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如果你不想說,那就不用說了,聽不聽你的故事又有什麽關係呢?

雪下得更大了,我的視線模糊起來。江風似乎也猛烈了些,我們順著來路往回走,沉默著。

又一個陰雨連綿的春天,又一個沉寂得要死的上午。

這樣的天氣真不好安排,幹什麽都提不起興致來。

這樣的天裏,不知道她在幹什麽。

出去找她,仿佛有人在催促我。

外麵居然響起了沉悶的春雷,像火車從我胸口上軋過。天色越來越陰沉,好好的上午變成了黃昏。

我找了把雨傘,走了出去。我很快就來到了那間熟悉的小房子。

門是鎖著的,這是以前從沒出現過的情況。我踏著草地繞到她的窗前,窗戶緊閉著,裏邊的窗簾也拉上了,我拚命往裏看,眼前是一片無窮盡的黑。

“喂,你在嗎?”,我使勁敲門。

沒人回答。

“喂,開門啊!”,我兩隻拳頭重重捶在門上,一層灰灑在我眼睛裏,我的眼淚被逼了出來。

我大聲呼喊了很長時間,始終沒人來開門。她肯定不在屋子裏。

她去了哪裏?

我垂頭喪氣的走開,希望著能從她的鄰居口中問出點訊息來。說是她的鄰居,真算不上,因為隻她一個人的房子孤零零的立在這山腳下,其他人家都離她很遠。

終於碰到一個老人,我趕緊迎了上去。

“大爺,請問您知道前邊那家開心理診所的女醫生去哪裏了嗎?”,我問他。

“你說什麽?”,他好象沒聽明白。我隻得重複了一遍。

“她家鎖門好幾天了。我們跟她從來就沒有交往,她也從不願意搭理我們。我們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搬來這裏的,我們更不知道她開了一家心理診所”,老大爺不緊不慢的說,“她像醫生嗎?”,他又問了一句。

這就更加奇怪了,她就這麽神秘?

我跑回小屋。門還是鎖著的。

此後的好些天,我每天都跑去這裏,一天去很多次,可是她一直沒有出現。我放棄了,心裏說不出的痛苦。

萍水相逢,不辭而別,她有這麽狠心?

我無法相信。她親切的笑臉時時刻刻在我眼前。

這一天,我又跑了過去,門開了,人來人往,像是有人新搬了進來。

“原來的主人呢?”,我抓住其中一個人就問。

“她早些天搬走了啊”,她說。

“這裏原來是一家心理診所,是嗎?”,我接著問。

“誰知道呢。我可從來沒見過有人上這來看病”,她說。

“我可以進去看看嗎?我認識原來的主人”,我企求著。

她點了點頭。

邁著沉重的腳步,我推開了那扇似乎已經沉睡小門。房間裏的擺設一點變化也沒有,隻是桌椅上都布滿了厚厚的一層灰。窗台上那不知名的小花沒了主人的灌溉,又少了陽光的恩賜,它們都枯萎了。這裏的一切都如此熟悉,可是最叫人懷戀的主人的微笑再也不會回來。

一個聲音在我耳邊說:夢。

夫妻

“去殺點草回來吧!”,妻子對丈夫說。

他不答話。

“去殺點草回來!”,她又說了一遍。

他還是沉默。隻顧著自己抽煙。

“去殺點草回來,聽見沒?!”,她又說了一遍。

他不看她。“莫天天這瘋婆子樣,喊天喊地的,話講一遍就夠......”,他喃喃的說。

“不多講幾遍怎麽得了,看你這閉口道士,不曉得是聾了,還是啞了”,他怒氣衝衝的打斷了他的話。她那稀疏又不成模樣的眉毛倒豎起來,嘴巴裏吐出一串串的水珠。

“我不是都殺了幾天的草了嗎?又叫我去,你幹什麽的?天天就曉得去大街上逛,也不知你幹了什麽!”,他低沉的說,語氣裏明顯帶著責備的意味。

“我幹什麽的?我倒要問問你這臭男人是幹什麽的。我天天起早貪黑,喂豬做飯,燒茶洗碗……哪有一分鍾的空閑。你倒好意思叫我去殺草?堂堂男子漢窩在屋裏,殺幾根草還巴望著他堂客去做,你……哎……你真是……”,她不再說話,隻是一個勁的歎氣。她的眼圈紅了,嘴唇在瑟瑟發抖。

他白了她一眼,也不回複她,他隻顧著呆呆的看他手中那支燃燒殆盡的煙。

(二)

這對夫妻是七年前搬來這小屋裏的。他們的家——就這個小茅屋——的前麵有三座大大的魚塘。放眼望去,三座魚塘連在一起,就像一片海。

夫妻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又沒什麽靈活的手段營生,他們的日子很是艱辛。七年前的一天,同村的於老頭告訴他們一個好消息,說是花幾萬塊錢就可以包三座魚塘,期限長達十年。夫妻倆思索一番,覺得這個生意真是劃算,他們就幹起了養魚的生計。盡管這幾萬塊錢都是東拚西湊借來的,但夫妻倆對他們的前途充滿信心。他們在心底盤算著翻身的日子就要到來,他們甚至做著發點小財的夢?

夫妻倆急急忙忙的在魚塘邊上蓋了個小茅房,又添置了些日常生活用品,他們就這樣安定下來。每天太陽剛剛升起的時候,他們就起來了,洗臉吃飯,男人出去割草,女人在家燒茶做飯洗衣服。這段日子夫妻倆忙得可謂是不亦樂乎,他們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有那麽大的勁頭,仿佛那三個魚塘裏都漂著100塊的票子,就等他們去拾起來了。

第一年的生意,夫妻倆淨賺了好幾千。他們把大部分收入存入銀行,隻留得一點零頭供日常生活所用。那日子,倆人真是滿麵春風,腰板直了,說話也衝了。男人以前久久不修理的胡子也開始弄得幹幹淨淨的,他還穿起了有模有樣的西裝。女人從城裏買來香水洗麵奶等化妝品,又添了幾件新衣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全身飄著香氣。盡管男女外表都略顯老態,不過從他們的神氣看來,他們確是年輕了很多。

(三)

“你說,五年後我們會是什麽樣子?”,女人問男人。

男人在思索著什麽,他沒有答話,隻把露在被子外頭的手臂收進了被窩裏。

她一隻手伸到他的**裏,掐了一下他那個軟綿綿的東西。

“你幹什麽?”,他有些生氣。

“你說幾年後我們會是什麽樣子呢?我們肯定是有錢了,我們要不要生個孩子呢?”,她帶著撒嬌的口吻無比快活的問他。

“孩子?太早了。你別天天做美夢,才掙了幾個子就這麽樂”,他嗬嗬的笑著。

見他笑了起來,她的另一隻手也放肆起來。她奮力而迅速的翻過身,把她男人壓在下麵。見他沒有動靜,她一隻手撫摩著他寬闊的胸膛,另一隻手迅速的竄向他的褲襠裏。

“別鬧了,殺了一天的草,腰酸背痛的,哪有那份力氣幹這事?”男人不慌不忙的說,他明顯喘著粗氣。

她絲毫不理會他。她匆忙而又興奮的剝光了他的衣服,也把自己僅存的幾絲衣物悉數解下。她嘴巴裏喘著粗氣,眼神裏露出貪婪的光。她把手伸向他下麵,用力的去扯那個東西。男人仿佛是被她的舉動給激怒了,他一把翻過身來,把她光潔的身體壓在自己身體下。

急促的呼吸聲,高昂的呻吟聲,小木床發出的“咯吱咯吱”聲,這些聲音激起了窗外那隻大黃狗的憤怒。它不分方向的狂吠著,它哪裏知道這不過是一場虛驚。

(四)

第二年,魚糖裏出了點事,大批大批的魚苗就那麽不知原因的死了。

夫妻兩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多半是魚鬧病了,要不怎麽會這樣”,她對他說。

“廢話,哪個不知道是魚鬧了病”,他看都不看她一眼。

“你可得想想辦法啊,要不魚都死光了我們就不要活了”,她眼睛裏閃著淚花。

“莫講這些鬼話要得不,哪個講魚會全部死光的,不就是一點小毛病嗎,這是免不了的事。會有辦法的。”,他前麵幾句似乎是在對天發火,隻是最後一句“會有辦法的”說得格外傷心。

其實,他哪裏有什麽辦法。他是小學沒畢業的人,字都不認識幾個,更不用說這高深的養魚技術了。他隻覺得天昏地暗,他多麽害怕……

又過了幾天,死魚的數量越來越多,夫妻兩真是心急如焚。不得已,他們把大忙人於老頭找了過來。

“於爺,您看我家這魚是怎麽了,這樣下去人都要急死啊”,她邊遞茶邊帶著十分尊敬的笑臉看著於老頭。

於老頭不慌不忙的點著一支煙,他麻木的望了一眼窗外,那是一灘碧水,隻是水麵上浮著很多白花花的東西——那是死魚的屍體,成群成群的。

“您說,這魚是不是得病了”,他也滿懷尊敬的望著於老頭。

於老頭緩緩的轉過頭來,他吸了一口煙,慢騰騰的吐出幾個眼圈。這煙圈直鑽進她的鼻孔裏,她嗆了一口氣,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於老頭根本沒看她。

“我說你們可真是糊塗,這擺明就是得病了,要是早點來找我,那得救回來多少錢?”,他氣衝衝的掃著他們兩個的眼睛。

“做生意,腦袋要靈光一點。你們看,眼看著魚都死光了,你們來找我,要是早點來找我……”,他又惋惜了一遍,眼睛裏滿是關切之情。

夫妻兩越聽越後悔,越聽越害怕。他們像做錯了事情的小孩子一樣耷拉著腦袋站在“老師”麵前接受教訓,一聲也不敢吭。

“是啊”,她歎了口氣,“要是早點找於老師傅就好了,我們真是蠢。”

“那是,我養魚幾十年的經曆,什麽魚病沒見過?”,於老頭興致勃勃的說。

“可有救?”,他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他突然覺得心像被針刺了一下。

“那當然,我來了還能沒得救?我們出去看看死魚去。”

他們三人到了魚塘邊。

魚真是死了不少,水麵上白花花的一片都是魚的屍體。一股難聞的腥臭味直刺入她的鼻子,她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了下來。

於老頭隨手撿起一條死草魚,這魚足有五斤重。他神色凝重的盯著這隻魚,他又翻來覆去的把玩了它好幾個回合。他臉上的神態又緊張變為緩和,不多久,他的愁眉竟要舒展開來。

“是什麽病?”,她急忙問。

於老頭還在盯著手裏那隻魚,他把魚又翻了個身。

“你莫性急,讓於爺細細看看”,他拽了一下她的衣角。其實他心裏比她還著急。

“是魚虱病,肯定是”,於老頭指著那隻死魚的皮膚說。

他們看不出什麽來。

“於爺,這病可有辦法治?”,他著急問。

“是啊,可有辦法救”,她也急急的重複了一句。

“放心,這隻是小病,很容易就治得好的。真是造孽,要不是你們這麽拖延時間,這魚一隻也死不了。唉……”,於老頭長歎了一口氣。

夫妻倆的悔恨和痛苦隨著他這句話達到了極點,他們竟要吵了起來。

“說了叫你早點找於老爺的,你隻當耳邊風,你……你……”,她捶胸頓足。

“你怎麽就不去呢。天天就曉得去街上瞎逛”,他不滿的說。

“那是你的事,我……我……”,她越來越火。

“吵什麽鬼,事都出了也就算了,難怪我說你們腦殼不靈光”,於老頭把煙頭一撇,嘴巴裏噴出一陣白沫。

夫妻倆凶狠的目光同時射向於老頭,不過在碰到老頭更加凶猛的目光的一瞬間,他們的眼神立馬疲軟了下來。

“走,跟我回去拿藥去”,於老頭不耐煩的說。

“好,多謝於老爺”,她臉上終於有了色彩。

“多謝”,他有氣沒力的說了一句,他的眉頭明顯舒展了許多。

夫妻兩花了幾百塊錢買了於老頭的幾包藥,把它們撒到了魚塘裏。誰料,這藥竟不能起一點作用。幾天後,魚終於全部死光了。

事後,她怒氣衝衝的去找於老頭算帳。於老頭隻說了一句:那是你們自己的事,說了叫你們不要一次撒掉的。

她想了又想,覺得這事情真就不能太遷怒於於老頭。她的心在滴血,可一切都無能為力。夫妻倆又為著當時是誰做出把藥一次撒完的決定而大吵了一架,他們甚至動起手來,摔壞了幾個熱水瓶子,還有一大堆飯碗,僅有的家用電器——一台15英寸的黑白電視機——也在這場惡戰中粉身碎骨。

(五)

其後幾年,夫妻倆再沒碰上什麽不順的事。當然,順與不順全在於他們的魚塘,魚長的好,他們就順,魚不聽話,他們就沒法子順起來。

老天有眼,夫妻的汗水終於有了結果,他們的日子是真正順利起來了。天氣好的時候,三座魚塘邊上都有垂釣的人,這些悠閑者來頭可都不小,不是做生意的,便是當官的。與這種大腹便便的人做買賣,你隻管開口要價便是,除了幾個不爽快一點的,這些人一般是你開價多少他就給多少,隻要價錢不是太過分就好。

夫妻倆隻巴望著天天都是好天氣,更盼望著這幫人天天能來。他們就希望這些人能多釣上來一些魚,越多越好,越大越好。

他們笑眯眯的數著錢,嘴巴都沒辦法合上。

錢多了,開支也大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對這對夫妻尤其如此。眼看著天天都有不小的收入,可這錢就是攢不起來,銀行裏還是那幾個錢,口袋裏的錢不見增多反而有越來越減少的趨勢。

“你是不是偷錢用了?”,她質問他。

“你這是什麽話?錢都把在你手裏,我怎麽偷?”,他回答得理直氣壯,氣勢洶洶。

“就沒有漏掉的?”,她問。

“啪”的一聲,是巴掌拍在桌子上的巨響,他發火了。

“我說你是不是沒話找話,又想吵架了。老子沒用一分錢,我看是你把錢都花光了”,他隨手抓起一隻杯子摔在地上。這杯子在地麵上打了幾個滾,竟沒有碎掉,可見這坑坑窪窪的土地麵也有它的好處。

“你放屁,我哪敢多用一分錢,除了吃的穿的,你看我給自己置了一點兒別的東西沒有?”,她在尖叫。

“倒是你,煙換牌子了,米酒也不吃了,吃起了瓶子酒,你這不是……”,她還在尖叫。

“你怎麽就不看看你自己,一副這鬼樣子,出門買幾根白菜還化半個小時的妝,抹什麽香水,塗什麽口紅,也不看看自己這鬼樣子,尖嘴猴腮的。你說你打扮得跟個妖精似的上大街上去,做給誰看呢。是不是被哪個野男人盯上了,還怕是要去勾哪個鬼家夥呢……”,他一連串說了很多難聽的話,越來越氣憤。他以前隻是個“死人”,總是沉默著。今天他實在是憋不住了,他實在沒見過這麽蠻橫不講理的女人。

他喘著粗氣,圓睜著兩眼,把拳頭握得緊緊的。

“你有點良心好不好,我穿什麽衣服,打扮一下倒要受你教訓了,你怎麽這麽橫不講理?看看你自己,每天把胡子刮得幹幹淨淨的,一大早就出去了,飯都不回來吃一粒,我倒要問你,你是不是搞女人去了”,她的眼睛又紅了幾分。

“是的啊,就是搞女人去了,搞誰也比你這蠢家夥強”,他青筋暴跳,仿佛是得意洋洋的說。

“是的吧,自己都承認了,烏龜王八蛋,畜生,我真是瞎了眼”,她哭喊著往外跑。

他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裏,仿佛絲毫沒注意到他女人已經跑出去很遠了。

過了一會兒,他向外麵喊了一句:“這瘋婆子,不要去外頭丟人現眼了,小心我打死你。”

生活很快就恢複了平靜,因為她回了娘家。他有些後悔自己的粗魯,盡管他認為她也有錯。他知道自己的錯誤更大,可他再怎麽也提不起勇氣去接她回家來。

茅屋在秋風中瑟瑟發抖,窗外是一片冰冷的水麵。他獨自坐在屋子裏,接連不斷的抽煙。煙蒂撒滿了整個地麵,外麵僅有的幾點燈火也逐一熄滅,他竟沒有一點睡覺的渴望。

他麻木的等著天明的到來。

那些蹉跎時光

玲玲跟我說那句話的時候,我的心格登顫了一下……

我記得自己當初真的不願接近她。

後來知道那天是她的生日,突然就想起了維特。因為維特曾經跟我講,有人為自己忙出忙進地過生日是件很感動的事。

可那個為他忙出忙進的人從來不是我,雖然我很想。

那晚的夜空,我陪著玲玲站在陽台上,心裏卻在想維特,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

玲玲跟我講,你很浪漫又細心,嫁給你真是件幸福的事。

我記得那晚因為開聖誕party,整棟樓都空了。我不去是因為覺得沒意思,我說過自己在熱鬧的街頭常常會衍生出許多冰冷的記憶來。

我正翻看著村上椿樹《挪威的森林》,玲玲突然輕輕地說,這個月還沒來,不知會不會出事。

我的心格登顫了一下。

維特,你開心嗎,你快樂嗎,你現在在哪裏啊。

冬天的時候,聽見風尖利的呼號,很撕扯的聲音,還有白色的霧那麽真實又那麽虛幻,就像白色的錦緞在身旁纏繞。

夢裏,我在小學校的破樓的牆邊看到了維特淡藍色的舊單車,我知道維特就在附近,可找遍記憶的校園到處都隻是開滿黃色花朵密密麻麻的相思樹。

醒來後我心情壞透了,一揚手,咖啡飛出一道弧線。

玲玲撅著小嘴說,你這是什麽意思啊。

我壓著性子,別跟我鬧了,你回去吧!

我想我已經忍受她很久了。

可是這麽的失態,這麽的憤怒,究竟是為了什麽?

我愛那輛淡藍色的車。

玲玲有一次陪我去逛街,看見一家精品店裏有車模,就是那一輛,淡藍色,老板不肯賣,說是他的收藏。

我就是愛那輛車,可是如果是別人的,我又怎麽能要過來。而我不想要的,再稀罕也沒用。

玲玲第一次跟我談到Long1是在一天晚飯後。

她的網友多如牛毛,她講Long1對她的種種關懷和愛護,我知道一個老男人很快要將她俘獲了。

那個時候我們兩個正在操場上走過,一人手裏一隻冰淇淋。我幾乎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隻逐漸變小的冰淇淋上。

玲玲又石破天驚地補充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他一晚上硬了8次…………

我突然想起兩年前,維特曾讓我幫他遞紙條給玲玲。

後來我偷看了紙條。

“小說裏才有的情節,普普通通的故事因你而精彩,我一直在等你,愛要怎樣表達,你能告訴我嗎?”

我強裝笑顏,我說什麽蹩腳的情詩呀人家女生怎麽看得懂。

我一個人回寢室,冷死了,雪那麽大。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了出來。

我把紙條藏壓在了自己的箱底。

沒有人知道我如此的喜歡維特。

玲玲懷孕了,這是她親口告訴我的,baby是Long1的。

玲玲突然說,我想和他分手。

隨便吧。我準備起身走。

玲玲從高高的**跳下來,肚子就開始疼了。

她打電話告訴Long1,那家夥卻說到時候陪你去打掉。

玲玲突然扭頭跟我說,我想跟他分了。

隨便你。

玲玲說不出話來了。

這個時候我的一大滴眼淚竟然落了下來。沒有任何防備,突然揪心地痛。

我壓抑得喘不過氣來。

我想對她說:如果心沒死,還感覺到痛,就不要裝瀟灑,這樣下去受傷的是自己;何必裝作一副玩遍天下無敵手的樣子呢?

痛嗎?刻骨銘心的痛她還不知道,我在這之前也是不知道的。

我以為維特隻是忙碌而已,我甚至在想,也許有一天維特會出現在教室門口說,小普,你出來。然後我一臉的驚訝和莫名地問,你怎麽會來?

他當然不會來。

那天我接到了維特母親的電話,她說,維特想見見你。

維特日記裏常常提起你,你去看看他吧。

我去白馬山的時候手裏有一束花,燦爛的金黃色,我覺得這樣才符合維特。

我那麽禮貌,在維特母親麵前,我說您要注意身體,我是維特的好朋友,我會來看您。

雪花朔朔,漫天飛舞。我的思緒非常亂,人卻呆立在雪中不能動彈。

原諒我,維特,剛才的得體和禮貌是我裝的。

眼淚流的那麽快,我站不住了,坐在地上,背靠在石碑上,那麽幹淨的天空,又亮又白,那麽地絕望。

維特,我該怎麽辦?維特,你不能不理我!!!

鵝毛般的大雪一層層把天地包裹起來,我的額頭貼在大理石碑上,冰涼的被我漸漸溫得不那麽刺骨了,可是我雙手冰冷,我望著那束相思,那是唯一讓我覺得有溫度的東西。

我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如果維特在的話,他一定會說,那麽慌張是不是因為怕自己的蒼白被人看出來?

是的,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的消逝,它讓我沒有辦法相信這個世界是美好而永恒的。

維特母親把那輛淡藍色的舊單車送給了我,她說留作紀念吧,這樣很好。

一個人回到寢室,陽光肆無忌彈地灑滿房間。仿佛昏睡了百年後,我突然想起那張紙條來,趕緊在塵封的箱底仔細搜尋。

我小心翼翼鋪展開紙條,陽光溫柔地灑在上麵,漸漸字句模糊,淚已流滿麵——這一刻其來何遲啊其來何遲?!

全世界都已靜止,我讀懂了少年維特的心事:

“小(說裏才有的情節,)

普(普通通的故事因你而精彩,)

我(一直在等你,)

愛(要怎樣表達,)

你(能告訴我嗎?)”

……

後記:

不願成為一種阻擋

不願讓淚水

沾濡上最親愛的那張臉龐

於是在這黑暗的時刻

我悄然隱退

請原諒我不說一聲再會

而在最深最深的角落裏

試著將你藏起

藏到任何人任何歲月

也無法觸及的距離

——席慕容《訣別》

什麽都別說了

李默的老婆在前年夏天跟一個比她大十歲的男人走了。男人三十七歲,是一個公司的部門經理。她和他什麽時候認識的,怎樣好上的,李默全然不知。李默非常喜歡他的嬌小玲瓏一臉清純的老婆,他認定自己是個同她白頭偕老的男人,當她對他說出那個男人的名字然後說咱倆離婚吧的時候,李默把眼睛瞪得跟牛眼一樣,一屁股就坐到沙發上。後來,他想幫她回憶一下他們共同度過的三年好時光,企圖促使她的回心轉意,可他看到她臉上呈現出一付堅定不移的神情,心裏竟然油生了一股深深地愧意。半天,李默才說,什麽都別說了,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李默的老婆有點驚訝,臉上慢慢浮出一層慍色,這讓李默的心裏忽地一亮。李默的老婆猶豫著在屋裏走,直到走得李默全身冒汗,他騰地站起來,剛想說,當然,你如果決定不走了更好,他老婆卻站定了,深籲一口氣,說,好吧,家裏的存款,這房子,都留給你。李默直感到身上的汗水倏地變得涼颼颼了。

那段時間,李默正麵臨一次被提升的機會。局公室主任年齡到線,局領導決定在李默所在的局公室先提撥一名副主任主持工作。李默比林朝勝早一年參加工作,卻一直都在局公室寫材料,文筆不相上下,與領導和同事們的關係都是不近不遠。人事副局長已找他們兩人談過話,找李默談話時,副局長問他對老主任退居二線有何想法,局公室情況如何,李默說大家都舍不得老主任走,我也舍不得,大家對工作都很認真。李默知道副局長在通過這個簡單的談話了解自己的人品和對局公室情況的掌握程度,所以副局長問一句他答一句。最後,副局長拍著李默的肩膀說,好好幹,局公室在全局可是舉足輕重,以後就看你們的了。李默臉上微笑著,心裏卻很不是滋味,副局長說的“你們”兩個字很讓他提心吊膽。後來,有人說副主任的人選在下星期五張榜公布。李默整日裏便處在緊張和惶惶然之中,坐對桌的林朝勝卻是一副平聲靜氣處之泰然的樣子。李默和林朝勝平時常交流工作或閑聊,可那幾天他們的話突然少了,目光相對時也隻是微微一點頭,沒有任何表情。李默的老婆催李默辦理離婚手續,他什麽也沒想,到單位開了介紹信,當天就到民政局領了離婚證書。過兩天,副局長又找李默談話,問他離婚的事,李默說,怎麽說呢,感情不和,離了也好。副局長的目光裏寫滿疑問。李默趕緊說,您放心,我不會因此影響工作的。星期五,副主任人選張榜公布了,林朝勝的名字在貼在樓道裏的紅紙上被寫得大大的。局公室的人們說著恭喜的話,幫林朝勝把辦公桌搬進了裏間主任室。李默的情緒頹喪而低落,看著那些人鬧鬧嚷嚷,卻不知該上前說些什麽,他最終選擇了一聲不吭。從那天起,林朝勝看李默的眼神沒有變化,嘴上卻是對他更客氣了。李默想找個機會與林朝勝聊聊,告訴他自己不是單單因為這個副主任心情低落,更是因為生活在這幾天也發生了性質的改變。這個機會他始終沒有找到,林朝勝很忙,而李默也越來越不想說話了,他覺得自己婚離了,難得的一次提升機會也失去了,以後隻有平平凡凡默默無聞地在林朝勝手下混天度日了。

事情發生在去年夏天。

那天,林朝勝提議局公室幾個人晚上到一家酒館吃飯。林朝勝說今天吃飯他請客,沒什麽題目,就是想和大家坐坐。喝酒時,李默才喝幾口,腦袋就開始暈乎,兩眼也有些發凝,當他把目光朝向對麵的蓀姿時,看到蓀姿正專注地聽坐在他身邊的林朝勝說話。林朝勝很能侃,他一會對李默說,一會對那幾個女孩說,說話的聲音很大,逗得幾個女孩時時大笑起來。蓀姿發現了李默的目光,愣怔了一下,對他笑笑,李默急忙把目光移開。

局公室隻有李默和林朝勝兩個男人,另有四個女孩,她們大的二十五歲,小的才二十一歲,蓀姿二十三歲,據李默道聽途說,蓀姿還沒有男朋友。李默喝酒不行,在家從不喝酒。他老婆曾說,你不喝酒不抽煙,看上去真不像個男人。李默心想,或許會吃喝嫖賭才算男人,因為那些有錢有權的男人幾乎都吃喝嫖賭,他們在人麵前既大腹便便又財大氣粗,特像個事業有成的男人。離婚後的一年裏,李默沒有學會喝酒,卻學會了抽煙,嫋嫋的煙霧在深夜的臥室或客廳裏飄搖,灰白而迷離,等到煙霧消失,他卻在清靜的空間裏獨享著孤寂和失落的味道。

林朝勝一次次勸李默喝酒,每勸一次,他都先把自己杯裏的酒一幹二淨,然後,舉個空杯笑眯著眼看著李默,李默無奈,隻得咬得牙繼續喝,後來,他感覺自己喝多了,腦袋發沉,眼裏的一切變得恍惚朦朧。李默平時很注意自己的形象,為人處事也倍加小心,可現在,借著酒勁,膽子竟出奇地大了起來,他把朦朧的目光時時地朝向對麵的蓀姿。蓀姿喝的是飲料,可白淨的臉上也透著微紅,她閃爍著一雙靈動的眼睛同身邊的女孩們說話。她沒有發覺李默的目光。

走出酒館時,天已經黑了,悶濕的熱氣粘在身上,李默的臉上襯衣裏很快流了汗,跳躍的霓虹,穿梭的汽車和行人,晃得他的腦袋也直發暈。大家在路邊嘻鬧著話別。

李默伸手攔出租車時才發現蓀姿正站在一邊看他。蓀姿穿的是白色T恤,黑色休閑短褲,白色旅遊鞋,披落過肩的黑發使那張白淨的臉顯得青春又寧靜。李默驚喜著說,怎麽……還沒走?她抿嘴笑笑,說,我們同路啊。

他們坐在出租車後座上,中間僅隔了一巴掌的距離。車在行駛,窗外的風吹進來,李默感到有一點爽意,心裏也湧滿一種莫名的幸福。兩人的臉都朝著車窗外,似乎都在專心欣賞這個城市美麗的夜晚。他們沒有說話,李默不知道蓀姿在想什麽,他的肚子裏卻有很多話要說,但不知先說哪一句,他希望出租車沒有目標地在城市裏轉上一晚。

您喝了不少,沒事吧。蓀姿突然說。

哦,沒事。李默扭過臉說。窗外的燈光閃在蓀姿的臉上,他看到了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從來沒喝過這麽多酒。他說。

你們該喝點啤酒,這麽熱的天喝白酒,想想都害怕。蓀姿說著,臉繼續朝向李默,她在認真地看他。在李默的印象裏,同事幾年,他和她幾乎沒有這麽近距離靠近和相對過。

李默笑了一下,笑得有點矜持。都是朝勝,他也許覺得局公室就我們兩個男人,在一塊喝酒的機會少,好不容易湊到這麽個機會。他說。

蓀姿沒說話,隻是點點頭。

李默想找話說,可不想繼續談論喝酒的話題,搜腸刮肚半天,他也不知從哪裏說起。

出租車拐過兩個路口,蓀姿說,先送您回家吧。

李默才發覺已經到了自己家附近,急忙說,不不,先送你,司機師傅,一直開吧。

蓀姿沒再堅持,她探著身給司機指路。李默倚靠在座位上,窗外的風吹起蓀姿的長發,一些發梢掃在他的臉上,他聞到一縷縷香味。女孩身上特有的香味。

出租車拐進一條小馬路,在一個小區門口停下。李默說,我也下車,溜達著回去。

下車後,蓀姿對李默說,到我家門口了,您上來坐坐吧。

一股激動隨著酒味忽地湧上李默的喉嚨,他差點被嗆得咳嗽起來,他知道蓀姿一個人住父母給她買的一處房子,這麽晚了,接受人家的邀請有些冒失,太晚了,算了。他說。

蓀姿似乎看出了李默的心思,笑著說,都到門口了,上去坐一會就走。

李默兩隻手互相搓著,他感覺手心手背上都是汗,那好,就坐一會。

蓀姿走在前麵,李默在後麵跟著,一些乘涼的人們都扭過臉看他們。李默不敢看那些人,仰著頭裝摸做樣地環視這個小區的建築。

李默喜歡蓀姿的念頭是在離婚半年後產生的。

遠離了離婚的頹喪,沒有當上副主任的懊惱也隨著時間流逝了,可李默對每天的日子仍打不起精神。在單位,除了寫材料還是寫材料,他寫了近七年的材料,接到任務便去拿筆,就像端起飯碗去拿起筷子,成為沒有新意的一種慣性,回到家,他簡簡單單弄點吃的,吃得也無覺無味,之後,就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電視時,他一個頻道一個頻道地換,可所有節目都引不起他的興趣。

一個晚上,李默被一個韓國家庭劇吸引了,他看了大約十幾分鍾,腦袋裏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我不能總一個人這樣過啊。他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

家庭劇在繼續,畫麵裏的男男女女在盡情地表演,他已經聽不到電視裏的對話。過了一會,電視裏的畫麵竟被李默眼前浮現出的一個女孩的身影代替,他眯怔著雙眼看那個女孩的身影,那個女孩竟是蓀姿,他一陣心跳,睜大眼睛,那個身影竟一晃不見了。

沒離婚時,李默就發現蓀姿是局公室幾個女孩中最漂亮的,但他很少與任何一個女孩們說話,隻有在工作交流時,他才同她們聊幾句,所以,她們都認為李默是個不愛說話但為人正派工作很有能力的男同事。其實,李默也從沒有對她們其中任何一個女孩產生過非份的想法,哪怕是一點點,但他的確關注過蓀姿。

那晚,李默沒有睡好,他的心底升騰著一股莫名的焦躁,生理上也像是恢複了久違的萌動,他一邊努力抑製著那種萌動,一邊在漆黑裏回憶著蓀姿平日裏的言談舉止,後來,他對自己說,蓀姿是個漂亮的女孩,你應該去喜歡她,你離婚了,目前是個單身,你具有追求單身女孩子的首要條件,你不能就這樣一個人過下去,你有為自己繼續追求幸福的權利。

第二天,一進辦公室,李默就看到蓀姿正拿著一摞文件往外走,她剛把目光迎向他,他就急忙把目光躲開了。

去麵對喜歡的蓀姿,李默忽然感到了自卑。

蓀姿的身材細高,看上去隻比李默矮一頭。蓀姿平時說話細聲細語,但說話時卻總是把笑容先掛在臉上。李默三十了,離過婚,住著一所五十平米的房子,沒有多少存款,更沒有私家車,在單位,他平平凡凡,默默無聞,又在局公室副主任的選拔中落了選,盡管有一付如劉德華那般骨骼瘦削的身材,但他認定自己已經給人們留下了一個事業失敗生活落魄的男人形象。可大學畢業一年的蓀姿,是個獨生女,家庭條件不錯,自己住著一處父母給買的房子,她年輕漂亮,至今沒有接交男朋友,隻能說明她選擇男朋友的標準比起其他幾個女孩子要高很多。李默關注過蓀姿,現在在心裏暗暗喜歡蓀姿,他卻不曾發現蓀姿關注過他,哪怕是一個帶著些許欣賞的眼神都不曾有過。李默不禁在心裏嘲笑自己,去喜歡這樣一個的女孩你簡直狂妄至極,自不量力。

李默自嘲著,卻又擺脫不掉日漸日強的對蓀姿的喜歡,他被來自心底的自卑折磨得很苦惱。在單位他更不敢正視蓀姿了,可一回到家,卻又受著相思的折磨。他給自己鼓勁,鼓勵自己在明天大起膽子去正視蓀姿,他想那樣才會讓蓀姿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可第二天到了單位,他仍然不敢正視蓀姿一眼。一次,他大著膽子裝作不經意的抬頭看過去,可蓀姿看到抬頭的他就把目光移向他,他急忙把目光扭到一邊。

對蓀姿的喜歡越強烈,自卑的心理就越發厲害,半年裏,李默的腦袋裏多次出現單獨麵對蓀姿的場景的幻覺,在每一個幻覺裏,蓀姿都在用含情脈脈的目光凝視著他,那目光既安靜又溫情,把他潛藏於心底的自卑立時驅趕得無影無蹤,他伸展開雙臂,說,蓀姿,我喜歡你很久了,蓀姿目光裏的溫情漸漸隱去,然後,一個急轉身離他而去。

上了樓,李默發現蓀姿客廳裏的擺設很簡單,一套米黃色沙發,沙發側麵立著一台落地空調,對麵有一台電視,窗邊一張桌上放著電腦。

李默小心地坐到沙發上,蓀姿打開空調,又進了廚房,拿來一瓶飲料。

李默的身上臉上一直在流汗,肚子裏酒氣也時時在往上湧,坐到沙發上,他感到腦袋還有些暈漲。

蓀姿把飲料遞給李默,李默急忙起身去接飲料,剛站起來,他的腦袋倏地疼了一下,拿在手裏的飲料掉在地上。

蓀姿蹲身撿飲料,李默也彎下腰去,不經意間,他的目光落在了蓀姿領口豐滿而白皙的前胸上,他眨眨眼,那豐滿白皙的一片忽地變得朦朧了。蓀姿站起身把飲料遞向他,他的眼睛竟還對向那片朦朧的白花花的部位上。蓀姿抬眼時發現了李默癡癡的目光,她伸手把飲料瓶塞到李默的手裏。

李默接過飲料瓶時,也察覺了蓀姿的慌亂,他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拿著飲料瓶的手不由地抖起來,他低著頭,目光呆呆地落在眼前蓀姿的旅遊鞋上。

室內的空氣凝滯了,空調發出的微響像是一陣陣緊鑼密鼓的敲擊令李默心神不寧,他呆望著那鞋,感到頭頂和脖子上有一束火辣辣的目光,他開始後悔同蓀姿一起上樓,開始琢磨如何向蓀姿解釋自己是不經意看到了那個不該看的部位,可是,半天過去了,他不知怎樣說才好,他的腦袋已經有些脹痛,覺得自己忽悠悠地進入了一場夢裏。

忽地,李默一回手把飲料瓶扔在沙發上,他站起來,雙手握住蓀姿垂在身前的兩隻手,他說,蓀姿,我……我……

李默看到蓀姿雙唇緊閉,剛才還慌亂的目光原來已經變得安靜,他望著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像是在探望一汪幽靜深邃的湖水,望著望著,他愣怔一下,發現那安靜的目光裏竟流露出一股威懾的力量,那力量使那張白淨的溢滿青春的臉不怒自威,他全身打了一個激靈,立時感到一陣不知所措,急忙鬆了她的手,奪身像客廳門口跑去。

李默沒有完成對蓀姿的表達。

跑下樓道,出了樓門口,在那些乘涼人的目光裏走出小區,他才回頭看向三樓蓀姿的客廳的窗戶。蓀姿正站在窗戶裏把手機貼在耳邊。

走在人行道上,李默開始猜測蓀姿的電話是打給林朝勝還是打給那幾個女孩,或者統統都打了一遍,他想蓀姿的電話內容一定隻是一句話,你們知道嗎,那個看似為人正派的李默剛才對我圖謀不軌,被我用威懾的目光嚇跑了。頓時,李默的眼前現出了一張張大驚失色的誇張的臉,那些臉驟然間變得怒不可遏。

回家的路程隻需十幾分鍾,可李默竟用了半個小時,在要到家的那段人行道上,他倚靠在陰影裏的一棵樹幹上,對著自己的臉打了一巴掌,他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你今天為什麽要喝酒,喝就喝了,為什麽還要酒後亂性啊。

一進家門口,他就奔向電話,果然,電話的來電顯示上有一個未接電話,號碼是林朝勝的手機,時間是半個小時前。他一屁股坐進沙發裏,剛坐下,忽聽傳來一聲叫,默默,電話!他噌地站起來,驚慌著朝客廳的幾個角落裏看。默默,電話!又是一聲帶著催促般的叫。他才發覺叫聲來自自己的褲口袋裏,他把手伸口袋,掏出手機,電話仍然是林朝勝打來的,他迅速地摁了關機鈕。

李默才發覺臉上和渾身已經是汗流如注,他用手抹著臉上的汗,在屋裏來回走。

桌上的電話又響了,他的雙腿一軟,差點歪在地上,他扶著沙發去看來電顯示,還是林朝勝。他望著一聲緊似一聲的電話,渾身哆嗦起來,直到電話鈴聲停了,他才閉了一下眼,可剛一睜眼,他又仿佛看到電話那頭的林朝勝正疑惑著關掉電話,然後氣哄哄地走向門口。李默回身關掉客廳的燈,破門而出。

走在一條通往火車站的人行道上,看著那些三三兩兩的悠閑地散著步的人們,李默想起今晚發生的事情,懊惱得直覺肚腸子都在疼,他向前走著,一遍遍地審問自己,明明早就預料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自己為什麽還要去做,真是酒後亂性啊。想到這裏,他心裏恨恨起來,林朝勝啊林朝勝,都是你在作怪啊,你看你把我李默掀進了一個怎樣的境地啊,你個混蛋。快走到火車站時,一陣涼風吹來,他覺得腦袋不是那麽昏沉了,卻有一股強烈的睡意襲來,他提醒自己,現在絕對不能回家,說不定林朝勝正在自己家門口等著自己。住宅電話他打了,手機他打了,都沒有人接聽,林朝勝很可能會親自找上門來的。

火車站的廣場上,出租車進進出出,乘涼的乘車的人們熙熙攘攘。李默走到廣場上一角,在一群坐在地上等車的人們旁邊,他坐下來,聽著那些等車的人們的閑聊,他開始抽煙,他一顆接一顆地抽,直到把半盒煙抽光,感到坐在地上的屁股有些酸疼時,他站起來。

車站的巨大時鍾敲響時,他默默地數,十二響。十二點了!他思忖著,林朝勝這個時候該不會等在自己家門口了吧

李默走向另外一條可以回家的路,那條路狹窄細長,昏黃的路燈在人行道繁茂的柳樹下投下一片片黑暗。路兩邊是兩片低矮的平房居民區。

路上沒有車輛,四周靜悄悄的,才走幾步,李默卻發現前麵樹間的燈光下閃過一個人,那人很快進入了前麵一棵樹下的黑暗裏。那人的背影匆匆,有點鬼鬼祟祟,他睜大眼睛,這時,他又看到那人前麵的兩顆樹間的燈光下有一個輕盈的身影閃過。

輕盈的身影使李默忽地想起站在窗前的蓀姿,明天上班,他要麵對蓀姿和林朝勝,還有局公室所有的人,那個場麵將令自己多麽尷尬和無地自容。

他唉歎一聲,身下一陣尿急,在樹下的黑暗裏解開褲子。

剛剛提上褲子走向前麵的燈光,前麵傳來一聲嘶啞的叫聲,他站住,又聽到兩聲暗啞的聲音,他分辨出那是女人的聲音,聲音來自前麵不遠處。他才想起前麵的一男一女,抬腿向前疾跑,跑過十幾棵樹,竟沒有發現一個人。他站在原地傾聽四周,卻沒有再聽到任何聲音。

躊躇著向前走,前麵已經是一條橫向的馬路,一些車輛和行人在通過十字路口。

剛走幾步,身後又傳來一聲清脆的撕扯聲,李默轉身尋聲走過去,原來那聲音來自人行道邊的一個胡同裏。胡同裏一片漆黑,他卻看到了一個白色的身影正在地上滾動。

誰?說話!誰在那裏?他站在胡同口,一邊大喊,一邊拉開迎戰的架勢。

那白色身影突然靜止不動,他急忙低頭在黑暗的腳下摸索,很快,他摸索到一塊磚頭。

出來!不出來我就用磚頭砸了!他不敢過去,在胡同口喊,拿著磚頭的手卻在開始發抖。

白色身影在地上又扭動起來,並發出啊啊叫聲,叫聲穿過胡同上空,在夜幕裏回響。李默剛要繼續喊叫,白色身影竟忽地立了起來,他恐懼地後退一步,又舉起磚頭,叫道,出來!

他的叫聲剛從嘴裏發出,迎麵而來的一個黑影衝撞在他的身上,他的身體向上騰了一下,雙腳離開地麵,感覺肚子也像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他坐在了地上。

借著身後路上的微光,李默看出黑影是一個高大的男人,男人已折身向前麵的馬路跑去,他一揮手,將手裏的磚頭砸向男人的背影,男人啊呀一聲,身體一個趔趄,又繼續向前跑去。

李默捂向肚子的手已感覺到有熱乎乎的**流過手指,他斷定自己的肚子挨了一刀。他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撐著地麵,想站起來,可是,雙腿剛剛立起,便覺渾身在抽搐地疼,他撲通跪在地上。

一個模糊的身影已經站在李默麵前。是一個穿著白色短裙的女子。

李默蘇醒後,他看到了身邊的醫生,護士,還有警察。

一個護士問,你感覺怎麽樣?

李默說,像在做夢。

護士笑了,說,你不要動,少說話,你剛縫合了刀口。她回身對兩個警察說,你們問他吧,盡量時間短些。

兩個警察點著頭,開始從各自的手包往外拿筆和紙。

警察們坐在凳子上,一個問一個記錄。

警察讓李默自己的情況和剛才發生的事說一遍。

李默說了自己的姓名和單位,又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說一遍,最後說,後來我是怎麽來醫院的我就不知道了,你們可以去問問那個女子。

警察說,的確是一個女子把你送到醫院來的,她對值班醫生說,你是因為救她被一個流氓用刀子捅了,她到收費處去交錢,她交了一千塊錢,可等醫生們再找她簽字時她就不見了,醫生們就報了警。

我操。李默失口道,肚子忽然疼了一下,他皺了皺眉頭。

兩個警察咧嘴笑了。

李默說,那個女的真不該這樣對我,要不是我,她準……

警察說,是啊,她不該這樣,但你救她是應該的,聽值班醫生介紹,這個女的二十出頭,外地口音,挺漂亮,襯衣和裙子都破了,但她一臉濃妝豔抹,我們分析她大概是個……

你說是個雞?李默問。

警察點點頭,我們猜想。

李默咧咧嘴,他惋惜自己平生的第一次英雄獻身竟獻給了一個妓女。

警察說天一亮我們就通知你單位,你先好好養傷,近期,這一帶夜裏發生了好幾起類似案件,但我們還沒取得作案人的特征等線索,這次,我們會下力量偵破此案。

快中午時,林朝勝帶著局公室幾個人來了,他們提著幾兜子水果,還捧著一個大花籃,一窩蜂地從門口湧進來。林朝勝握著李默的手,用埋怨的口氣說,你小子,昨晚我到家後不放心,就挨個給你們打電話,給蓀姿打電話時,她說,你把她送到家就走了,我給你家打電話,沒人接,給你打手機,也沒人接,我就擔心你喝多了出事,果然,還是出事了。

聽了林朝勝的話,李默盡管直想哭,心裏卻也輕鬆了很多,林朝勝原來是在擔心才一個勁地給自己打電話,可他還是在心裏埋怨著林朝勝,要不是你的電話,我何至於大半夜跑到大街上挨一刀。

李默沒有看到蓀姿,他以為蓀姿半路上去了洗手間,一會便會出現在他的麵前,可直到林朝勝臨走時才說,蓀姿說有點事,她說稍後她會來看你。

局領導和其他處室的領導都來到醫院看望了李默,局領導說要每天給李默派一名幹部來醫院守護,李默忙說,不用,真的不用。他把屁股扭了扭,說,不那麽疼,一兩天就能下地了,派人來我感覺更不自由,有護士就行了。局領導思忖了半天,決定和醫院申請特護,一切費用都由局裏出。

林朝勝每天都來醫院看李默,他們說了很多眼前和以前的事,他們的談話都發自肺腑。林朝勝說,你知道嗎,那天我請客其實就是專門請你,我也說不清為什麽,可就是想和你喝兩口。李默聽了這話,心裏竟有點感動了。

林朝勝問李默,那天,你小子大半夜在大街上窮蹓什麽啊,一直蹓到那個時候。

李默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他說,嗨,我那天喝得太多了,一直蹓到火車站,待到半夜,才往回走,就碰到了這事。

林朝勝點著頭,說,多懸啊,都怪我。

李默仍然害怕與蓀姿麵對的那一刻,卻又盼望著蓀姿來看自己,直到六天後,李默出院了,林朝勝跟局裏要了一輛車,帶著辦公室的人來接他出院,他也沒有見到蓀姿。

在家休養期間,李默的眼前時常浮現出蓀姿的身影,他一次次回憶那個晚上的情景,想起他握住蓀姿的雙手的那一刻的緊張和惶然,他有點自責當時為什麽就沒有把要說的話說完。他想象著把那句“我喜歡你”說出口後的蓀姿的反應,可是,他不能確定蓀姿的反應,那雙安靜裏透著威懾的目光卻清晰真實地讓他全身發涼,

警察還沒有找到被李默救的女子,那個男人也沒抓到,局裏卻下發了對李默進行表揚的通報,局領導和林朝勝拿著通報到家裏來看李默,局領導說,等抓到那個罪犯或者找到那個女子,一些情況落實後,局裏再研究記功什麽的。李默慘淡地笑笑,心想,看來我這一刀挨得真是有些不明不白。他們問李默還有什麽要求,李默說,這些年寫材料,太累了,我想換個工作調整一下身體。局領導說可以,想去哪個處室,李默說,調離局機關,去下屬單位。

一天晚上,李默來到局辦室,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出門時,他對著蓀姿的辦公桌凝望了很久。

下了車,李默沿著人行道往家走,走到一家商店門前時,一個女子與他擦肩而過,他下意識地扭回身,那個女子竟也正回過身看他。

女子燙著一頭好看的卷發,黑衣黑褲,手裏提著一個黑色發光的坤包。

是你?她皺著眉說。

李默憤怒地端詳著女子,心想,這個世界真是小啊。

女子走過來,站定後又有點不知所措,那天,那天,謝謝你了。她說的是普通話,語音裏卻隱含著濃重的外地口音。

盡管女子把那張本來年輕的臉描抹得略顯蒼老,但李默還是發現女子漂亮之中還透著些妖媚。

我隻想知道,你那天為什麽要急著離開醫院。李默瞪著女子的臉說,你知道嗎,我這一刀挨得到現在還不明不白。

我已經對醫院說了你是因為救我。女子說的有點理直氣壯。

你應該對警察說。李默忽然大聲起來。

警察?不。女子驚訝的語調帶著顫音。

你應該對警察提供那個男人的一切情況,協助警察把那個男人抓獲歸案。李默說。

女子全身搖動著,我不能見警察。說著,轉身要走。

李默上前一把抓住女子的一隻手,說,你必須見警察,要不我這一刀算是白挨了。說著,他把手伸進口袋掏手機,我要給警察打電話。

女子甩動著被李默抓住的手,帶著哀求的聲調說,大哥,你放過我,我不能見警察,真的。

李默摁下了110的號碼,手機裏已經傳來嘟嘟的聲音,就在這時,女子狠狠地一用力把手抽了回去,李默剛要上前抓女子,女子把手裏的坤包一甩,嘴裏說著,去你的吧。坤包正打在李默的肚子上,一陣撕裂的疼痛,使李默曲下身,雙手捂住肚子,他眼看著女子踉踉蹌蹌地跑遠了。

今年夏天一個下午,李默下班回家,快走到家附近時,竟意外地遇到了蓀姿。

蓀姿剪了短發,穿著一身合體的花色衣裙,她身邊有一位身材矮胖鼻子上架著一幅眼鏡的小夥子,小夥子看上去很文氣,但年齡似乎要比蓀姿大很多。

迎麵走來的蓀姿看到李默,臉上明顯地愣怔了一下,然後,兩眼一亮,叫道,李默大哥。

李默竟沒有曾經預想的慌亂和尷尬,他輕鬆笑著與她打了招呼,這位是。他看著小夥子問蓀姿。

他是聞生,是我男朋友。蓀姿說。

李默以為她會誇張地用雙手挽一下小夥子聞生的胳膊。

蓀姿沒有挽聞生的胳膊,聞生卻說,您就是李默大哥啊,我和蓀姿認識快半年了,她總是您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平時默默無聲,關鍵時刻卻能站得出來。

蓀姿看著聞生,那神態像是在傾聽,又像是欣賞,李默發現蓀姿落在聞生臉上的目光是那麽熟悉而遙遠。

李默說,哪裏,都是過去的事了。

蓀姿認真地說,您住院時,正巧我父親生病住院,一住就是半個多月,我隻能讓林主任先帶話給您,我上班後,才知您調走了,沒去看望您,我至今都沒有原諒我自己。

李默哦了一聲,突然不知該說什麽。

蓀姿說,您在那裏還好吧。

李默說,還好。

那個夏天,真是喜憂參半。蓀姿看著李默說。

聞生眼鏡後的兩隻眼睛眨了眨,說,喜憂參半?蓀姿,怎麽隻說半句話呢,我聽不懂了。

蓀姿抿嘴笑起來,說,李默大哥才愛說半句話呢。

李默心裏咯噔一下,急忙說,我這人,不善於表達,一緊張就說半句話。

蓀姿一邊用手捂著嘴笑,一邊看著李默。李默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

他們走向相反的方向。走出很遠,李默回頭望了一眼,蓀姿走在聞生的身旁,也正回頭看過來,一瞬間,李默發現了那安靜的目光裏竟流露著一絲幽怨。

當晚,李默做了一個夢,在夢裏,他的老婆眼淚婆娑地站在他麵前,說,李默,他又愛上別的女人了,我想回來,回到你身邊,你還要我嗎。李默猶豫著低下頭。什麽都別說了。半天,他才悶悶地說道。

夢是被深夜裏一陣“默默,電話”的叫聲吵散的,李默醒來,發覺自己的眼角濕了。黑暗裏,他把手機抓起來。

一個變奏——飛翔的雕像

鴨嘴獸

六千七百八十萬年前的夏天,揮著七彩翅膀的小恐龍們唱著歌,在家鄉金色的小河上空飛來飛去。那時候,我還是個穿著開襠褲,恬不知恥的小孩子呢。我提著漂亮的小涼鞋,既跳又嚷:“媽媽,我要下河!媽媽,我就要下河!”吃過早飯,媽媽就果真端著一盆衣服,帶我去村子西邊的小河去。那裏坐著許多洗衣的女人,她們一邊洗衣,一麵談笑。許多小恐龍從空中降落到她們身上,她們就哈哈笑著用手指把小家夥們彈開,媽媽微笑著和女人們打招呼,一邊把洗衣盆放在沙地上。此時,我早已呼喊著奔到小河中央了,變成一隻純黑色的小鴨嘴獸,追著一群找不到***小蝌蚪遊來**去。遊啊**啊,我總是忘了時間,冬天來到,寒冰哢嚓一聲把我凍結在小河中央了。我扭動身軀急得嗚哇喊叫。媽媽和其他的女人可真討厭,她們不來救我,反倒站在河岸望著我嘻嘻哈哈地笑……

孤雁

我在小鎮裏讀初中的時候,喜歡放學後一個人走到山上,在半山腰騎上一隻藍色斑點的孤單大雁,在遼西半島美麗的田野上空盤旋飛掠。爬滿遠山村野的小徑變成了一條條金蛇狂舞,農民伯伯們駕著會飛的馬車吆喝著從樹梢飛過。大路兩旁綿連的楊柳綻放出銀光閃閃的火焰。依稀可辨的村落很像小矮人們搭成的積木塊。近處,許多麻雀掠過正在燃燒的麥浪,一個身披黑衣頭戴鬥笠的稻草人狂叫著伸出幹枯的巨手揪住一隻驚恐的小鳥,將它惡狠狠地撕碎,其它的鳥兒就失聲尖叫,忽然定格在空中,變成了無數隻褐色的石雕像。梨樹林裏繁花似雪,片片飄落,龍卷風吹過來,梨花聚合成一條巨大無比的白龍飛到天上。蝴蝶和密蜂聞到香氣,紛紛飛至,巨龍立刻變得斑駁陸離,五光十色。這種時刻,仿佛有莫可名狀的東西忽然滋生,我總是忍不住哽塞了咽喉……

白裙仙女

小河就蜿蜒流淌在小山腳下。夕陽消逝,家家戶戶的煙囪裏都冒出縷縷青煙。女人們站在屋頂,尖著嗓子喊:“鴨鴨鴨——”我從深思迷醉中驚醒,趕緊從嘴裏吐出五顏六色的蜘蛛絲,編成一張漂亮的花傘,然後跳下雁背,穩穩當當地降落到地上。這種時候,我常常會遇到還在河邊牧著鴨群的阿玲。阿玲喜歡穿著白色的長裙,坐在一根樺樹枝上,手裏握著一支嫩綠的荊樹條。她的目光就像夜晚的星空一般幽靜。此種時刻,我總是盼望憑空吹一陣涼風,那樣,阿玲就會像仙女一樣飄動白色的長裙。果然,有輕風吹至,阿玲的裙踞飛揚,尖叫著飄到了天上。我朝著空中的阿玲大喊:“別怕!別怕!我會保護你的!我要保護你一輩子!”然後,我就不停地吐出蜘蛛絲,準備連接所有樹木的枝丫,織一張彌天大網做成的吊床。但是阿玲卻忽然在空中跳起迷人的舞蹈了。她微笑著,不停地旋轉著,像羽翼翩翩的白鴿子。我木然呆立。風兒止息,阿玲閉緊雙眼,悠悠飄落,腳尖點地的一刹,我聽見她的喉嚨裏發出痛楚,嘶啞的喊聲……

小美人魚

每一次遇到阿玲,我都不由自主地往記憶深處,竭力搜尋那個似曾相識的傷感影子。我總是無比執拗地相信:某個刻骨銘心的時刻,我和阿玲一定在一起開心地玩兒過。也許,她還為我偷偷地抹眼淚呢。然而我從來都無法清晰地想出來:為什麽阿玲仿佛一開始就是我知道的模樣呢?直到,直到那個美麗的傍晚,阿玲腳尖點地、發出痛楚嘶喊的一刹,閃電擊中了我的心髒,一切都變得如此明白無誤了:阿玲不是曾經屬於大海嗎?小美人魚不是為了王子出賣了動人的歌喉和美妙的藍尾嗎?她曾經,不也是旋轉著如此曼妙如歌的舞步偷偷來我的身邊麽?

秋千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喜歡看到阿玲。阿玲家的前麵是一片淡紫色的小樹林,逢著夏日閑暇,村裏的大人孩子就會聚集到樹林裏,坐在幾億年前隕落的許多青色隕石上乘涼。阿玲總是孤單地坐在一顆老槐樹下。那老槐樹已活了三千多年,黃色的槐花灑落在阿玲偶爾仰起的臉上。阿玲雙手抱膝,緊閉嘴唇,靜靜地好像想著什麽。我站在家門口遠遠地遙望她,我真不知道為什麽,我竟然不敢走過去。我隻是不斷地期盼阿玲去小妍家玩。去吧,去吧!小妍家的木屋座落在幾棵千年榆樹的枝丫上。花喜鵲喳哇喳哇地叫,阿玲和小妍推開小木屋的後門,沿著樹木之間的石台階跳到兩副高懸的秋千上。她們瘋狂地**起秋千,阿玲的白裙在風中欣然飄動,辮子伴著秋千的節奏飛來**去。幾隻漂亮的小鬆鼠落在她們身上了,小妍興奮得大呼小叫。阿玲睜大黑色的眼眸,不發一語,隻是偶爾張開雙唇,微露潔白的貝齒……

蜻蜓

中考結束了,爸爸不再經常地把我鎖在地下室裏,用鞭子逼我學習。我於是跑出來,整天和同齡的夥伴混在一起。一個燕聲喧嘩的下午,大家坐在小妍家涼爽奇異的木板房裏,玩起有趣的紙牌遊戲來。那天,阿玲也來了,紮著溫柔的馬尾。玩牌的時候,阿玲坐在我的上家,我故意在抓牌時兩次摸她柔滑白皙的手。然後,我們的目光相遇了,阿玲忽地垂下了眼簾,她的小臉變得像是緋紅的蘋果。我情不自禁地用指尖去觸碰阿玲黑長的婕毛,它們立刻倦曲在一起,一瞬間,完全變成了翠綠的含羞草……忽然,有人喊:“不好啦!不好啦!大灰狼們回來啦!”我們站起來往窗口看,小妍的爸爸媽媽正開著飛車逼近空中的庭院。男孩子們驚叫著趕忙變成五顏六色的蜻蜓,一窩蜂地飛出窗口。不一會兒,小妍的爸爸就從窗戶跳進木屋,大聲地咆哮:“你們剛才幹什麽,嘻嘻哈哈地全沒教養?”小妍就怯生生地回答:“爸爸,我和阿玲剛才捉住了可愛的蜻蜓,嗚嗚,現在全飛跑了!”

藤蔓

小妍的爸媽常來我們家串門,我和小妍從小一起玩大。我們家的土屋子建造在一塊巨大的白色岩石上,小妍家的榆樹上伸出一條又粗又長的藤蔓,一直連接到我家的煙囪上。大家手拿平衡木搖搖擺擺地走過三四十米的藤蔓時,藤上五顏六色的小葫蘆就歡快地跳起迎賓舞來。在我家的房頂上,一年四季都盛開著紅和藍色的草莓。許多小兔子住在岩石周圍的小洞裏,一到中午它們就爬到岩石上曬太陽……我特別喜歡阿玲和小妍在一起,那樣,我就容易有機會接近她。有一次,我一個人坐在家門口的岩石上擺弄一隻裝電池的小夜鶯。小妍從樹丫間望見我,果然帶著阿玲走過藤蔓來了。那天,整個如夢的下午,我們就坐在大石頭上聽小黃鶯唱歌。村裏的大人駕著飛馬車駛過,看見我們就大笑著甩響馬鞭,打一個悠長的呼哨。我於是緊張不已,小妍安然無事,而紅雲早已飛上了阿玲的臉頰……

綠珍珠

那天下午,阿玲聽著聽著歌,忽然傷心欲絕地哭了。她顫栗著如月的嘴唇,滾燙的綠珍珠從她杏仁形的眼睛裏湧出來,摔在白色的岩石上,四處飛濺。我忽然心潮激**,不顧一切地把阿玲摟在我的懷裏。小妍尖叫一聲,消失不見了。阿玲伏在我的肩頭,不停地哭。我們忽然坐在了一片黑雲上,整個人間雷電交加,下起了狂暴的雨。雨過天晴了,阿玲止住抽泣,從嘴裏吐出一支彩筆,拉過我的手往手心裏寫下一行小字:告訴我!告訴我!那首歌的名字!我接過彩筆,在她的手心輕輕寫到:那首歌,我也喜歡——《小美人魚的憂鬱》。阿玲看一遍掌心的字,慢慢地握住了拳頭,緊閉雙眼,綠色的小珍珠仍舊無休止地從阿玲閉緊的眼角灑落。人們站在鄉村的各個角落,仰著頭朝天空仰望。一位活得最老的老頭撫著又長又白的胡須,歎著氣說:“五百年前我也看過這樣好看的珍珠雨,那一定是某個苦命姑娘最純潔的眼淚……”

飛傘

我忽然間更加不敢接近阿玲家門前的紫樹林了,連去姑姑家都要繞到另一條小路走。那天以後,我仍舊站在大岩石上,日複一日地暸望老槐樹。而阿玲在那裏出現的次數也仿佛比以前增多了。阿玲永遠隻穿一塵不染的長裙,白色的,藍色的,偶爾也穿淡紫色。有好幾次,我望著阿玲,心潮澎湃情不自禁,忍不住變成一隻黃色的蝴蝶朝她飛過去。阿玲慌張地用手比劃著,忽然變成一株白色的百合花。那百合花緊張地收攏了花瓣,雪白的花骨朵上透出幾片羞澀的紅暈。我就繞著變成百合花的阿玲一圈一圈地飛,冷不防把酌熱的吻印在美麗的花瓣上……那個神奇的夏日就那樣過去了。八月下旬,我終於要去縣城讀高中。我上了小鎮裏開來的麵包車,在車窗口和送行的親朋鄰裏揮手告別。那天,下著入秋的小雨。阿玲正遠遠地站在小河邊,頂著一把藍色的雨傘,長長的白裙在冷風裏飄……雨就在那一刻下得大了,汽車慢慢地開動,我拍打著玻璃窗大聲嘶叫,阿玲的雨傘忽然帶著她飛到了天上。藍色與白色不停地旋轉著,追上了我們的麵包車,貼在我麵前的窗玻璃上。我流著淚拚命吻阿玲印在車窗上的嘴唇。那是阿玲永不消逝的影像,隻要我睜著雙眼,大雨也不能把它衝刷去。

彼岸燈塔

上高中以後,一個月才可以回家一次。再回家,北方已入深秋,樹木的葉子五彩繽紛地四處飛散,衰老的知了不時呻吟著從空中摔落,孩子們把它們拾起,興奮得大呼小叫。大人們正忙著訓練猿猴摘蘋果,讓野豬幫忙用獠牙收割莊稼,然後趕著飛馬車拉去收購處出售。天氣一天天變冷,紫樹林裏的喧嘩漸漸歸於沉寂,然而阿玲穿著橙色外套,仍舊每天在老槐樹下出現。我遠遠地眺望她,卻仍舊不敢走過去,恒河泛著濤天大浪,無情地隔住了我的去路。直到一天夜裏,我跳上一隻萬年龜殼製造的小船,撐著竹竿劃向我那從不說話的心上人家去。一路上,我遇上了無數次旋風駭浪,冰山暗礁,還有躲在大旋渦裏的食人水怪,但是當我看到阿玲正在老槐樹那舉著一隻燈籠為我照路,我就頓時勇氣倍增,義無反顧!終於,我把龜殼船劃上了對岸。於是,我看清了,我的心情多麽激動啊!老槐樹裏透出一間半樹半磚砌成的小屋,小屋裏掛著無數隻熒火蟲製成的燈,阿玲正站在窗口微笑,探出上半個身子。我用衣袖擦了擦臉上流下的淚水和鮮血,發瘋地撲向我的愛人。但是,我什麽都沒有碰到,阿玲和她的光亮小屋一瞬間消失不見了。

信箋

我想約阿玲出來,不顧一切地約阿玲出來,我們一起尋找世外桃源。但是我沒有勇氣。我想到讓小妍幫忙,可誰知道她不會向別人泄密?該怎麽辦呢?該怎麽辦?難不成我隻能一輩子遠遠地眺望?

我再次看到阿玲和小妍,她們正在一棵椿樹枝上玩兒著蹺蹺板。阿玲不時地向我張望,我的心裏長出十五棵蓖麻,劈劈啪啪炸響。我家的大岩石下,正有幾隻小袋鼠高興地跳橡皮筋,忽然,不知怎地,有一個竟嗷嗷地哭起來。阿玲又一次甩動長發,轉過臉來,我立刻慌得不知所措。

“阿玲……小玲……喂……”

天空中的蹺蹺板忽然間定格不動了,小妍和可玲幾乎同時向我看來,一隻長毛兔跳進了我的嗓子眼兒,害得我說不好話:

“你……竟然……可能會……沒有收到我的信嗎?”

小妍坐在蹺蹺板上嘻笑眨眼,阿玲的臉刹時變得通紅,她睜大瞳孔機械地搖頭。

“那……你總會收到的。”我說。

小妍哈哈大笑,忽然變成一隻金絲猴,抓著樹枝三跳兩跳就消失不見了。阿玲紅著臉定格在蹺蹺板升高的一麵不落。我不敢多看阿玲,就低下頭看自己的腳尖。天啊!我忍不住一聲尖叫,我的眼睛距離地麵竟然有十幾米高!我此刻無處藏身,我已經變成一隻尷尬的長頸鹿了……

回到學校,我花了整整一個晚上把要和阿玲訴說的話寫在一片楓葉上,然後封在一隻輕氣球裏,放飛到天上。輕氣球飄啊飄,一直飄到阿玲和小妍**秋千的樹枝上。半個月後,一隻受傷的小畫眉才把阿玲的回信帶到我的手上。我的心情那麽忐忑不寧,直到晚上才敢拆開信,躲在灌林叢裏借著星光看。不,那晚根本沒有星光,我隻好爬到樹上,叫一隻視力好的貓頭鷹讀給我聽。阿玲的信裏寫著什麽如今我已經記不太清了,讓我永誌不忘的是信尾附著的那首歌,那首曾讓阿玲泣下無數顆綠珍珠的歌——《小美人魚的憂鬱》:

深海裏沒有四季,隻能在黑暗裏猜想花的顏色

直落千斤的水壓,壓不實心頭空**的區域

她嬉戲漫遊,但不曾開心笑過

於是在那半人半魚,因此什麽都不算是的身軀裏

那顆同樣分成兩半的心

日夜戀著海洋,也盼著出走

那封信讓我激動,卻又莫名悵惘。我想看它又怕看。我把它埋在樹根下,第二天又挖出來,裝進漂流瓶拋入大海,一個星期後又從一頭大白鯊嘴裏把它搶回來,釘在一隻大風箏上,旋風把風箏卷上蒼天,我割斷了風箏的線……

目光

再回家時,我對阿玲仍舊隻能遠遠地觀望。時候漸漸深冬,幾場雪後,漫山遍野開滿了漂亮的梨花,不久,梨花又全都凋謝,鋪滿大地厚厚如鬆軟的棉絮。小孩子們興高采烈地在上麵翻跟打把,又蹦又跳。天空到處是前來采蜜的蜜蜂、蝴蝶,忙忙碌碌。紫樹林裏的花喜鵲一到晴天就喳哇喳哇地叫。阿玲穿著紅色的大衣,仍舊站在老槐樹下,身後的紫樹林掛滿了白雪,在陽光的照耀下綻放出赤橙黃綠的花火。我站在大岩石上遠遠地望著,像在欣賞一幅極美的圖畫。有時候阿玲到小妍家玩兒,我也隻是躲到兔子洞裏偷偷地張望。我想走近她,又怕走近她,我怕她離我太近,我就會突然融化。一次,媽媽命令我去小賣部幫她買什麽。小賣部就在阿玲家附近,我的心裏鍾鼓齊鳴,看到紫樹林裏沒有人,才急匆匆地走過去。買完東西出來,我忍不住往阿玲家張望,耳邊就一聲巨響,綠色的閃電已劈得我骨頭麻木。阿玲正坐在高高的房梯上,目不轉睛地望著我。我頓時慌了,好半天不能移動。我拚命地扭過身去,後背上竟忽地燃起了褐色的火,越燒越烈,烤得我的皮膚片片幹裂,哢哢作響。我發瘋地跑開去,一直跑到冰凍的小河邊,跳進一個大冰窟裏,死命地遊泳,流淚。歇斯底裏的喊叫震顫了地心……

月亮的距離

我恨自己膽小,恨自己沒用,回到學校後再也靜不下心。臨近月末,我終於下定決心要當麵送一本書給阿玲。於是,我選中一本插圖版的《月亮的距離》。那次月假,我就整天埋伏在兔子洞裏,等待阿玲在小妍家出現。有兩三次我看到了她,卻都沒有勇氣跑上去。我不停地把竹簽插進自己的胸口,弄得身上血流如注。我咒罵自己:“懦夫!你不敢嗎?你永遠也不敢嗎?”最後那天的午後,我從大岩石下看到阿玲一個人從小妍家走出來,我拿起書衝出去,一下子竟撞在電線杆上,嘭地一聲腦袋撞扁了很像一個冬瓜,但我還是追了過去。阿玲看到我停下了腳步,瞳孔睜圓,盈白的臉上紅雲密布。

“這本書……你會不要麽?”

她後退兩步,害怕似地縮著手。然後拚命地搖晃腦袋。

“是我送給你的,你不要不要……”

“啊……哦……”她望著我,神情怯怯。

這時候紫樹林邊忽然有人走過來。我驚叫一聲,立刻變成一個大雪人靠在路邊的白楊樹上,幾隻麻雀歡叫著落到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