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困頓風陵渡口
至此,瀚海除獸隊伍名冊已確定:
雲九棠、沈射陽、顧雪落、李宗胤、望晴川、慕容黎明、玉隱。這七人中,沈射陽、顧雪落、望晴川都參加了十三年前的第一次瀚海除獸。與十三年前的那次隊伍相比,這次人數雖少,但實力比之更為強勁。雲九棠自不比說,沈射陽這期間功力日益精進,又得到上古神兵烏號隱弓,比十三年前強了數倍。顧雪落、望晴川也有不小的進步。李宗胤已由太玄都七座弟子升為三座弟子,一手太玄劍法精妙絕倫。
是日,風雪已停。在太玄都門外,殷寶卷、劍尺眉前來為除獸義士餞別壯行。寒風中。隻見兩名弟子抬著一口巨大的瓦缸走過來,瓦缸不停地白色氤氳之色騰騰,醇香之味撲鼻,原來是溫酒以壯行。
眾人舉碗,一飲而盡。雲九棠一口飲盡,從喉舌到心底,頓時一陣溫熱,甘冽,還有隱約的灼燒疼痛。“這是什麽酒?”,他心裏疑問。
“比起玉璧春色差遠了,太玄都就沒像樣的酒嗎?”慕容黎明嘴巴擰成一團,嘀咕道。
雲九棠心想,看來這壯行之酒真的不是玉璧春色。此去瀚海重重險惡,前途未卜。自己當初為何不勸阻顧雪落,而讓她也冒險此程呢?如果此次路遇凶險,自己豈不是要後悔一生。他回頭望去,殷寶卷與劍尺眉漸漸的身影已模糊,變成一個黑點兒,一點點的消失了。
“哎呀,兄弟,別想得太多了,船到橋頭自然直。”慕容黎明仰頭拍著他的肩膀,小聲安慰道。
雲九棠回頭看著慕容黎明,一臉驚詫,仿佛在猜測,你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呢?
慕容黎明眼神迷離,露出一副神秘莫測的表情,哈哈一笑,“你的心事全寫在臉上啦。”
大風獵獵征途遠,一入瀚海碧雪深。
長劍獨闌珊,歸入夢,自是歲月有悔憶無涯。
此時,凜風呼嘯而過,幡旗獵獵作響,雲九棠心裏忽然湧起一陣悲涼之感,不禁感慨萬千。人生苦短,歲月艱難,但願此去有始有終,悉數歸來時依然把酒臨風。
出都的路一直延伸到山下,雲九棠隻覺得走得好緩慢,就像一條遙無終點的路看不到盡頭。這條路十三年前的自己一定經常走,那一定是一種愉悅的體驗與感覺,遠不像現在這麽心事重重,心亂如麻。如果有可能,真想再感受一次那時的太玄都生活,體驗作為凡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樂。
因為十三年前的除獸經曆,所以這次眾人入瀚海的路線與上次一致,先是出太玄都,到達人界、瀚海與靈界三界交匯處,穿過瀚海的冰峰雪原,最後達到窮奇所在的雪獸地窟。走起這條路線,沈射陽、顧雪落、望晴川都很熟悉,可以盡量少走彎路,最大限度地節約時間,節省體力。
半晌後,眾人來到一個岔路口。
“慢著,大家稍安勿躁,我們走那條路好呢?”隻見慕容黎明扭著肥胖的身體跑到最前麵,伸手擋住了大家的去路,撅起嘴巴,嘴上的“八”字胡須瞬間變成“一”字。
“當然是走大路了,慕容城主,你要是不知道就別瞎攪和了,”沈射陽指著前麵一條相對寬闊的驛道,“這條才是通往瀚海的路。”
慕容黎明輕瞟了他一眼,歪著頭,故意提高聲音道:“我怎麽會不知道呢,來之前我可是做足了準備的。沈少俠說的不假,這條大路是好走,可你們忘了,上次的這條路通向瀚海後是要經過冰峰雪原的,那裏有什麽,我想諸位都還記得吧。”
沈射陽他們臉上頓時一陣煞白之色,恐懼的表情籠罩在臉上,沒人開口說出答案。
李宗胤不解地看著大家,“冰峰雪原到底有……有什麽呀?”
慕容黎明圓溜溜的眼珠射出嚴肅陰冷的光,“飛天血蝠!”,從嘴裏冒出來的這幾個字讓眾人不寒而栗。
雲九棠看見眾人噤若寒蟬的表現,心想這飛天血蝠到底是什麽樣的凶獸,竟讓見多識廣的沈射陽也為之失色呢。正猜想間,慕容黎明便眯著眼睛看著他,“雲兄弟,看你一副平靜淡然的樣子,大概還不知道它的厲害吧?”
“願聞其詳!”
慕容黎明雙手一拍,舌頭轉得飛快,又要展示他知識淵博的時候了,“好,那就讓我來告訴你,飛天血蝠聚於瀚海邊緣的冰峰雪原,是除窮奇獸外最噬血的凶獸,以成群結隊的淩厲進攻見長,在瞬間便能將一頭駿馬噬得片骨不留。”
雲九棠聽著慕容黎明神采飛揚的講述,忽然憶起《上古異靈錄》中有對飛天血蝠的血腥記載,便問道:“那上次遇見飛天血蝠了嗎?”
“這正是我要說的,十三年前的除獸隊伍剛入瀚海便遭到飛天血蝠的猛烈攻擊,當時的場麵血腥殘忍,我想沈少俠、雪落和晴川姑娘一定還記得吧,”慕容黎明滔滔不絕,儼然他是整個事件的親曆者一樣,轉而又慷慨陳詞,“就是前麵這條大路,通向冰峰雪原,若我們此次還走舊道,那就準備一入瀚海先血戰一場吧!各位,到時都各由天命吧!”
玉隱聽到他最後一句話後,連忙撇嘴:“呸呸呸,你說話不要這麽晦氣好不好!”
雲九棠道:“那城主就什麽好的建議,不妨說出來大家看看。”
慕容黎明頓時滿臉堆笑,不同於常人的喜怒不形於色,他可以上一秒還勃然大怒,下一刻馬上開懷大笑。隻見他手指著另一條小路,朗聲道:“這條小路雖崎嶇,卻是通往瀚海的一條捷徑,比走大道要節省半日的路程,它直接通往瀚海的低穀雪原,能避開飛天血蝠。”
沈射陽有些不以為然,冷冷道:“你從來沒去過瀚海,怎麽知道這條路通向那裏呢,八成又是胡謅的吧。城主,這可不是兒戲,關係到六界安危,光靠大話瞎猜可不行!”
聽他這麽說,慕容黎明三兩步便跳到沈射陽麵前,本來兩人相隔一丈多寬的距離,眾人竟沒看見慕容黎明是如何迅捷地跳過來的,“誰瞎說了,這條路我是親自勘察丈量過的,一花一草我都記得,前麵路經風陵渡,過了渡口經過軒轅岩西側,再走半日便可到瀚海,如果不信我,咱倆可以打賭!”
雲九棠內心一驚,眼前這個低矮的胖子竟將這條通往瀚海之路勘察的如此細致,頓生敬佩之情。
沈射陽也啞口無言,見眾人都投來佩服的眼光,慕容黎明又恢複了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態,圓胖的臉上仿佛開出一朵花,“如果諸位不介意,我甘願為大家帶路,到了風陵渡我們還可以美餐一頓呢!”
看著他在前麵扭動著肥胖的身材,碩大的屁股左右顛簸,滑稽的模樣惹得眾人一陣偷笑,自己卻不以為然。
在慕容黎明的帶領下,眾人在這條崎嶇不平的小道上行進很快,經過大半日的跋涉,在日落時分,到達一處絕境開闊之地。
一條幽幽之河橫亙在眼前。河水碧藍幽深,奔流而下,將連綿起伏的山穀一分為二,並在一處高聳穀地旁形成一個天然渡口。看著這個幽靜迤邐的世外之境,雲九棠心想這大概就是傳聞中的風陵渡了。
慕容空明頓作陶醉之感,“怎麽樣各位,這地方還不錯吧,歡迎來到風陵渡!”
此時,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已落盡,天色逐漸黯淡下來。慕容空明回過頭道:“大家不用擔心,隨我來,我們去找桃花夫人,今晚好好美餐一頓!”
“桃花夫人?!”眾人心裏直犯嘀咕,這風陵渡是什麽地方?怎麽之前從未聽聞過?慕容空明作為即翼城主,怎麽會對這個偏僻之地如此相熟?
沈射陽終於按捺不住了,“慕容城主,我們……”
還未等沈射陽說完,慕容黎明轉身截過話頭,“我知道你們有很多疑問,先飽餐一頓,邊吃邊聊,我會滿足你們所有的好奇心。”
暮色已至,眾人踏著厚厚的積雪來到一處明亮疏闊的莊園。走入莊園後,慕容黎明便扯著嗓門,發出尖厲高昂的聲音,“桃花夫人,你的老友來拜訪你啦!”
話音剛落,從廳堂處走出三兩個紅衣綠裳的丫鬟,待她們站定後,隻見一個錦衣羅緞、峨冠高領、麵目慈善的中年夫人緩緩走出來。見到站在前麵的慕容黎明,頓時笑逐顏開,“原來是慕容城主,這麽大的風雪怎麽把你給吹來了。”
慕容黎明笑道:“是啊夫人,我們恰好經過風陵渡,所以就繞道拐過來看看夫人。風雪寒夜,我等饑寒交迫,可有熱茶熟食……”
“有,當然有,”桃花夫人忙一閃身,將眾人領進廳堂,“我讓丫鬟們這就去準備。”
雲九棠看著滿桌熱氣騰騰的菜肴,心想風雪之夜,人乏馬困,饑寒交迫,有這樣一所避寒暖衣之所,真是旅途中一大幸事。若不是聽了慕容黎明的安排,恐怕這個時候還在風雪中寸步前行。
寒冷的冬夜將眾人一天來的車馬勞頓緊緊包裹,在酒足飯飽後便沉沉入睡。
次日清晨,起得最早的雲九棠心情無比沮喪,遠看蒼穹中陰雲密布,這片開闊的穀地雖尚未飄雪,但離庭園不遠的風陵渡早已是漫天雪片大如席,渡口上積雪深厚,水封船停,人皆不行。
這種奇怪的天象極少見,此處風雪昨晚就驟停,半裏之外的風陵渡卻是大雪紛飛。風陵渡怎麽出現這麽奇怪的天氣呢?雲九棠雙眉緊鎖,喃喃道:“渡口這麽大的風雪,怎麽過啊!”
“還能怎麽過啊,當然是等囉,隻有等到雪停了再過,”慕容黎明不知什麽時候已在身後,慣常笑意的臉上也一片肅然,聲音也低沉了不少,像是沒了初來時的底氣,“這風陵渡麵前就是浮梁河,對麵再行半日就是瀚海,位置特殊,天氣一日三變很正常。”
“你當初領我們來時,可沒說這裏天氣多變,”沈射陽竟也不知從何處走過來,對這突變的風雪天氣懊惱不已,“但就算渡口雪片如席,隻要不畏艱險,一樣可以渡過去。”
雲九棠道:“射陽,聽說這風陵渡口凶險不已,不少渡河者埋骨於此,我們還是以安全為重。”
慕容空明臉色穆然,目光一片蕭殺,凝注著遠處的風雪渡口,肅然道:“風陵渡原來被稱為天下第一渡,上一輩的青丘山人若想過浮梁河,必經風陵渡。如今浮梁河的對麵便是瀚海,沒人再過河了,所以風陵渡名聲也黯淡下來,但它的凶險依然存在。如果在這風雪之天貿然前行,十有八九會……”
“哎呀!你別老是在這危言聳聽的,就不能說點令人高興的嗎?”玉隱、顧雪落、望晴川也起了個大早,從身後走來。
“我可沒有危言聳聽,有興趣的可以打聽打聽,看著風陵渡近百年間吞噬了多少條生命……”
“好啦好啦,別再老是提死人了,那我們就等雪停了再渡河,”玉隱好奇地湊到慕容黎明跟前,一雙好奇的眼睛盯著他,“哎,這裏的桃花夫人到底是幹什麽的呀,我看她可不像一般人。”
“看來這裏就咱倆是正常人,來到風陵渡,正常人都會先被桃花夫人吸引,而不是對眼前的破渡口癡迷,”慕容黎明轉而眉飛色舞,擺出一副知識淵博的姿態,湊到三位姑娘跟前,口若懸河起來,“要說這桃花夫人的往事,沒人比我知道更清楚了……”慕容黎明卻戛然停口,看著雲九棠與沈射陽,仿佛在說你們不感興趣嗎。
雲九棠訝然道:“哎,在背後議人長短,這是君子所為嗎?”
“那你倆捂住耳朵咯,”慕容黎明一撇嘴,不以為然,“你們知道太華壇的玉離子吧,桃花夫人與他可是恩愛夫妻啊。”
“啊!”眾人驚詫。
“當年二人恩愛有加,生有一女,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他們年幼的女兒卻走失了,再也沒有找回來。桃花夫人心灰意冷,不願待在太華岩那片傷心地,又不喜玉離子的修真之道,於是便來到風陵渡,獨自生活,以吃齋念經以寄餘生。”
“在這裏,桃花夫人清心寡欲誦經養身,竟保持二十多年容顏不老。她以桃林為家,加上心靈手巧,以桃花、桃葉與浮梁河水製成的佳釀——桃紅,聲名遠播,絲毫不比玉臂春色差。”
“桃花夫人熱情好客,但凡經過風陵渡之人,她必盛情款待,分文不取,幫人渡河。這種樂善好施的行為,不知要比那玉離老道強多少。”
“那她現在和玉離壇主還有來往嗎?”
“來往談不上,但彼此都心照不宣,相安無事,兩人現在都清心寡欲,玉離老道醉心修真,桃花夫人在此以寄餘生。不過,玉離老道前幾年到太玄都時,路過此地還是會來看看的。”
“真想不到,玉離壇主看上去精心修真,不食人間之情,居然也有凡塵之事,竟然還有個女兒!”玉隱感歎道。
沈射陽肅然一笑,深眸中有一股複雜的感情流淌,緩緩道:“他也是人,都有七情六欲、年少輕狂之時,沒人能免俗。”
“那他們的女兒就這麽離奇失蹤了,再也沒有消息了嗎?”
“世間之大,人海茫茫,去哪裏找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