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雲九棠
自絕嶺幽洞一別後,雲九棠、顧雪落與沈射陽、玉隱分開,沿著青丘山不同的方向,追查百裏竹林慘案真相。雲九棠和顧雪落一路向西,途徑卓水湖,進入百裏竹林,再次去看看竹林裏是否還有任何遺留的蛛絲馬跡;而沈射陽和玉隱,則去向更遠的琅邪城和早已破敗不堪的驚雲壇,期望從那裏找到新發現。
青丘山已進入早春時節,完全褪去了冬季的料峭之寒,微風拂麵,少了寒意。看著滿眼的冬去春來,雲九棠心中升騰起一陣感慨,生機孕育,慢慢寒冬中沉睡的力量逐漸蘇醒,天地間新生命噴薄欲出,自己不也如此嗎?第五隱靈謝罪自裁,精血魂魄被冰封數十年,然後幻化成如今的自己。一種生命的凋謝永逝,卻是另一種生命的孕育新生,到底是誰成就了誰,誰拯救了誰?這滿眼的初春之景,細細看來竟是這般生機盎然,活力迸發,比之魔界的終日幽冷晦暝要舒暢許多。
雲九棠心想,既然命運將自己與第五隱靈緊緊連接在一起,自己的身上又背負了如此多的謎團,那麽就算經曆再多曲折,也要查個水落石出,知道自己的前世第五隱靈是在什麽樣的陰謀詭計下被構陷致死,背後是否隱藏著更大的秘密。這將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挑戰,而雲九棠對無畏的就是迎接挑戰。
經過一路縱馬飛奔,雲九棠與顧雪落此時身心有些疲憊,又逢山路陡峭難行,便策馬行走,馬蹄踩在碎石與雜草上,一路顛簸搖晃。迎麵吹來的風,似乎有種細膩的濕氣,顧雪落的衣衫與發絲點點欲濕,像一朵在潮濕霧氣中嬌羞未放的花蕾,美麗動人。
聞著潮濕的霧氣,雲九棠輕輕拍打著衣袖上一層薄薄的濕氣,“雪落,看來咱們離卓水湖不遠了,”他抬起頭看著遠方,鼻子嗅著傳來的水霧清香之味,仿佛記憶深處的香味,讓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是嗎,這麽快就到卓水湖了嗎,”顧雪落抬手捋了捋額前垂落的秀發,看著雲九棠,“前麵什麽也沒有,你怎麽知道呢?”她的視線被一片低矮的山丘所阻擋,除了眼前剛剛抽出新芽的枝椏,什麽也看不見。
道路越來越窄,雲九棠騎馬走在顧雪落的前麵,轉過頭道:“整個青丘山,也隻有經過卓水湖的風才能產生如此重的濕氣,就像東荒蓬萊的無垠之海一般……”剛說出口,雲九棠就有些後悔,他才發現在顧雪落麵前不應該提“東荒蓬萊”,難道是想要觸起顧雪落心裏隱隱的傷痛,想再次激起顧雪落對東荒蓬萊的向往嗎?
雲九棠再次轉過頭,眼光略帶歉意,“對不起,我不該提起東荒蓬萊……,因為你……”雲九棠的話語變得越來越斷續,竟不知如何說起。
令他驚訝地是,顧雪落隻是淡淡一笑,倒沒有兩年前那樣迫切與固執,“東荒蓬萊,以後若有機會再去吧,現在當務之急是查清十五年前百裏竹林慘案的真相……”她的話雖平淡,但仿佛如千鈞重擔,擲地有聲,透著一股前不可摧的意誌與勇氣。聽她說完,雲九棠在前麵欣慰淺笑,經過兩年潛移默化地相勸,顧雪落終於不再有去東荒蓬萊的念頭。
這條狹長的山路走到盡頭,二人眼前一片開闊,就像換了一片天地進入到另一個世界一樣。二人駐馬觀望,卓水湖的平靜波瀾盡收眼底,幽幽的湖水碧波萬頃,寧靜安詳地躺在湖中,任由風拂過湖麵。湖畔邊,有幾位姑娘躬腰浣洗衣物,銀鈴般的說笑聲傳過來,即使初來卓水湖的人也知道,那肯定是浣衣坊的婢女。咦,那些婢女們發髻上怎麽全都綁著一條白色的絲巾,難道坊內有居喪白事發生?雲九棠的心裏閃過一絲不祥的預兆。
他們沿著長長的湖畔策馬緩緩前行,在經過浣衣坊婢女的身邊時,雲九棠終於看清了她們發髻上纏繞的白色紗巾,這是浣衣坊對坊內所逝之人特有的哀悼,浣衣坊有坊規,若坊內有人不幸去世,坊內其他人都要在發髻上佩帶白色紗巾一個月,已示悼念。
雲九棠翻身下馬,好奇地問道:“姑娘們,浣衣坊內又有人不幸去世了嗎?”
一位穿著鵝黃衣裙、有著滿頭秀發的姑娘直立起身子,看著雲九棠與顧雪落二人,“是啊,阮妹在我們坊內人緣最好了,真不知誰竟如此卑鄙無恥,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善良姑娘下次狠手。”她咬牙切齒,一副痛恨尋仇的模樣顯露無疑。
什麽!阮妹?雲九棠差點驚叫起來,“是那個與自己兩小無猜、陪自己渡過無憂童年的阮妹嗎?她怎麽會突遭此劫難呢?”雲九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與眼睛,不住地搖頭,他多麽希望這個伶牙俐齒的姑娘說錯了,或者自己聽錯了,然後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
顧雪落也大吃一驚,隨即悲痛之情湧上心頭,一陣揪心地難受,她雖與阮妹隻有數麵之緣,但能感受到阮妹那種心地善良淳樸、與世無爭的純潔性格,這麽好的女孩怎麽會遭毒手呢?
那姑娘繼續道:“聽說是被人在湖畔割斷了喉嚨,很可能是流匪來劫財的,難道就不看看我們也是一窮二白的丫鬟麽……”
雲九棠翻身上馬,縱馬飛奔,顧雪落緊隨其後,他恨不得一瞬間趕到浣衣坊,揭開阮妹被害的真相。
風聲急,馬蹄焦急,馬背上的人心更急。雲九棠的雙眼漸已模糊,雙手已麻木,仿佛失去親人般痛心,他全然不顧顧雪落詫異的眼光,隻想快點趕到浣衣坊。
當他們趕到浣衣坊時,已是斜陽西沉、日暮西山時刻,相比於集市上的嘈雜喧鬧,浣衣坊的內院卻顯得安靜幽秘。雲九棠與顧雪落直接忽略了敲門,直接推門而入,隻見院內收拾整潔,隻有牆壁上的白色絲帶隨風搖擺。直入正廳,廳堂內一塊嶄新的牌位,赫然刻著“阮妹之靈位”五個簡短的字。
在浣衣坊內,想要找到坊主並不難,一位胖實敦厚的中年男子住在坊主府內,麵對雲九棠與顧雪落的前來,他詳細地敘述了阮妹死後的情形,距今已半月有餘的事情,他敘述起來仿佛就像剛才發生的事情一樣,熟記每一個細節。
雲九棠與顧雪落很在意坊主提到的那個出現在浣衣局的神秘女子,聽說她最後出現在往卓水湖去的路上,而卓水湖畔恰恰是阮妹遇害的地方。
夜已黑,月光籠罩著集市,傾瀉了一地的流銀白光。二人來到浣衣局,這個浣衣局也就是浣衣坊的應酬前台,經常要麵對一都四城十二壇的各色人員,平時人影雜亂。此時,浣衣局內沒有了白天的嘈雜,掌櫃仍舊在昏黃如豆的燈光下翻看著登記簿,核對完之後準備為這一天的登記造冊畫上句號。當雲九棠與顧雪落不動聲色地站到櫃台前時,著實將本來就膽小的掌櫃嚇了一大跳。
掌櫃依舊瞪著那雙銳利的眼睛,冷冷道:“這麽晚了,你們……有何貴幹?”聲音雖有些顫抖,卻是理直氣壯。
雲九棠怔怔地看著他,這個掌櫃憨厚麵容下透著精明、世故與狡詐,“半個月前,那個帶著頭蓬、蒙著麵紗的女子來找你時,都說了些什麽?”雲九棠的語調中透著一股寒意和殺氣,不怒自威。
掌櫃神情倨傲,不以為然,從鼻子裏哼道:“你們到底是誰,我憑什麽要告訴你們!”言罷,收好登記簿,轉身欲離開。
就在他轉身之際,雲九棠迅疾出手,單手扭住他的肩膀,一用力氣,便將掌櫃本已轉過身的身體麵朝櫃台重重地撞過來,疼得他哇哇大叫,“你聽清楚了,我並非在跟你商量,最後一次告訴你,那蒙麵姑娘到底給你說了什麽?”雲九棠的臉上殺氣甚逼人,讓人不寒而栗。
那掌櫃沒再抵抗,便道出了事情的原委,並拿出了神秘蒙麵少女送給的那錠金子。顧雪落看著金子熟悉的造型,喃喃道:“這是青丘山通用的金子,看不出什麽異常。”
雲九棠翻看著那本登記簿,簿上密密麻麻地詳細記錄著每天與一都四城十二壇的浣衣洗物往來細則,他迅速翻到阮妹遇害的那一天所記錄的內容,全都是中曲壇弟子需浣洗衣物的明細。幾百名弟子的衣物登記亂作一片,毫無章法,根本不可能從中找出任務蛛絲馬跡。
“嘩”地一聲響,隻見雲九棠已撕下簿中對應阮妹遇害那一天的所有記錄,轉身欲離開。“哎,你們到底是誰呀,這東西還不能拿走!”掌櫃驚呼道。
他的話還未落音,雲九棠又旋即轉過身,“隻是借去一用,等查清阮妹死因真相後,定當奉還!”
二人出了浣衣局,雲九棠卻向來時的方向走去,顧雪落大惑不解,“九棠,你還回去幹嘛?”
雲九棠轉身走回來,拉起怔在原地的顧雪落,“當然要回去了,我們現在就去阮妹,找到她負責浣洗的中曲壇弟子衣物,看到底隱藏著什麽樣的秘密!”
在阮妹的房間裏,那半籮筐的衣物仍舊放置在那裏,二人走進一看,略微有些吃驚,如果這些衣服確是中曲壇交來浣洗的,壇中怎麽會有女子的衣服呢?“那名女弟子!”二人幾乎同時叫起來,他們都還記得,數月前在喻長修的壽辰上,曾見過一名中曲壇的女弟子,“叫什麽……畫堂春!”雲九棠努力從記憶中搜尋關於當日的點點滴滴,“對,就是畫堂春!”他似乎又更加肯定地說道。
顧雪落走近籮筐,隨手拿起一件薄薄的絲綢純白衣衫,仔細地打量著,“就算我們能確定這些衣服是那個畫堂春的,可這又能代表什麽呢,更不能證明她就是殺害阮妹的凶手啊!”顧雪落將純白衣衫放在一邊,又拿起一件粉色的厚絨披風仔細觀看。
“那名打扮怪異的神秘女子,查看了登記簿上的衣物歸屬後,又與阮妹一同出現在路途中,難道隻是巧合嗎?”雲九棠緊皺眉頭,將這些雜亂無章、看似毫無關聯的線索正條分縷析地糅合在一起。他轉而也從籮筐中拿起一件針絲馬甲,若有所思道:“她到底想找什麽呢,浣衣坊的阮妹隻是浣洗衣服,那麽,這衣服中肯定蘊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說著,他將拿在手裏的那件針絲馬甲翻來覆去地查看,竟還是一無所獲。
他看著顧雪落,也是無奈地搖搖頭,難道這真的隻是一堆平常的衣服?此時,屋內的光線黯淡了許多,蠟燭的燈芯似乎要燃盡,顧雪落輕輕地走到燈籠旁,雙手捧起透明的紙燈罩,拿起銀剪剪掉燃盡的長長燈芯,霍然間光線明亮了許多。
雲九棠狐疑地看著一件淺橙色的薄薄衣裙,現在還不是穿這種裙子的時節,怎麽將這樣的衣服送來浣洗?他翻看著衣裙的內邊,終於,在內邊的夾層裏,隱約縫著幾個字,他仔細一看,“千軍”兩字映入眼簾,那雋永靈秀的字體分明是出自女性之手。
“千軍?!”他的腦袋轟然炸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會如此巧合。他將衣裙湊進眼前,輕撫“千軍”兩個繡字,縫線已有些鬆動與脫落,若沒有幾年的時光,也不會這般陳舊。
一旁的顧雪落看著雲九棠臉上詫異、驚奇、恐慌的表情,有些疑惑不解,喃喃道:“怎麽了九棠,這件衣服有什麽特別之處嗎?或者這兩個繡字有什麽特別的含義嗎?”
雲九棠的臉上微微一陣抽搐,眸色深深,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擔憂,“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個千軍就是我當年與之交手的妖界歃血門宗主,當年我剛入魔界,魔祖命我鏟除歃血門,於是……”雲九棠陷入深深的回憶之中,他清晰地記得,當年歃血門上下均死於他的無情刀劍下,除了宗主千軍。那種絕望、憂鬱的眼神讓他心生憐憫,最後,他並沒有殺千軍,給了千軍一條生路,告訴他永遠都不要再回來。
顧雪落聽罷後感慨不已,但麵對此時此景更加疑惑,“千軍與這件衣裙又有何關係呢?”
這也是雲九棠心中的疑問,隱匿多年的千軍與這件衣裙有什麽關係呢?莫非,這其中有著不可告人的隱秘之情?
“自赦免千軍後,他如今生活在哪裏呢?”顧雪落這一問才讓雲九棠猛然驚醒。是啊,既然不知道答案,找到千軍一切終將水落石出。雖然已過去三年多,當年劍下留人的恩情仍在,要找到千軍並非難事。
雲九棠拿起那件衣裙,翻身上馬。“茫茫黑夜,我們現在要去哪裏?”顧雪落驚道。
“去見千軍!”雲九棠的聲音回**在無邊的黑夜裏,和著涼意攝人的夜風吹向不知名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