就是個老頑固,最吃這一套,後麵為了給陸齊修“平反”,差點在朝堂上撞柱子,把陸瑾昀惡心得夠嗆。】

容歡嘴裏的一顆葡萄差點噴出來。

好家夥,陸齊修,你可真是個平平無奇的“借鑒”小天才。

想靠抄襲洗白?問過我這個知情人了嗎?

她麵上不動聲色,心裏已經開始盤算。

陸齊修想走文人清流路線,重塑名聲,再圖後事?行啊,那她就幫他一把,讓他站得高一點,再高一點。

畢竟,摔下來的時候,才會更疼。

打發了凝香,容歡摒除雜念,重新將心神沉浸在那卷“圖氏密語”中。

陸瑾昀說得對,這套密語的精髓在於“形意相合”。

最初,她隻是死記硬背那些符號代表的含義,進展緩慢。但被陸瑾昀點撥之後,她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脈。

她發現,這根本不是一套簡單的密碼,而是一門融匯了書法、繪畫、甚至心理學的綜合藝術。

同一個字,筆畫的粗細、長短、頓挫、連斷,甚至墨色的濃淡幹濕,都能傳遞出截然不同的信息。

它可以在一幅看似尋常的山水畫、一卷平平無奇的書法帖中,嵌入第二層、甚至第三層完全獨立的信息。

這哪裏是密語,這簡直是降維打擊!

容歡心無旁騖,日夜鑽研,從最開始的生澀解讀,到逐漸發現規律,再到後來甚至能舉一反三,嚐試著自己用這套密語來寫批注。

陸瑾昀隻要一得空,便會來明微院陪她。

他本是滿身風霜地從外麵回來,可見到她安然坐在燈下,心口那點煩躁疲憊登時就散了,整個人都和軟下來。

他本以為容歡“禁足”會煩悶,卻沒想到,她竟像是找到新玩具的孩子,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他看著那冊頁上的小小符號,指腹在上麵輕輕摩挲,許久,才抬眼看她,眸色深沉,其中有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震動。

“你……”陸瑾昀拿起那冊頁,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幾個不起眼的符號,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麽。

這套密語,當初圖將軍教他時,他足足學了三個月才初窺門徑。

而她,隻用了不到十天。

“夫君過獎了,”容歡笑得像隻偷了腥的貓,“隻是覺得有趣罷了。”

陸瑾昀失笑,心中的那點擔憂和疲憊被她這狡黠的笑容一掃而空。

他隻覺得,有她在身邊,再大的煩心事,似乎都能迎刃而解。

就在容歡閉門鑽研密語的這些天,外頭的風向已然大變。

靠著老夫人和魏宏等人的吹捧,陸齊修那“懷才不遇”的名聲竟在京中傳開了,風頭一時無兩。

容歡聽著外麵的消息,結合彈幕提供的信息,以及圖婉卿臨走前留下的那個關鍵線索——“墨影先生”,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她心中漸漸成型。

她要送陸齊修一份大禮。

一份足以讓他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的大禮。

夜深人靜,容歡喚來了玄七。

“去幫我聯係一個人。”她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夫人請講。”

“城西,鬼市,有個專做仿古字畫的,人稱‘鬼筆先生’。”

容歡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眼簾低垂間,遮住了眸底的一片寒意。

“告訴他,寧遠侯府有筆大生意。我要他仿一幅字,要仿得天衣無縫,比真的還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