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朱雀大街上緩緩移動,像一幅被精心繪製卻早已腐朽的畫卷,徐徐展開。

三皇子與陸齊修所到之處,歡呼聲便如被投下巨石的湖麵,驟然掀起滔天巨浪。

無數五色斑斕的花瓣與繡著鴛鴦的手帕從街道兩旁的酒樓茶肆中拋灑而下,紛紛揚揚,仿佛一場為英雄加冕的絢爛花雨。

“齊修!我的好孫兒!”

雅間之內,老夫人激動得老淚縱橫,她一手緊抓著窗欞,另一隻手奮力揮舞著帕子,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呼喊著陸齊修的名字,仿佛要將心中那滿溢到快要炸開的驕傲與歡喜,盡數宣泄出來。

也不知是不是聽見了這邊的動靜,樓下的陸齊修停下馬,抬眼就朝雅間的窗口看了過來,目光在三樓逡巡片刻,便落在了老夫人身上。

當他看見雅間裏探出半個身子、狀若瘋狂的老夫人時,那張在江南酒色中浸泡得略顯浮腫的臉上,竟真的擠出了一個堪稱燦爛的笑容。

他甚至還抬起手,對著這邊,瀟灑地揮了揮。

“看見了!他看見我們了!”老夫人幾乎要喜瘋了,她猛地抓住身旁侯夫人的手臂,激動得語無倫次,“你瞧見沒!他對我笑了!你看他笑得多精神!多威風!不愧是我寧遠侯府的麒麟兒!”

侯夫人被她搖晃著,看著兒子在陽光下的笑臉,隻覺得陌生又刺眼,心底一片寒意。

他怎麽能笑得出來?

他真的以為,自己做的那些事,可以永遠被這漫天的歡呼與花雨所掩蓋嗎?

“是,是,母親,您慢點,當心身子。”她勉強地笑著,聲音幹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陸南喬在看到大哥那個笑容的瞬間,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她覺得惡心。

她猛地別過頭去,再也不想看樓下那副令人作嘔的景象。她快步走到茶桌旁,端起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想也不想便猛地灌了下去。

她灌下一整杯涼茶,試圖壓下那股惡心和怒意,可心裏的火仿佛被潑了油,反而燒得更旺。

為什麽?

他為什麽能如此心安理得?他為什麽能笑得那麽開心?

那些在江南的洪水裏掙紮,在饑餓與寒冷中死去的冤魂,那些至今還流落在京城街頭、連一碗熱粥都視若珍寶的難民,難道他就一點都不在意嗎?

淚水,不受控製地湧上了陸南喬的眼眶。

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容歡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

“別為不值得的人生氣。”她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氣壞了身子,疼的是自己。”

陸南喬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淚光,看向容歡。

相較於老夫人的激動,二嫂顯得異常平靜。她靜靜坐著,對樓下的喧囂充耳不聞,臉上看不出喜怒。

“二嫂,你……”陸南喬想問,你怎麽能這麽平靜?

可話到了嘴邊,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忽然明白了,二嫂不是平靜,二嫂隻是比她更能沉得住氣,更能看透這出戲的本質。

“我沒事。”陸南喬深吸一口氣,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我隻是……隻是覺得很難過。”

為那個曾經溫和仁善、教她讀書寫字的大哥,也為那些被當成墊腳石的無辜百姓。

“嗯。”容歡應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麽。

她知道,有些成長,是必須自己親身經曆的。有些痛苦,也是旁人無法替代的。陸南喬今天所感受到的一切,都將成為她未來人生中,最清醒也最寶貴的財富。

樓下的歡呼聲還在繼續,隊伍行進的速度極其緩慢,仿佛生怕錯過任何一個能彰顯他們“豐功偉績”的角落。

雅間裏,老夫人終於從最初的激動中平複下來,她心滿意足地坐回主位,嘴角的笑容就沒下來過。

“等齊修回了府,定要讓廚房好好給他補補。”老夫人開始興致勃勃地盤算起來,“我看他都清減了,在江南那等蠻荒之地,定是吃了不少苦頭。”

“還有他的婚事,也該抓緊操辦了。這次他立下如此潑天大功,陛下定有重賞,不知有多少王公貴族想把自家女兒嫁給他呢!”

老夫人越說越是得意,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侯夫人身上,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我看吏部王尚書家的嫡女就不錯,知書達理,溫婉賢淑,與我們齊修,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侯夫人聽著,隻是沉默地拿起茶壺,往老夫人的杯裏添了些熱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吃苦?他是去享福的好吧!】

【摟著江南瘦馬,喝著花酒,貪著賑災銀兩,日日笙歌,這福氣,一般人還真享受不來。】

【還王尚書家的嫡女?別去禍害人家好姑娘了行不行?人家姑娘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才會被老太太你看上。】

【老太太這濾鏡,怕不是有城牆那麽厚吧。】

眼前的彈幕還在滾動,容歡的唇角極輕地牽動了一下,

是啊,老夫人看陸齊修,永遠都帶著一層厚得離譜的濾鏡。

在她眼裏,她的大孫子,是完美的,是無瑕的,是全天下最好的。

就算他真的犯了錯,那也一定是別人的錯,是旁人帶壞了他。

這種盲目的、毫無底線的寵愛,才是這世上最可怕的毒藥。它能讓一個人,徹底喪失所有的是非觀,變得自私、狂妄、無所畏懼。

陸齊修,就是被這穿腸的毒藥,一口一口,喂到了今天這般模樣。

終於,那漫長得令人窒息的隊伍,走過了望江樓。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也隨著隊伍的遠去,漸漸平息了一些。

老夫人意猶未盡地收回目光,臉上的興奮之色,依舊未減分毫。

“走!回府!”她從椅子上站起身,大手一揮,興致高昂地發號施令,“我們得趕緊回去,準備迎接我們寧遠侯府的大功臣!”

她已經一刻也等不及,要親眼看看自己的寶貝孫子,要親口聽他講述在江南的那些“英勇事跡”了。

“是,母親。”侯夫人應了一聲,站起身,準備扶著老夫人下樓。

陸南喬也跟著站了起來,她現在隻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這裏的每一寸空氣,都讓她覺得窒息。

然而,容歡卻並沒有動。

她依舊安然地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端起那杯涼茶,又品了一口。

“二嫂?”陸南喬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她。

“你們先回去吧。”容歡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們,臉上露出一抹淺淡的微笑。

“我還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