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雲九棠
從鳴澗靈穀走出來的那一刻,雲九棠明白,他對顧雪落那一番傾心表白,仿佛是自己的前身第五隱靈與顧雪落的再續前緣。聽著他的那番深情之言,顧雪落淚眼朦朧,努力將頭扭向一邊,不敢正視雲九棠的雙眸。那是因為,她的內心仍被第五隱靈所占據,就現在而言,任何人也代替不了第五隱靈在她心中的位置。
雲九棠看著遠方綿延起伏的山脈,心中一片茫然若失,想著顧雪落為情所煎熬,為已亡之人所牽絆,他有時真的恨不得走到顧雪落麵前,不顧一切地高聲大喊:雪落,我就是第五隱靈!可是,要讓顧雪落怎麽才能相信自己?怎樣讓她接受自己魔徒的身份?若等六界知道後,自己也會再次成為眾矢之的。這是一種極大的冒險,斷然不能為了自己的一時快意而讓所愛的人承受風險。
那麽,隻有等待合適的時機,到時自己便會對她講述這離奇、曲折而又堅貞的一切,等到那時,顧雪落一定會擁入自己的懷中……,雲九棠心裏暗想到。
二人並肩而行。顧雪落微微側身,眸子裏一片明亮,“九棠,剛才在穀中是我失態了,請原諒我的不爭氣、不理智,隻是我已心屬於第五隱靈,任何人也代替不了他的位置……”顧雪落不再往下說去,閃動晶瑩的眸子再次盯著雲九棠,“這麽說雖有些自私與殘忍,但我還是希望你能理解。”
雲九棠心中一片淒涼,整個世界仿佛一片暗黑,他雖然早已料到會是這種結果,但當顧雪落真的這麽說出口時,他還是暗自傷神,心思頹然,猶如冬日裏隨風飄**的旌旗一樣寂寞無助,隻有任憑冷風從四麵八方洶湧灌進來,濕潤了眼眸,吹涼了臉龐,寒徹了心骨,空留下微不足道的堅持與幻夢。
盡管雲九棠如此傷神失望,麵對顧雪落的道歉,他還是忍不住聽見自己的聲音,“雪落,不用自責,剛才我太心急了,我知道你現在還忘不了他,就讓時間來撫平這一切吧。今後不管有什麽困難,就讓我與你一起麵對,一起承擔,好嗎?”雲九棠輕撫顧雪落的肩膀,眼神平靜安然,語氣柔和地說出這番話。
單獨相處的場麵,二人盡量不再提感情之事。前方的山巒疊影重重,曲曲折折地隔斷了蜿蜒伸展的道路,好像人生之途也要就這樣被無法撼動的困難所終結。
顧雪落滿眼的山窮水盡,眼神竟有些疲憊,“九棠,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嗎,是回魔界複命,還是繼續留在人界?”她知道雲九棠遲早要離開青丘山回到魔界,因為他的身份界別,他不屬於這裏,就像自己也不屬於這裏一樣,隻是人界的匆匆過客,無非逗留時間長短不一罷了。
“複命?任務尚未完成,拿什麽複命呢,我的任務是追查十四年前的百裏竹林慘案,查找暮雪玉玦,”雲九棠語氣堅定,眼神透出一束明亮的光芒,“這是我出魔界時答應過魔祖的,使命一日未成,有何理由回去呢?”此時,雲九棠想起自己的前身第五隱靈慘死之謎,以及那些待解的事情真相,他沒有不追查下去的理由。就算為了自己,為了前世今生,為了自私的愛情,他也必須要查下去,給自己一個交代,給顧雪落一個交代,更給六界一個交代。
前方,片片層巒疊嶂,迷霧氤氳,路途顛沛,但雲九棠要去的地方卻無比明朗,雖然相隔千裏,但依然清晰可見,仿佛近在眼前。
“雪落,你將要去哪裏呢?”
“我,我暫時沒有什麽打算,下個月就是隱靈逝世十五年了,祭奠完之後我想回鳳麟洲……”話語裏的傷感依稀可辨。
“先別想那麽多了,現在我們一起去太華壇吧,那裏寄存著我的一樣東西,必須要去照看一番了。”
“什麽東西,讓你這麽焦急?”
於是,雲九棠便將玲瓏塔囚禁窮奇,放置在太華岩絕嶺幽洞的事告訴了她。任憑顧雪落瞠目結舌,驚恐的就像見了六月飛雪一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九棠,我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你……你為何要將它帶回到人界?”
看著顧雪落驚恐的表情,雲九棠盡量想將事情變得簡單,他沒有做過多的解釋,隻希望顧雪落跟他一起去,那裏才會有她想要的答案。
“雪落,有很多情況你不太了解,其實,窮奇並不是世人想象中的那般噬血可怕,它們也有讓人同情的地方,當時,若是你在現場,恐怕也會讚成我和射陽這樣做的……”雲九棠解釋道,想讓她打消懷疑的念頭,也像沈射陽那樣的理解支持他。
對於顧雪落而言,再也沒有眼前這個消息更可怕的了,她親曆過兩次瀚海除獸,親眼目睹了窮奇獸的邪惡殘暴,六界費盡千萬氣力,就是要將這個世間禍首斬殺,而雲九棠卻將那凶獸帶回了人界,並還放置在青丘山,簡直是引禍上身。既然如此,那她就要好好看看,是什麽讓一向謹慎的雲九棠如此瘋狂,埋下這麽大的隱患。
二人快速奔走在通往太華岩的路途中,顧雪落步伐簡直比雲九棠還要快,她已經怕不急待地要看窮奇是如何被囚禁,它身上到底有什麽能打動心堅如鐵、嫉惡如仇的雲九棠。這個六界的最大禍患,既然已經囚禁在此,如有必要自己要親自手刃它。
路途雖遙遠,但兩人行走飛快,沿途的奇異風景仿佛是過眼雲煙,竟來不及多看一眼。有幾次,雲九棠想讓顧雪落停下來,走得慢些,欣賞一下青丘山那些不知名的、不為人知的風景,趕在這個冬季的尾巴上,多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但顧雪落仍然匆匆趕路,恨不得一下子到達絕嶺幽洞裏,親眼目睹那頭凶獸被囚禁的樣子。
“雪落,這窮奇在你眼中就是這麽凶惡,這麽不該被帶回來嗎?”
“當然了,你才來魔界幾年啊,根本不知道六界被窮奇禍害後的慘狀,由它發動的獸潮幾乎能毀滅整個人界。我真不明白,你怎麽能發這樣的惻隱之心呢?”
雲九棠一時竟無言以對,幹咳了兩聲,“反正遇到這種情況,我是如何也下不了狠手……”
顧雪落“哼”了一聲,眼睛直視前方,不再看他。
太華岩乃是青丘山十二岩之首,山高陡峭,峰巒壑立,依山而建的太華壇就坐落在太華岩最雄偉的太華山頂,而絕嶺幽洞是距太華山正後方百餘裏的落霞峰中。落霞峰在太華岩中並不算很雄偉壯麗的山峰,但落霞峰處於太華岩正中,又遠離太華壇,鮮有人踏足,所以顯得清淨神秘。
當年,沈射陽在太華壇時,為避開壇中嘈雜之聲練劍修境,而獨辟幽秘之處,偶然間覓得這處絕密的地方。
太華岩上,群巒聳立,二人越過幾座峻立的山峰,落霞峰便展現在麵前。跟前麵幾座高聳入雲的山峰比起來,落霞峰實在算不上挺拔聳立,足足比其他山峰矮了一大截。
顧雪落有些狐疑地看著落霞峰,然後又看著雲九棠,“這就是你暗藏窮奇的山峰嗎,這麽一座小山峰,怎麽能藏得下窮奇巨獸呢?”
“怎麽,你不相信嗎?”雲九棠指著落霞峰的半山腰,竟有些自豪,“你可別小看這落霞峰,沈射陽發現的絕境之處,絕對不是隻能從外觀所能察覺的。”
雲九棠帶著顧雪落舒展身姿,縱飛而下,穿過朵朵白雲,迎著暮冬的寒風,落到半山腰的一塊兒狹小的空地上。站穩身子後,顧雪落才發現,此處雖為半山腰,但仿佛聳入雲海中,縹緲不可擬,身若臨仙境。在雲九棠的帶領下,二人撥開前方的濃密的枝葉,仿佛暗無天光的密室一般,再往前走,一片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山洞映入眼簾。洞口深幽靜謐,不時傳來陰寒的空氣,夾雜著陣陣微弱的鬼嚎之音,宛若死亡通道的入口一樣令人毛骨悚然。
“雪落,別怕,這裏很安全。”雲九棠牽著顧雪落,慢慢走入洞中。顧雪落溫潤如玉的手被他緊緊抓住,像一股暖流流進心房,這是一種曼妙無比的感覺。以前牽她的手時,都是在大敵來臨的危機時刻,沒來得及體會這樣的幸福之感。這次,牽著她的手,在這樣的悠閑時光,才能有如此體驗。
二人走了半柱香的功夫,洞口霍然而開,出現一個巨大的空間,這片空間並不黑暗,從上麵透射下來縷縷陽光,洞中一切清晰可見。
雲九棠看著顧雪落疑惑的眼神,“雪落,當你看到窮奇的時候,你就不會那麽再憎恨它了。”他順手指著前方一塊巨石,隻見那巨石上有個物體隱隱發光。
顧雪落慢慢走近玉石,她終於看清巨石上的那個物體,原來是一座發著光的玲瓏塔,“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玲瓏塔嗎?”顧雪落疑惑地問道。
“不錯,這就是瀚海中的玲瓏塔,專門用來囚禁窮奇神獸的……”
“難道窮奇就在這麽一個小塔之中嗎?”
“是啊,放在此塔中,才能讓窮奇更安全。”說著,雲九棠小心翼翼地拿起玲瓏塔,那塔身上下散發著點點奇異的光芒,塔中一頭凶惡的小獸被囚禁其中。
顧雪落一看,果然是窮奇!“在瀚海中,窮奇體型龐大,凶猛無比,有無窮無盡的極致力量,為何現在卻變成這般模樣?”
“雪落,你知不知道,其實窮奇獸不是孤零零地一隻,而是成雙的一對!”
“一對?!”
“是的,在瀚海與窮奇的決戰中,就在千裏冰原上,那頭巨大的窮奇突然一分為二,異化成兩隻窮奇,它們相互纏繞,相互依偎……”雲九棠的又仿佛回到了那一天那場慘烈的廝殺,兩隻窮奇仰天長嘯,一起向他和沈射陽發起猛烈的攻擊,當他用天地玄黃經第二卷擊殺了其中一隻的時候,另一隻放棄了抵抗,傷心欲絕地依偎在倒地的窮奇身邊,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嘶吼,碩大的眼睛裏一片晶瑩。哦,原來它們已成為分不開的一對。“所以,我不忍心再殺死這隻窮奇,但若留在瀚海,必然會遭六界的居心叵測之人的暗算,唯有將它囚禁玲瓏塔中帶回來。”
顧雪落聽到窮奇獸的這些隱秘之事,不禁也為之一驚,繼而更多地是感動,沒想到看似邪惡噬血的窮奇獸原來竟如此癡情重義,這倒是顛覆了她以前的記憶與認知。記得第一次瀚海除獸時,窮奇的凶惡無人能及,它咆哮著攻擊所有人,發瘋似的大鬧雪獸地窟,郎公遠就是死在窮奇的利爪之下。
雲九棠見她略有所思,情緒已有所緩和,“獸猶如此,人何以堪!我也不願意看見任何人再以任何借口傷害窮奇了,它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抵抗力了,對人已經無害了。”
“真的是這樣嗎?你真的要決定留下它嗎?”
“隻要有玲瓏塔在,窮奇絕不會出來興師作亂,它將永遠囚禁在玲瓏塔中。”
“這樣對它,真的是為它好嗎,空留它孤獨悲傷地活著。”
“那也比把它殺死強,”雲九棠長歎一聲,緩緩道:“再怎麽樣,我們還是人,總有良知與憐憫心……”而玲瓏塔中的窮奇,仿佛觸動了雲九棠那根脆弱的感情之弦,看著窮奇,就像看到自己失去心愛的人一樣,痛苦不已。
雲九棠轉身看著顧雪落,這個站在眼前惹人憐愛的天仙女孩兒,這個自己前生摯愛之人,如今卻與自己咫尺千裏。他多麽想將自己的身世告訴顧雪落,但此時,他唯有默默地隱瞞。
“那你準備把它放置在哪裏,這絕嶺幽洞雖然隱秘,但時日一長,若是被人發現怎麽辦?”顧雪落似乎也已被窮奇的故事所感動,不由得擔心起窮奇的安危來。
“這也是我所擔心的,暫時先寄放在這裏吧,我和射陽會不時前來照看,”雲九棠將玲瓏塔輕輕放在巨石上,輕聲長歎,眉頭微微緊鎖,“現在,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徹底查清當年百裏竹林慘案的真相,追查暮雪玉玦,等完成這兩件任務後,我會妥善安置好玲瓏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