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青丘漫山初雪

顧雪落與雲九棠正行走在通往封塵庭的驛道上,他們步履匆匆,輕快而矯健,就像十多年前第五隱靈與顧雪落並肩而行的那樣,充滿著對前途未知的猜想與焦慮。

此時,天空漸漸暗淡下來,偶有陣陣凜冽寒風吹過,不一會兒,細碎的雪花從空中飄落而至。“下雪了!”雲九棠有些驚喜,不由得伸出手掌,讓碎碎的雪花落於掌心,瞬間融化,仰頭望著灰暗的天空中飄零的雪花,滿臉陶醉,“這應該是青丘山今年的第一場雪吧?來得如此悄無聲息。”

顧雪落隻是看了一眼突然而至的雪花,便繼續匆匆趕路,並不像雲九棠那般癡迷流連雪景。因為在靈界斷腸穀,氣候寒冷多變,雨雪天氣十分多見,尤其是冬季漫長,飛雪連天的景象更是時常出現。最重要的是,雪天往往是最容易觸動人心弦的時刻,紛飛的雪片能夠牽起一個人脆弱的神經,勾起一個人遙遠傷痛的回憶,這些都是顧雪落最怕提及的傷痛。

雲九棠並沒有注意到顧雪落的冷談神情,依舊陶醉在漫天飛舞的雪景中。此時,雪已由細碎的雪花變為片片的鵝毛大雪,雪片簌簌而落,隨風而舞,不斷落到二人的秀發上、肩上、衣袖上,像一個個墜入凡間的白色精靈。

“雪落姑娘,看這漫天的白色雪花多麽漂亮壯觀,”雲九棠依舊興奮不已,不住暗運內力,在手腕間聚起一捧雪花,“哦,我差點忘了,你的名字就叫雪落,難怪對雪這麽不在意。”雲九棠不禁調侃起顧雪落來。

“是啊,我的名字就叫雪落,隻是你不知道,看雪人各有各的心境,”顧雪落停住了腳步,看著雲九棠,臉色有些憤然,眸子裏一片晶瑩之光,“在斷腸穀的十年中,我見慣了漫天的飛雪,你可曾知道,在那連綿不斷的雪色中,一個人在穀中是何等的孤苦,何等的絕望。當所有的雪花與寒風飄向你的時候,才知道什麽是徹骨,那種感覺我再也不想有了……”顧雪落想起在斷腸穀十年中的每一場大雪,那些孤苦清寂的日子,那些黯淡無望的時光,皆是因雪而起,所以,她害怕遇見雪。

聽著顧雪落的話,雲九棠竟怔了良久,他不知道一個人對雪竟有如此複雜難言、割舍不清的感情,原以為潔白無垠的雪帶給人的都是歡快,沒想到原來很多人都有自己關於雪的故事。此時,手腕間那捧雪已漸漸化成水珠,浸濕了雲九棠的衣袖,刺骨冰涼的感覺驚醒了他。他甩了甩袖口上的水珠,臉色竟有些漲紅,躬身致歉道:“雪落姑娘,我隻是對雪有些好奇,真的不是有意觸及姑娘那些傷心往事,不曾了解這看似普通的雪花對每個人而言都有一番不同的境遇。”

顧雪落也後悔自己剛才的衝動言辭,看到雲九棠如此誠心致歉,也深感歉意,細細想來這雲九棠無非出於好奇而無心問起,並無過分之處。再仔細看著雲九棠的眼光與神態,恍然間,竟與第五隱靈的音容笑貌有幾分神似,尤其是眉宇間的逼人英氣與深邃的眼神,簡直像極了第五隱靈。但顧雪落畢竟是理智的,她知道這隻是自己的錯覺,才想起雲九棠雖貴為魔界孤星宮少主,但畢竟才從亡靈降世盡一年多,對雪的好奇實屬正常,便沉吟道:“這青丘山的雪是極平常的,雲少主出生魔界,想來見雪的機會不多,所以才這般驚奇萬分。”

雲九棠淺淺一笑,“不怕姑娘笑話,我今生還是第一次看見雪呢,因為畢竟入魔才一年多,穆天之野是絕少落雪的,之前聽說青丘山的雪景奇幻、絕美、難得,是青丘六絕之一,今日一見果然非同凡響。”

顧雪落不禁釋然一笑,眼前這個魔界少主,沒想到竟這般心思純淨,清澈無憂,儼然一個意氣風發、童心未泯的純真少年。此刻,顧雪落衣袖中的玲瓏話鏡又一陣焦急地震動,不用說,肯定又是鳳麟洲的小仙白龍了。斷腸穀十年,這玲瓏話鏡雖一直被顧雪落帶在身邊,但在斷腸穀中靈力全無而無法使用,出穀這一年多,玲瓏話鏡開始繁忙起來,白龍苦於自身仙力所困,無法下界,便整日用話鏡與顧雪落聯係。現在話鏡又突突地震起,顧雪落倒也見怪不怪了,料想到白龍又是一些不痛不癢的小事,便不與理會。

正值初冬時節,青丘山的雪下起來便很難停下來,此時的雪花已變成鵝毛雪片,撲撲地落在二人的發髻上,潔白一片,雲九棠似是已被雪景所陶醉,看著顧雪落,深眸中長情幽然,仿佛情人的眼神一般明亮,“雪落姑娘,你這名字與雪景有聯係嗎,聽聞你的名字,總給人無限遐想與憧憬。”

顧雪落輕輕抖落滿身的雪花,在雪中更顯嬌顏嫵媚,仿佛憶起了遙遠往事,喃喃道:“是啊,雪落就是在落雪中降生,或許就像今日這般漫天大雪,三百年前我便是在這樣的季節裏出生的……”

“仙界也有下雪的時候嗎?”

“有,但與你魔界一樣很少,所以我出生的時候下雪乃是百年難遇。”衣袖中的玲瓏話鏡終於安靜下來,顧雪落不再理會。

就在二人暢談時,忽然天空中傳來陣陣雷聲,黯淡的天際中不斷閃現天雷之影,幾聲沉悶的雷聲轟隆隆而來,仿佛要劃破蒼穹。

雲九棠驚歎:“下雪的時候還能出現驚雷,這青丘山的雪景真是壯觀啊!”

顧雪落仰頭看著天際,頓生疑慮,喃喃道:“雪中驚雷,這是極少出現的奇異天氣……。”玲瓏話鏡再次震動,顧雪落已無閑心顧及,警覺地注視著奇異的天空。

忽然,天際中閃現一道明亮的閃電,伴隨一陣驚雷,半空中一道白色人影驀地閃落下來。二人霍然一驚,未及思索,隻見那白影“啊”地一聲,從半空中快速落下,跌倒在不遠處的雪地裏。

雲九棠緊握手中之劍,瞪大眼睛盯著眼前這個不速之客。顧雪落疑惑地看著那個白影,似乎有些相熟,情不自禁地輕輕摁住雲九棠握劍之手。

那白影跌倒後,似乎有些受傷,搖搖晃晃站立起來,緩緩地轉過身,目光幽幽地環視著周圍,怔怔地聚焦到二人身上。

瞬間,顧雪落與那白色身影四目相對,眼睛圓睜,不住張口驚歎。隻見白色身影囁嚅道:“主人……怎麽……會是你……”竟微微搖頭,眼中滿是懷疑與激動。

顧雪落也驚歎,強作鎮定,聲音竟有些顫抖,“白龍,我沒看錯吧,你怎麽會在這裏?”

白龍聲音夾雜著激動的哭腔,急聲道:“主人,您沒看錯,我就是白龍,這是上天的安排嗎,讓我再次遇到你,我以為今生再也見不到你了……”說著,便急走過來,也許是太過激動,步履竟有些蹣跚,短短的距離竟數次險些摔倒在雪地裏。

二人緊緊地相擁在一起,泣不成聲。雲九棠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不知如何插話。

還未等顧雪落開口,白龍便急聲道:“主人,十一年了,這十一年來白龍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主人,祈禱主人平安歸來。自一年前主人出穀後,我便翹首以盼,但白龍身為小仙,仙力有限,無法越界,所以一直不能下界與主人相見。今日我見人界大雪漫天,界別封印之力減弱,便擅自隱身下界,不想還是被天雷所擊,差點兒喪命……”說罷,淚眼婆娑,竟撲倒在顧雪落懷裏嗚咽不止。

顧雪落輕輕拍著白龍的後背,“真是苦了你這片忠貞之心……”

“剛才,我本想用玲瓏話鏡告訴你,”白龍不停哽咽,一臉委屈,“但您還是不肯與白龍麵鏡而話,白龍隻好冒險越界來找主人了。”聽著白龍這樣說,顧雪落竟有些自責。

白龍終於穩住了情緒,拭幹臉上的淚珠,這才發現一旁的雲九棠,竟有些吃驚,有些遲疑,怔怔地凝注著雲九棠,眸子裏竟是一片疑然、驚恐,轉向顧雪落,情不自禁怯聲低語道:“第五隱靈真人……怎麽……在此?”

顧雪落訝然不已,忙糾正道:“白龍,你胡說什麽,這位是魔界的雲九棠少主。”

雲九棠對於白龍的低語,也是一臉的茫然,但仍彬彬有禮道:“在下雲九棠,見過白龍姑娘。”

白龍依然驚慌不已,對著顧雪落耳語道:“主人,他的眼睛、神態,簡直與第五隱靈一模一樣,世間怎麽有如此相像之人呢?”

經白龍這麽一說,顧雪落這才認真打量了雲九棠一眼,這樣細細一看,那英氣眉宇間純淨不羈的眼神,射出淡淡的出塵不染、真誠無憂的目光,滿目的深情仿佛訴說著難以言表的情愫,與十年前第五隱靈的眼神別無二致,但雲九棠的眼睛中似乎更多了幾分成熟、幾分豁達,幾分淡然與寧靜。

雲九棠被兩人這麽一看,越發的不自然起來,聽起她們議論的內容,不禁釋然一笑,“這已不是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語了,之前沈射陽、望晴川她們也曾這樣說過,想不到我與第五隱靈竟有這麽深的緣分,隻是第五少俠威名遠播、深得人心,雲九棠乃籍籍無名之輩,與他相像是我的榮幸,更是激勵我的動力。”

雲九棠的此番話,說得恰到好處,二人也不禁暗自佩服。白龍展顏道:“果然是少主身份,說話這麽滴水不漏,你不但眼神與他相似,我看整個人簡直就是另一個他。”

白龍的話引得顧雪落與雲九棠一陣開懷而笑,白雪皚皚的天地間,**漾著無邪無慮的笑聲。

此刻,這青丘山的白雪中,不但有朗朗笑聲,更有“颯颯”的摩拳擦掌之聲。

讓人倍感吃驚的是,在一片半山腰的隱秘雪地裏,燭九陰正舞動身影,雙掌劈開,掌影大開大合地變幻,不斷將滿地覆蓋的白雪擊得翻飛一片,整個雪地彌漫在雪片散亂飄飛的世界,仿佛漫山遍野的雪被抖落下來一般壯觀驚奇。

燭九陰此時練習的正是魔界的至尊武功——九境玄魔掌。這套功力在魔界是最頂級的存在,威力無比,可與六界的至上神功天地玄黃經相媲美。在魔界,隻有魔祖才能修習此功,燭九陰卻違逆天命,在此暗中偷偷練習。

越是刻意要掩藏的不為人知的秘密,越會很快就被發覺。此刻,雲九棠和顧雪落經過此處,與燭九陰不可避免地相遇了。

前方傳來陣陣轟隆爆裂之聲,雲九棠、顧雪落與白龍頓時又緊張萬分,難道又要遇上什麽意外的驚險,雲九棠暗想。

等到轉到開闊地麵,燭九陰聚精會神練習掌法的身影,很快映入三人的眼簾。雲九棠一眼就認出了燭九陰,但見他練習的掌法如此詭異,變幻無形,毒辣而老練,心中閃過一絲疑竇,很快便被興奮所取代,朗聲喊道:“九陰兄長……”

雲九棠的叫喊劃破了天地間的寧靜,已全神貫注的燭九陰已被驚覺,猛地回頭,看見了雲九棠三人,心中頓時一驚,腦海中迅速翻轉應對之策。

雲九棠驚喜萬分,踏著深雪,邊走過來邊問道:“兄長,真是太巧了,你怎麽在這裏練功啊?”

“哦……,我最近新悟出了一套掌法,”燭九陰急忙收住氣息,平穩呼吸,目光一轉,微微笑道,“魔界太吵了,幽冷宮沒有寬闊的地方,所以我便信步來到這裏,想看看我這套自創的掌法到底怎麽樣,剛使出幾招,便碰見你們了。”

漫天的雪花稀稀拉拉,比之前小了很多,仿佛快要停了一樣。雲九棠來到燭九陰麵前,氣虛有些微喘,“哦,原來這樣啊,我剛開到你這套掌法掌力剛猛,招式變幻無形,很厲害啊兄長。”

燭九陰臉上閃過一絲細微的驚慌,鎮定自若道:“哪裏啊九棠弟,都是自己隨便琢磨的,尚無連貫掌法。哎,對了,你們這是要去哪裏啊,怎麽經過這麽荒無人煙的地方?”

此時,顧雪落與白龍也已走進,雲九棠道:“這二位是我的朋友,我們要一起去封塵庭呢,正好經過此地。”

顧雪落淺笑道:“九棠不用介紹我們也認識,九陰少主多年不見,最近可好?”

“原來是尊上,九陰失敬了,”燭九陰忙欠身行禮,語氣略微有些恭然,“尊上已出穀一年多,九陰卻一直沒能當麵道喜,請見諒。”

二人正寒暄間,白龍笑道:“你倆一個叫雲九棠,一個叫燭九陰,怪不得都是魔界少主,原來都是九字輩的呀!”這句聽起來有些歪理的話,逗得三人大笑一番。

寒暄後,燭九陰暗忖道:趁著雲九棠還沒懷疑這些拳法招式趕緊離開,不然相談時間越長,便越容易露出破綻。於是,便離身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