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最好的保護色。

秦東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沉睡的城市。沒有開燈,房間裏唯一的亮光,來自遠處街道上星星點點的車流。

空氣中,一個人的呼吸聲憑空出現。

“說。”秦東沒有回頭。

老煙的身影從最濃重的陰影裏剝離出來,像一縷真正的煙。他單膝跪地,動作無聲無息。

“‘隱閣’查清了。審訊柳月嬋的特派組,負責人代號‘陳主任’,真實身份是周振邦的心腹,陳光明。”

周振邦。周家老三,周文軒的三叔。

秦東的身體沒有動,但整個房間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分。

“他們動作很快。”老煙繼續匯報,“陳光明手下那個叫張弛的,是周文軒安插進去的眼線。周文軒想通過他,拿到柳月嬋認罪的第一手資料,用來要挾你。”

“一石二鳥。”秦東的評價,帶著冰冷的嘲諷,“周家還是這麽喜歡自作聰明。”

“他們偽造了一份關鍵證據。”老煙將一份文件遞上,“一份柳氏集團與境外‘蜂鳥基金’的資金往來記錄。最終的資金流向,指向了您在海外的一個身份。”

秦東接過文件,沒有看。他隻是用指尖摩挲著紙張的邊緣。

“他們想用這個,坐實柳家通敵的罪名。”

“通敵?”秦東重複著這個詞,像在品嚐什麽荒謬的東西,“用我的錢,來定我女人的罪。周振邦的腦子,被國有資產喂肥了。”

他的話語裏,沒有憤怒,隻有一種讓老煙都感到心悸的平靜。這是風暴來臨前,最可怕的死寂。

“隱閣的效率,名不虛傳。”秦東終於轉身,看著半跪在地上的老煙,“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請先生吩咐。”

“周振邦二十年前,在南江鋼鐵廠改製案裏,侵吞了多少國有資產,你那裏有賬吧?”

“有。”老煙回答得斬釘截鐵,“每一筆,都有據可查。關鍵證據鏈完整。”

“很好。”秦東將手裏的文件隨手丟在桌上,“把那份證據,複製一份。天亮之前,送到王克儉的辦公桌上。”

王克儉。紀律部門的二號人物,周振邦在仕途上最大的競爭對手。

老煙的身體頓了一下。他當然清楚這意味著什麽。這不是警告,這是直接掀桌子。用一個足以讓對方萬劫不複的炸彈,去回應一記無關痛癢的耳光。

“要匿名嗎?”

“當然。”秦東走到酒櫃旁,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我隻是一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撿到了東西,自然要交給有關部門。”

“明白。”老煙的身影,重新融入陰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秦東端著酒杯,重新走到窗前。

他一口飲盡杯中的烈酒,辛辣的**灼燒著食道。

他想的不是周振邦,也不是什麽王克儉。他想的是柳月嬋。

那個女人,此刻正身處何地?她是否在害怕?

不,她不會。

她隻會像一株迎著風雪的紅梅,越是寒冷,越是挺立。

可他還是會心疼。

“周家……”他對著窗外的夜色,一字一頓,“你們不該動她的。”

……

淩晨三點。

中樞區,一棟戒備森嚴的辦公大樓。

一個穿著環衛工製服的男人,推著清潔車,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裏。他的動作不快不慢,每一個轉身,每一次擦拭,都和監控錄像裏,過去幾年的任何一個夜晚,沒有任何區別。

他路過一間辦公室。門牌上寫著:副主任,王克儉。

他沒有停留,推著車繼續向前。

隻是在經過門口時,他腰間掛著的一串鑰匙,輕輕碰了一下門把手。

“哢噠。”

一聲微弱到幾乎無法聽清的聲響。

五分鍾後,他完成了這一層的清潔工作,推著車,走進了電梯。

又過了十分鍾。

另一個身影,如同鬼魅,出現在走廊裏。他穿著大樓物業的電工服,手裏拎著工具箱。他徑直走到王克儉的辦公室門口,用一張卡片在感應區刷了一下。

門,開了。

他走進去,又輕輕關上。

辦公室裏,一片漆黑。

他沒有開燈,而是從工具箱裏,取出一個小巧的夜視儀戴上。

他走到巨大的辦公桌前,環顧四周。桌上文件堆積如山,但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他從懷裏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沒有任何標記。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將其中一份標著“待閱”的文件夾輕輕挪開,把牛皮紙袋放在下麵,然後將文件夾原封不動地放回。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

他取下夜視儀,轉身離開,就像他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門,再次被輕輕帶上。

走廊裏的監控,忠實地記錄著一切。

空無一人。

……

王克儉有熬夜的習慣。

淩晨四點半,他處理完手頭最後一份文件,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杯,準備去接點熱水。

起身時,他瞥了一眼桌角的“待閱”文件夾。

他記得,他睡前已經把這個文件夾清空了。

他皺了皺眉,走過去,拿起了文件夾。

一個陌生的牛皮紙袋,從下麵露了出來。

他的動作停住了。

能進入這棟大樓,穿過層層安保,再進入他這間辦公室,放下一樣東西,卻不驚動任何人……

王克儉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這不是警告,這是示威。

他將文件夾放在一邊,拿起那個牛皮紙袋。很厚,很沉。沒有署名,沒有標記。

他猶豫了幾秒鍾,最終還是撕開了封口。

他抽出的,是一疊厚厚的影印件和一張光盤。

第一頁,是一份二十年前的股權轉讓協議。

當他看到協議上“南江鋼鐵廠”幾個字,以及轉讓方代表簽名處的那個名字時,他的呼吸,瞬間停滯。

周振邦。

他快速地翻閱著。

銀行流水、秘密賬戶的交易記錄、改製小組內部的會議紀要、甚至……一段長達數分鍾的錄音文字稿。

每一頁,都像一顆重磅炸彈。

每一份證據,都指向一個事實:二十年前,周振邦利用職務之便,與境外資本勾結,以遠低於市場的價格,將價值數十億的南江鋼鐵廠,裝進了私人口袋。

王克儉的手,開始顫抖。

他跟周振邦鬥了十年,深知對方的根基有多深,行事有多謹慎。他不是沒查過周振邦的過去,但所有線索,都在關鍵時刻,莫名其妙地斷掉。

而現在,一份足以將周振邦徹底打入深淵的完整證據鏈,就這麽突兀的,出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是誰?

是誰有這麽大的能量?

又是誰,有這麽深的恨意?

王克儉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漸漸泛起魚肚白的天際線。

他知道,京城的天,要變了。

他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那部紅色的,加密的電話。

他的手指,在撥號鍵上,停了許久。

最終,他按下了那串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接通了。

“是我。”王克儉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我收到了一份‘禮物’。一份送給周振邦的,超級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