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

金磚鋪地,蟠龍金柱,晨光自殿外斜入,被層層殿宇過濾,落在大殿之內,隻餘下一片肅殺的冷金。

百官垂首,鴉雀無聲,空氣沉重得能擰出水來。

龍椅上的皇帝,麵容隱在冕旒之後,看不真切,唯有那份君臨天下的威壓,如山傾倒。

隊列之中,都察院左都禦史王柬,一步踏出。

他身形瘦削,背脊卻挺得像一杆標槍,仿佛能戳破這殿頂的琉璃瓦。

“臣,都察院左都禦史王柬,有本啟奏!”

聲音如金石相擊,擲地有聲。

皇帝眼皮都未抬一下,隻淡淡吐出一個字:“奏。”

王柬深吸一口氣,聲震四野:“臣,彈劾大理寺少卿陸瑾昀!品行不端,濫用職權,結黨營私,意圖為五年前的罪臣圖氏一族翻案,其心可誅,意在蠱惑聖聽,動搖國本!”

字字誅心。

話音一落,殿中死寂一瞬,隨即嗡然四起,官員們交頭接耳,朝堂中起了不大不小的**。

立刻便有數名言官出列,跪倒在地。

“臣附議!陸瑾昀身為大理寺少卿,不思為君分憂,卻沉溺於陳年舊案,背後必有隱情!”

“圖家謀逆,鐵證如山,乃是先帝欽定,陛下禦批的鐵案!陸瑾昀此舉,是對先帝與陛下的大不敬!”

泰王一派的官員更是義憤填膺,唾沫橫飛,仿佛陸瑾昀已是十惡不赦的國賊。

整個朝堂,全是聲討之聲。

而陸瑾昀,就立於這風暴的中心。

他一身緋色官袍,身姿挺拔如鬆,在無數道或憎惡、或幸災樂禍、或擔憂的目光中,麵沉如水,一言不發。

龍椅上的皇帝,終於緩緩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群情激奮的臣子,像在看一群賣力唱戲的伶人,最後,落在了陸瑾昀身上。

冕旒之後,那雙眼睛隻靜靜地看著,情緒藏得滴水不漏。

他倒要看看,這些藏在暗處的老鼠,今日能跳出來幾隻。

喧囂漸息,殿中所有目光盡數匯於陸瑾昀一身,如芒在背。

陸瑾昀動了。

他緩步走出隊列,行至大殿中央,撩袍跪倒,動作沉穩,沒有半分慌亂。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開始引經據典、為自己辯解時,他卻俯首於地,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太和殿。

“臣,有罪!”

兩個字,像兩道驚雷,在殿內轟然炸響。

滿朝嘩然!

王柬都愣住了,準備好的萬千說辭,竟被這兩個字堵得一個也說不出口。

就連龍椅上的皇帝,那藏在冕旒後的眉眼,也微微動了一下。

陸齊修的黨羽和三皇子的人,臉上已是掩不住的狂喜。

陸瑾昀卻未理會周遭的震動,他抬起頭,目光直視龍椅,聲音愈發鏗鏘有力:“臣之罪,在於發現一樁足以顛覆我大周社稷的驚天陰謀,卻未能及早察覺,以至讓此毒瘤暗中坐大!”

“臣確在追查和田玉案,非為圖家翻案,而是因為臣發現,此案還有疑點!圖家,不過是被人推出來,用以掩蓋其謀逆之心的犧牲品!”

他高聲道:“這背後,是一個盤根錯節,意圖謀反的地下網絡!其心,遠不止是擾亂朝綱,而是要傾覆陛下您的江山社稷!”

此言一出,比方才的“臣有罪”更具石破天驚之效。

方才還一臉狂喜的泰王黨羽,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

“一派胡言!”

“妖言惑眾!”

陸瑾昀不理會他們的叫囂,自袖中取出一隻紫檀木盒,高高舉過頭頂。

“臣手中,有此案關鍵證據。但這,僅僅是冰山一角!臣懇請陛下,準許臣將這個深植於我大周肌體之內的毒瘤,徹底挖出!以保我大周江山,萬世太平!”

內侍快步走下,將木盒呈至禦前。

皇帝打開木盒,隻看了一眼,便“勃然大怒”。

“啪!”

他將那木盒連同裏麵的碎玉,狠狠摔在陸瑾昀麵前的地上,紫檀木盒應聲而裂。

“一派胡言!”

他一開口,語調驟變,其中的寒意讓殿中不少人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陸瑾昀,你是要說朕當年錯判了,說朕昏聵無能不成!”

巨大的壓力如山嶽般壓下,陸瑾昀卻伏得更低了,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臣不敢!天日昭昭,陛下聖明!但此事體關社稷安危,幹係重大,臣萬死不敢隱瞞!”

他抬起頭,眼中是一片赤誠的血色,“若陛下不信,可立即派人調查!此案線索,盤根錯節,絕非偽造,一查便知真偽!”

“陛下!萬萬不可!”泰王一派的官員徹底慌了,立刻有人出列,指著陸瑾昀的鼻子大罵,“此獠巧言令色,偽造證據,分明是想借機攪亂朝綱,排除異己,其心可誅啊陛下!”

他們越是反對,越是激烈,便越是顯得心虛。

皇帝冷眼看著底下人爭得麵紅耳赤,眼神卻愈發冰冷。

最終,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伏在地上的陸瑾昀身上。

那沸騰的朝堂,瞬間再次死寂。

“好!”

皇帝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像淬了寒毒的刀鋒。

“陸瑾昀,朕就給你一個機會!”

“朕命你為欽差,全權徹查此事!朕倒要看看,你到底能給朕查出什麽花樣來!”

此言一出,陸瑾昀身後支持他的官員,臉上剛露出一絲喜色。

皇帝接下來的話,卻澆熄了眾人方才的喜悅。

“為示公允,”皇帝的語氣看似平淡,實則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釘入人心,“朕再派都察院左都禦史王柬,為監察禦史,協同辦案!”

皇帝的目光轉向王柬,那張隱在冕旒後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笑意,卻看得王柬背脊發涼。

“朕要你們二人,互相監督,互相製衡。朕等著你們,給朕一個結果。”

“王愛卿,你不是說他品行不端嗎?朕就讓你親眼去看著他查,去盯著他查!若他查不出什麽,或是查案途中稍有不軌,朕許你,隨時向朕密奏!”

此任命一出,整個太和殿,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所有人都愣住了。

讓原告和被告,一起去查一個足以動搖國本的驚天大案?

幾位曆經三朝的老臣垂下眼簾,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這是驅虎吞狼之計,帝王心術,竟是如此酷烈!

聖心難測,竟至於斯!

這已經不是授權,而是一道用皇權鑄就的軍令狀!

皇帝看向陸瑾昀的眼神,充滿了審視、利用,和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隱藏極深的期待。

那眼神仿佛在說:你最好能給朕從泰王身上,活生生咬下一塊肉來。

否則,你,就是那塊被朕親手丟出去,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靶子。

無邊的恐怖與巨大的壓力,瞬間籠罩了整個朝堂。

王柬的臉色鐵青,他死死地盯著陸瑾昀,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

而陸瑾昀,在這足以壓垮任何人的君威之下,隻是再次重重叩首,聲音沉穩如初,聽不出半分波瀾。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