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兩邊的商鋪、飯店、書店都緊閉著門,門裏閃著燈光,從透出來的燈光裏可以依稀看出連綿不斷的雨牆正傾倒下來。有幾個商戶的屋簷下零星的站著幾個沒有帶傘又畏懼滂沱大雨的人,他們傻子似的看著我們招搖而過。紫杉抬起頭來看著我竊喜,不斷從她的臉上冒出湧出雨來,又回流到了她的眼裏,她不得已緊閉著眼睛,與這個世界做著無聲的抗爭。我猛然抬起手,遮住她的眼睛,雨像一塊塊石子猛擊著我的手背,打的我生生的疼。紫杉已經低下了頭,發絲都直溜溜的往下長,從發絲的盡頭流出一股股純淨的水流,閃現在一片昏暗的路燈下。
紫杉似乎想給我說什麽事情,一直用手拉我的手讓我往一間門麵的屋簷下走。她從衣兜裏掏出筆記本,筆記本已經全濕了,隻有最裏邊的幾頁沒有被雨水滲透。她匆匆寫了兩行字,拿給我看後,重又把她放回衣袋裏。她告訴我說,路好漫長,道路好黑暗,似乎永無盡頭一樣;不過,有我在,她不怕,也很幸福。
街道上連原本來來回回的車輛都沒有,我們便愜意的走在大街上,任憑雨水深埋著我們的鞋襪,任憑雨水一次又一次的打濕我們的衣褲。走到紫杉家的時候,天已經有些亮了,雨也漸漸小了。老頭正站在門前,焦急的等待著我們的歸來。紫杉是不忍讓老頭擔心的,今天卻是一陣狂喜,興奮的掙脫我的手,跑過去緊緊抱著老頭。隻是她不能及時的把內心和臉上的喜悅之情說出來,讓老頭不明所以,用不解的眼神看著我。我並沒有進去,等紫杉鬆開了老頭,給她告了別,便走回學校,回寢室了。回去換了衣服倒頭便睡,像是整個世界除了我再也沒有別人。
月考臨近的時候,幾天不見的紫杉突然來找我。她告訴我說,老頭已經決定把泥塑賣掉了,然後讓她休學半年去省城或者別的大城市看病。我看到這,心裏咯噔一下,休學半年那就是這半年,整個我生活的世界不會再出現紫杉的身影,這對我來說,多多少少都有影響。她雖然隻是我的好朋友,我喜歡的人也並不是她。不過,她卻是不可或缺的,除了喜歡的人之外,便沒有人可以替代了。我似乎已經是第二次,在沒有請假的情況下,逃離了課堂。紫杉讓我幫她把書本都搬回家,她的書並不多,我把所有的書本都放到了她帶來的軍綠色的包裏拎了起來,大概也就是三十斤重。我覺得不是很費力,紫杉卻不以為然,她堅決要求我,把背包放到肩上,然後她在後邊用手托著。這其實完全沒有必要,不過,她在這點上很執拗,我隻好言聽計從了。
到了她家的院子,就看到一大片擺在院子裏的泥塑。老頭還在不停的從西屋裏拿出那些玩意,然後小心翼翼的擺在地上。我把背包放到屋子裏,然後,跟著紫杉走出來,看他不間斷的來回奔波。我不敢打擾他,也不敢上前幫他的忙。一個人視如珍寶的東西,是容不得別人碰的,即便是我,甚至是紫杉。不過,人們總會因為更重要的東西或者人,把它們忍痛割愛的處理掉。這並不能讓人們的對它們的情感貶值,反倒是放手也是一種價值的提升。等老頭忙完,整個人已經氣喘籲籲,滿頭大汗了。紫杉趕忙跑過去,用早已經準備好的毛巾幫老頭擦拭汗水。老頭說,就等著買家來了,一個小時左右應該就會到了。紫杉讓老頭進屋子裏休息片刻,老頭固執的不肯挪地方。他從屋子裏拎了一張凳子出來,靠著西屋的牆坐著,巋然不動的看著大大小小形態各異的泥塑。紫杉衝我笑笑,拉著我進了屋。
上午十一點的時候,買家便來了。不是紫杉遠方的叔叔也不是幾次都和他一塊兒來的客商。這個人我全然不認識,瘦小的身材外邊穿著整齊的白色的短袖襯衣,黑色的西裝褲,右手提著一個黑色的小包,有一本書那般大小。他常笑,自從他出現,就一直笑個不停,而且甚是客氣,給他端茶倒水,他都要推辭一番。讓熱情好客的老頭很不習慣。他隻是進來的時候掃了一下那些泥塑一眼,便很快談定了價錢,十萬,沒有變。他說,他要住一晚,第二天交付貨款後,讓人來把那些泥塑運走。事情進行的很順利,第二天,一切都自然而然的結束了。老頭雖然最後抹了一把淚,但是還是喜上眉梢的。他知道,自己還可以在捏就那些玩意的,更讓她高興的是,紫杉的病怕是有的救了。
第三天,老頭和紫杉離開了這個小城市。我去車站送他們,紫杉哭個不停。雖然我知道她肯定會難過的,但是怎麽會傷心的那麽厲害,這點直到再見到她,我都一直沒有想明白。她走了,坐在一輛有些破舊的開往省城的長途汽車的最後一排,幾個月都沒有再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