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

魔界穆天之野幽冷宮內,清冷幽怨中夾雜著些許生氣,沉寂寥落中偶爾傳出幾聲話語。

燭九陰坐在宮苑的一角,暖陽在他身上鍍上了一層淡金色,整個人的陰冷在陽光下變得柔軟。他臉色不再那麽慘白,微微透著血色,虛弱的身體比前幾日也恢複了許多,他有些慵懶地看著苑內的花花草草、亭台樓榭,擰眉出神,思緒仿佛飛到九霄之外。

寄錦思在縫製繡衣魔袍,她連日來在青丘山采集的雪霽初晴氣,為縫製繡衣魔袍提供了絕佳的原料,等夏日來臨,再去收集盛夏霏雲露,便可縫製出一件絕世的繡衣魔袍。須知,隻有雪霽初晴氣和盛夏霏雲露才能繡出真正的魔袍,隻有瀟灑倜儻的人才配擁有繡衣魔袍。寄錦思臉上露出喜悅之色,如果主人能穿上自己親手縫製的繡衣魔袍,頎長的身材與偉岸的輪廓,再加上主人孤冷傲然的氣質,那一定絕美至極。此時,寄錦思的腦海中卻閃過一絲不安,主人這段時間總是鬱鬱寡歡,氣息衰弱,仿佛大病初愈般虛弱。

寄錦思不由得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問道:“主人,這幾日看你身體虛弱,臉色發白,是哪裏不舒服嗎?”

燭九陰一怔,仿佛從遙遠的記憶被拉回了現實,驀然道:“哦,沒什麽,隻是偶感風寒罷了,那麽你看我今日氣色怎麽樣,是不是比前幾日好多了?”

寄錦思凝注著燭九陰,展顏道:“嗯,是啊,主人今天的氣色很好,莫非有什麽開心事嗎?”

燭九陰得知自己氣色好轉,竟有些興奮,欣然道:“在這幽冷宮裏,哪有什麽開心事啊,還不是平平淡淡、簡簡單單地日複一日。”

“哦,是嗎,難道這幽冷宮的日子竟這般難熬,我還以為你這裏日日歌舞升平呢,”劍尺眉就這樣突兀地走進來,沒有侍從相隨,沒有禦前相告,他大步流星,負手走來,目光在宮苑內的亭台樓閣上巡睃,“好雅致的庭園,廊腰縵回,草木搖落,九陰,原來你還有這般雅興啊?”

燭九陰與寄錦思一聽是劍尺眉的聲音,慌忙起身疾速走到長廊前,躬身行禮,朗聲道:“不知魔祖大駕,有失遠迎。”燭九陰心中暗驚,魔祖一向極少到幽冷宮,今日登門一定有事。

“這宮苑的景致布置恐怕也要頗費工夫吧,若是心思不甚縝密之人,恐怕也設計不好這些錯落的景致。”劍尺眉目光並未移向二人,而是繼續停留在宮苑內,濃眉上挑,緩緩移向二人,凝注著低頭躬身的燭九陰,“九陰,我說的對嗎?”

燭九陰思忖,魔祖向來行有所指,現在又話裏有話,自己的宮苑向來素淨無爭,也沒有什麽秘密可言,諒他也挑不出什麽毛病,但還是有些懼怕,微微顫道:“魔祖,怎麽突然有興致來到幽冷宮,這幾日九陰事務繁忙,去給魔祖問安少些,請魔祖降罪。”話說到最後,語調低了許多,細微的隻有自己能聽得見。

“你這幽冷宮我有一段時間沒來了,閑來無事過來看看,怎麽,不歡迎嗎?”劍尺眉注了燭九陰半晌,陰惻惻一笑,充斥著陰冷、幽暗、懷疑,“看著你近幾日精神氣色不佳,身體虛弱,這是怎麽了?”

燭九陰心頭猛一驚,額頭上竟沁出一排細小的汗珠,不過仍勉強平緩語氣,快速平靜住語調,強作與常人無異:“哪裏有不歡迎之理,多謝魔祖關心,近幾日天氣驟冷,九陰偶感風寒,身體抱恙,氣虛體弱。”

“哦,原來是這樣,沒想到你這麽硬朗的身體還能患上風寒,”說著,劍尺眉便斜睨著寄錦思,麵淩威嚴,手臂一揮做了個退下的動作,“你退下,我與九陰要單獨談點事情。”話雖短暫,但聲音低沉中透著威嚴,像一支極細的綿裏之針,刺得人渾身聳然失色。

寄錦思快速退出苑門,細碎的腳步一陣慌亂,九天魔祖的突然到來讓隻安心做幽冷宮婢女的她驚慌失措,她不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或許隻能靜靜地祈禱沒有壞消息。

劍尺眉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燭九陰,神情嚴峻,厲聲道:“九陰,這幾天我看你心神不寧,到底幹什麽去了?”

燭九陰已經料到劍尺眉會如此發問,心中已想好應對之策,鎮定自如道:“魔祖,這幾日九陰一直在苦苦打探暮雪玉玦的下落,隻可惜一直沒有線索。前日又與太玄都一起追查了百裏竹林慘案,倒是發現了些蛛絲馬跡……”

果然,一聽到百裏竹林慘案,劍尺眉果然分外關心,驚愕道:“哦,什麽蛛絲馬跡?說來聽聽!”

燭九陰這才立身而起,長身直立,幽幽道:“九陰與太玄都在慘案現場,意外發現了陰魂亡靈的影子,這影子還與第五隱靈大戰了十幾個回合,最後被我施暗咒驅散了。”

劍尺眉緩緩踱步,濃眉緊皺,出神地凝視宮苑一角,沉吟道:“陰魂亡靈?應該還是他,沒有暴露出什麽吧?”

燭九陰眼角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詭異,心領神會道:“那倒沒有,幸虧九陰及時用暗咒將其驅散,不然的話,當時顧雪落、寧安期均在場,再戰下去遲早要露馬腳。”

劍尺眉滿目怒容,寬袖一拂,掃出一股勁風直掠花草,惡狠狠道:“露出馬腳那又怎麽樣,這亡靈消散了這麽多年,誰還注意得他,再說了,他與百裏竹林慘案也毫無瓜葛。”

燭九陰一臉平靜淡然,仿佛在聽說一件毫不關己的事情,此時已沒有了剛才那種驚恐情緒,不禁也遠遠跟在劍尺眉身後緩緩挪步,淡淡道:“魔祖,話雖這樣說,可萬一被他們知曉亡靈的真實身份,還是會帶給我們一些麻煩。據九陰這幾天的觀察,這百裏竹林慘案發生的頗為蹊蹺,太玄都方麵暫時也毫無進展。”

“這樣也好,規定的期限一到,太玄都就無言可辯了,到時候就能重創太玄都,隻可惜損失我的一員大將,”劍尺眉漸露笑意,神色欣然,坐到亭下的檀木椅上,目光再次環視亭子周圍的景致,“九陰,對於百裏竹林慘案你怎麽看,誰會有如此滔天之膽敢犯下這等罪案?”

“刀煞的死的確很讓人難過。魔祖為何會篤定慘案背後有陰謀呢,怎麽不想到是隱靈自己為之,或太玄都故意為之呢?”燭九陰已全然沒有剛才的拘謹惶恐,挽袖執扇,來回踱步,神情泰然自若,“這也符合太玄都一貫的行事風格,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劍尺眉連連搖頭,喃喃道:“不會的,我了解殷寶卷,他的脾性雖固執但優柔,雖執念但缺凶狠,他是斷然做不出這種事的。”

燭九陰早料到劍尺眉會這麽說,鬼魅一笑,漫聲道:“欲成大事必用非常之手段,或許太玄都這次真的痛出狠招,這樣一來,六界之內便沒人懷疑太玄都了,他們也可以專做自己的事情了。”

“九陰,你想得太多太複雜了,無論真相如何,太玄都難逃幹係,這次必須沉痛打擊太玄都實力,”劍尺眉仿佛已胸有成竹,魔袍猛一抖動,“嘩啦”一聲從檀木椅上起身,背手昂首闊步地走出亭子,猛然眉頭擰緊,怒意頗濃,“這慘案的背後凶手倒真的很令人懼怕,你要細細追查下去,一有消息馬上告訴我!”

劍尺眉走出了幽冷宮,燭九陰長輸了口氣,一展盈虛上扇,徐徐搖扇起來,心中仿佛已有應對之策。

麵對太玄都內外交困的形勢,此時的殷寶卷正在中曲壇。雖然百裏竹林發生了慘案,眾怒所指,但中曲壇的這件事更是關係太玄都的生死存亡、萬古基業,稍有不慎青丘山便有傾覆之險。因中曲壇維係著太玄脈象,當年,為穩固太玄脈象,殷寶卷將太玄都“眾劍之首”的落日劍封印於中曲壇,以永葆太玄萬年基業。百裏竹林慘案發生後,殷寶卷首先想到了太玄脈象,擔心陰謀者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想趁機破壞太玄脈象,所以在安排妥當事宜後,便第一時間趕往中曲壇。

中曲壇居於崖頂之上,簷牙高啄,紫氣繚繞,在壇所背後的崖底,殷寶卷雙掌撐開,掌風烈烈,暗運內力,兩掌間一團炫目的紫氣繚繞,隻見那團紫氣越來越大,將幽暗的崖底照得輝煌通明。突然,殷寶卷雙掌猛地朝下一擊,大地劇烈顫動,直覺天地搖晃,仿佛天災降臨,崖間更有碎石墜落,殷寶卷巋然不動,表情異常堅定。

恍然間,地底裂開了一道巨縫,裏麵透著幽藍色的光和陰冷之氣,隻見一支鋒利之劍埋在巨縫深處,嚴絲合縫,仿佛一根頂梁柱釘在殿宇的正中央,眾力環繞,沉重至極。看到落日劍還在,並依然維固著太玄脈象,殷寶卷臉上浮現一陣欣喜,壓在他心底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下了。他旋即施展絕頂輕功之法,迅速從崖底直飛而上,百丈而深的崖底被他輕易地躍上來。他立即趕往太玄都,還有迫在眉睫的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

劍尺眉從幽冷宮離開後,燭九陰來不及緩解緊張的心情,他在腦海中不停翻閱百裏竹林慘案的點點滴滴,他眉頭緊皺,不停地思索著應對之策。沒錯,他需要再去現場一趟。

百裏竹林深處,慘案的現場依舊被保存的很完整,除了屍體被各界帶回外,其他一切痕跡基本上保持了原貌。此時,天色將晚,暮色殘陽已至,血色的夕陽將天際染成一片緋紅色,就連竹林裏也灑上了一層薄薄的紅色,放眼望去分外妖嬈詭異,仿佛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燭九陰從竹林上方飛落下來,目光警覺地環視著周圍,確認林中無人時才放下警惕,慢慢走入現場。他的銳利目光在搜尋現場的一切,飄落的竹葉、折斷的劍鋒、破損的竹身……,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小之處。頭腦中不斷還原著現場的搏鬥廝殺,力圖掌握每一個人的死因。

或許是前幾日的淩冽煞氣所致,現場的竹子又衰敗了一片,燭九陰正出神地盯著竹林現場,忽然,遠處傳來一片嘈雜淩亂之聲,燭九陰心底猛一警覺,欲抽身離去,但馬蹄疾奔之聲已近在咫尺,隻好長身站立,霍然而起,長扇在手,一臉的平靜與淡然。

那隊人馬當中,一個布衣少年已搶出,縱身展姿,手在空中已抽出長劍,一道淩厲的劍芒如長纓飛刺過來,這迅疾的身手快如閃電,宛如驚雷,像勁風掃落葉的雷霆之勢,瞬間驚呆了身後的眾人。

這布衣少年原來是沈射陽,他與靈界的望晴川偶遇後,經過商量便快速趕到百裏竹林。快到密林現場處,沈射陽已警覺地嗅到一股詭異隱秘的氣息,判斷現場尚有其他人在活動,以為是圖謀不軌者,便飛將出來,欲擒住此人。

就在劍芒快要刺中時,隻見燭九陰揚起盈虛上扇,袖間挽起一股淩厲之風,轉身順勢回擊,灑下一片扇影,沈射陽的劍芒頓時四散成花,宛若寥落星辰,震碎了周圍的竹葉。

眾人皆驚歎。瞬息之間,兩人已交手十幾招,燭九陰漫聲一笑,叫道:“真乃好身手!”眾人皆知,高手比拚中,凝心聚氣、全神貫注、身心一處最是緊要。原來,燭九陰這一聲讚歎,雖有在沈射陽淩厲攻勢下的逞強為之,但也暗含輕蔑挑釁之意,妄圖引得沈射陽強行開口,從而尋覓氣息短接之隙淩空一擊。

但這沈射陽畢竟算是青丘山的一等一好手,他天資聰慧,尤擅武學,雖中途被逐離太華壇,但每日仍是精進練習,頓悟心法,未敢有絲毫怠慢,所以功力修為不比寧安期等太玄真人差。況且,沈射陽擅長在交手尋找對手疏忽薄弱之處,方才燭九陰大叫一聲,心神氣息有了細微變化,如同堅無不催的盾牌突然有了絲絲裂縫,瞬間被沈射陽尋得了破綻,利劍直上直下地劈砍過來。

燭九陰畢竟貴為魔界幽冷宮少主,出招陰狠老練,隻見他腳下猛退一步,盈虛上扇迅疾收起,以扇骨直迎過來,一股強勁氣旋直卷而來,整個折扇如同一根準確飛入暗門的暗器,直插入那道劍鋒之中。

“二位請住手!”望晴川縱身而出,靈動地落到二人中間,雙掌靈力盡出。

一切都結束得那麽突然,前一瞬間還是人影翻飛,扇風雷動,劍芒四起,下一個刹那燭九陰、沈射陽已極速分開,隔著數丈遠的距離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