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數日,府中的回廊、花園,總能不期然地遇上。
容歡與陸齊修之間,便也從最初的避之不及、相顧無言,漸漸變得能如尋常親戚般,遠遠見了,微微頷首,道一聲“大哥安好”,或是“弟妹安”。
客氣是客氣,疏離也是真疏離。
一日午後,惠風和暢,容歡正欲往母親處請安,途經園中一株新移栽的‘瑤台玉鳳’。
那牡丹開得正好,層層疊疊的花瓣嬌豔欲滴。
陸齊修恰從另一側遊廊轉出,也停在那花前,見容歡路過,便揚聲問道:“弟妹,這株牡丹瞧著雖美,卻似有些嬌弱,不知該如何養護才好?”
他的聲音溫和,帶著幾分探詢,一如從前那般溫文爾雅。
容歡腳步微頓,抬眸看向他,又瞥了眼那花,正欲開口細說一二養護的法子。
眼角餘光卻忽地瞥見一道熟悉至極的身影,靜靜立在不遠處的拱門之下——陸瑾昀。
他不知何時來的,也不知在那處立了多久。
他背光而立,臉隱在陰影中,看不真切。隻有那道目光,沉靜而執著,牢牢鎖著她和陸齊修的方向。
容歡心頭驀地一跳,原本到了嘴邊的話語也跟著頓住了。
陸瑾昀卻仿佛未曾察覺她二人的異樣,目光在她與陸齊修之間極快地掠過,而後,一言未發,轉身便走了。
那背影,依舊挺拔如鬆,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涼意,像初冬的寒風,刮得人心頭發緊。
陸齊修也察覺到了什麽,順著容歡的視線望去,隻看到陸瑾昀消失在遊廊盡頭的衣角。
他麵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輕咳一聲,道:“二弟看起來有急事。”
容歡收回目光,心中那點因陸瑾昀無聲離去而泛起的波瀾被她強自壓下。
她淡淡道:“許是吧。這牡丹喜陽卻也畏強光,午後烈日需得避一避,澆水亦不宜過多,潤濕便可。”
寥寥數語,再無多言,福了福身便徑自去了。
自那日起,明微院的氣氛便有些不對了。
陸瑾昀回來的時辰越來越晚,有時甚至帶著一身寒氣,直接宿在了外書房。
即便回了內室,也是沉默寡言。
同桌用膳,他話也少了許多,隻低頭用著碗中的飯菜,偶有眼神交匯,也是匆匆避開,好像她是洪水猛獸一般。
夜裏,他雖還睡在內室,卻是在外間的軟榻上將就,與她隔著一道半舊的蘇繡梅花紋樣珠簾,涇渭分明。
那珠簾上的梅花開得孤傲,一如他的態度。
容歡起初隻當他公務纏身,畢竟大理寺的案子向來繁雜瑣碎,耗人心神,她也知曉。
晚膳時,她如常替他布菜,溫聲細語地叮囑:“夫君近來瞧著清減了些,可是太過辛勞?我已經讓廚房燉了些滋補的湯品,夫君記得用些,莫要累壞了身子。”
他握著筷子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頓,眼睫微垂,隻從喉間逸出一個淡淡的“嗯”字,便沒了下文。
那聲音,比平日裏還要低沉幾分,像是壓抑著什麽。
容歡秀眉微蹙,試探著問:“可是朝中之事不順,或是遇到了什麽棘手的案子?”
他終於放下玉箸,抬眸看向她。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有話要說,可那眼神裏的掙紮最終還是歸於沉寂,隻剩一句:“無事,你早些歇息。”
那眼神,再不見往日的溫情繾綣,帶著些她看不懂的疏離,還有一絲……受傷?
容歡的心,沒來由地被那眼神刺了一下。
【彈幕】卻比她本人還要激動,一條條飛速劃過:
【!!!警報警報!陸二狗子這是吃醋了啊!標準的冷戰前兆!】
【我的媽呀,這濃濃的醋味兒,隔著屏幕都快把我熏暈過去了!】
【鋼鐵直男吃醋就是這樣,嘴上說沒事,心裏已經翻江倒海了!一生氣就當啞巴,等著人去哄呢!】
【嘖嘖嘖,看見老婆跟前未婚夫平靜地說了幾句話,就直接把醋壇子打翻,夢回當年被大哥搶走心愛之物的無助小可憐了唄?】
【歡歡快去哄哄他啊!撒個嬌賣個萌,再主動點,保準藥到病除!再不哄老公就要跟人跑了!】
容歡瞧著這些七嘴八舌的彈幕,心中也是五味雜陳,如同一團亂麻。
吃醋?
她與陸齊修如今不過是礙著侯府的顏麵與親戚的身份,維持著最基本的客套罷了,他何至於此?
難道真如彈幕所言,他對自己……
這念頭一起,她臉頰微熱,旋即又被他那冷淡的態度激起幾分惱意。
她也曾想過主動去尋他,好好問個明白,可一想起他那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淡模樣,還有那句輕飄飄的“無事”,心頭便有些賭氣。
她容歡何曾這般低聲下氣過?
便是當初在容家那般絕境,她也未曾對誰搖尾乞憐。
幾次三番的軟語相詢都換不來一句實在話,她也漸漸冷了心腸,失了那份耐心。
也罷,他既不願說,她何必非要追問。
索性將一應心思都放在了打理明微院的事務和查點自己名下的嫁妝產業上,眼不見心不煩。
這日,天氣倒還晴朗,隻是風有些大,吹得街邊酒旗獵獵作響。
容歡帶著凝香出府,預備去城中幾家自己名下的鋪子巡查賬務,順道看看新到的貨色。
馬車行至一人流攢動的街角,因前方有貨郎擔子擋路,車夫不得不放緩了速度。
容歡百無聊賴地撩開車簾,目光隨意地掃過街景,卻在某一處倏然定住。
容歡的目光本是在街景上漫無目的地遊走,卻冷不丁地,被茶樓外一個熟悉的身影攥住了。
是陸瑾昀。
他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名戴著帷帽的女子從茶樓裏走出。
那女子身形窈窕,穿著一身素淨雅致的月白色衣裙,頭上戴著的帷帽垂下的紗幔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她的容顏,隻露出一截雪白細膩的頸項,以及一雙握著帕子的纖纖素手。
陸瑾昀的側臉線條依舊冷硬,但看向那女子的眼神,以及攙扶她手臂的動作,卻帶著一種容歡從未見過的專注與……溫柔?
他微微俯身,湊在那女子耳邊低語,攙著她手臂的手格外小心,連帶著整個身子都形成一種保護的姿態。
凝香也同時瞧見了這一幕,頓時柳眉倒豎,一股怒火直衝頭頂,想也沒想就要掀開車簾下車,口中低喝道:“少夫人!二少爺他……他怎能如此待您!我去問個清楚!”
“不必去了。”
容歡猛地一把攥住凝香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凝香都吃了一驚,生生止住了動作。
容歡慢慢鬆開凝香的手,指尖有些發白,她垂下眼簾,聲音低而穩:“回去吧,不必多事。”
話說得這般輕描淡寫,仿佛當真毫不在意。
可垂下的眼簾卻掩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酸澀與失望。
那感覺,細細密密的,像無數根淬了冰的細針紮在心上,不致命,卻疼得緊,連呼吸都帶著澀意。
她第一次發現,原來她所以為的“不在意”,竟也這般艱難。
容歡緩緩放下車簾,隔絕了外麵的景象,也隔絕了那刺眼的一幕。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隻聽她對著車夫輕聲道:“走吧,去下一家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