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寧安期
鬢雲洌恍然地看著眼前,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燭九陰就這樣站在那裏,拿著那把盈虛上扇,緩緩地搖落著扇子,似乎在等著他決定。
鬢雲洌好像失了魂魄,漠然道:“跟你走?你能帶我去哪兒?”聲若無根的飄蘋,一下子失去了任何依靠。
燭九陰陰惻惻一笑,“不跟我走,你還有地方可去嗎?”他“嘩”地一聲合起扇子,闊步走過來,“望晴川已經那樣對你了,現在你對靈川還有留戀的地方嗎?”
鬢雲洌仍沉默不語,木訥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失了心神。
見他不做聲,燭九陰目光流轉,“大丈夫擇明主而侍,望晴川既已如此絕情,還有什麽好值得心痛的呢,現在你了無牽掛,正是施展你宏圖抱負的時候,跟著我去幹一場轟轟烈烈的大事,難道不比兒女情長更有意義嗎?”
“你我素昧平生……”鬢雲洌喃喃道,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猶豫。
“誌同道合的人何須相識時間的長短,”燭九陰反駁道,他已覺察出鬢雲洌已隱隱動心,“眼看六界風起雲湧,難道你就甘願在靈界做一名籍籍無名的靈都護衛嗎?你當年的雄心壯誌都哪裏去了,現在的你更像個女人一樣優柔寡斷、瞻前顧後!”
燭九陰的話就像一根冷冰冰的尖刀,一刀刀剜在鬢雲洌的心上,割掉了他最後一點兒自尊與虛榮,他的臉瞬間由鐵青變得漲紅,胸中的難平怒氣鬱積而出,在空氣中化作一團團白霧。
“你到底想要幹什麽,”鬢雲洌滿目狐疑地看著燭九陰,帶著點點敬畏,“難道你想在六界翻天不成!”
“在六界翻天又有何難!隻是你從來沒有想過罷了,”燭九陰冷冷地嘲諷道,“這麽多年來,我們一直在蓄鋒藏銳,為得就是到那個時候稱霸六界……”
“你當那六界的殷寶卷、黎盡歡、沈射陽、雲九棠都是白癡嗎,你憑什麽又能贏得了他們!”
“憑什麽我們贏不了!”燭九陰平淡的話語中透著一股冷峻之氣,“現在,殷寶卷已經廢掉了,”他故意看著鬢雲洌驚恐、狐疑的眼神,繼續冷峻地說道,“再要不了多久,你剛說的那些人都會慢慢廢掉……”
“你……你說得是真的……”鬢雲洌驚駭失聲,“殷寶卷被你們已經……”無論誰聽到這個消息,驚恐地反映應該都不亞於鬢雲洌,太玄都的長老怎麽就這樣被擊敗,而且如此幹淨利落。鬢雲洌雖然一副質疑的口氣,但此時早已深信不疑了。
“區區靈都護衛實在太埋沒你的才華了,如果能跟著我,將來有你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六界之內任你呼風喚雨……”燭九陰“豪邁”之詞就像一副毒藥,一點點地蠶食著鬢雲洌的心。
也許並不是燭九陰的豪言感染了鬢雲洌,而是他的心裏早就希望擁有這一切了,如今,隻不過燭九陰的出現為他提供了一個更加現實的途徑罷了。
冷風呼呼吹過來,鬢雲洌的臉上再也沒有了堅毅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憧憬的眼神。冷風吹過他的肩膀,那平日裏寬厚、可以依靠的肩膀,如今卻變得有些單薄,仿佛一座厚實的牆突然失去了地基,搖搖欲墜,終有一天會倒掉。
天空陰雲密布,天地間充滿黑暗之色,大地一片蒼茫沉浮。
燭九陰飛馳而去,隻是這一次,他的身後多了一個人——鬢雲洌。
鬢雲洌終於脫離了靈界,義無反顧,決絕而去,隻是他這一走,終究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傍晚,綿延蒼黃的青丘山間回**起陣陣鍾聲,聽起來蒼白愴然,完全沒有了平日的悠揚婉轉。鍾聲隨著料峭冷風飄**在綿延山間,化作不絕於耳的蕭瑟之音,如泣如訴,如怨如慕,讓人聽之悲然憤慨。
但凡生活在青丘山的人都知道,這聲音來自太玄都。其實,每日的傍晚,太玄都都會敲響暮鍾,這是在太玄都成立之日起就有的習慣,隻是今日黃昏的鍾聲聽起來卻全然與往日不同,充滿著陣陣悲愴的氣息。
太玄都有大事發生!
殷寶卷虛弱地躺在**,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瘦骨嶙峋,眼睛裏一片渾濁,仿佛已經病了幾十年的老人。
在這一刻,他竟是如此地蒼老。
他被抬到了碧霄殿上,大殿內圍滿了太玄都弟子。本來這其中有外門弟子、內門弟子和真傳弟子,衣服也應該是白、青、紫三種顏色,但此時所有的人都身著白衣。他們身穿白衣,麵色凝重,自入太玄都幾十年,從來沒有人比此刻更加心糾,他們都明白怎麽回事,這簡直比天將要塌下來還恐怖。
殿上鴉雀無聲,沒有人願意開口說話,眾弟子隻是無聲地靜默。時間仿佛凝滯了一般,隻是凝滯的時間也凝不住眾人的悲傷,有人竟忍不住默默抽泣起來。那暗自抽泣的聲音很快便在殿中傳開,雖然刻意壓抑,但仍然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中。
這便是唯一的一點聲音,雖然是悲傷的聲音,但至少不讓這裏看起來像座墳墓般寂靜可怕。
這聲抽泣竟像傳染一般,不多時,殿上的弟子紛紛低聲抽泣起來,一片輕泣之聲,頓時竟殿中的氣氛渲染得悲涼起來。
“都在這哭什麽哭,”站在殷寶卷身邊的李宗胤霍然直立起身子,一臉威嚴地看著下麵哭泣的弟子,“長老尚還健在,大家就怎麽這麽沉不住氣!”
其時,在殷寶卷的身邊,還有寧安期、趙羽一、喻盡言,幾位壇主,雲九棠、沈射陽等人,而偏偏是李宗胤站出來,穩定了殿內的情緒與氣氛。就連李宗胤自己也頗為洋洋得意,看見眾人對他這種行為已經默許,此刻他感覺自己就像個主事人一樣,享受著難得的風光與權威。
此時的寧安期正沉浸在萬分悲痛中,他木然地看著殷寶卷枯黃瘦削的臉,從殷寶卷那絲絲脫落的銀發,他分明能感覺到,師尊這一次恐怕真的是凶多吉少。那晚殷寶卷與劍尺眉決中,當劍尺眉使出九境玄魔掌擊傷殷寶卷的那一刻,那漫天的星光乍然而出,星光熄滅時,廣場上一片黑暗,仿佛一個鮮活的生命在行將結束時的燦爛瞬間。就在那時,寧安期似乎已經明白,這一次師尊怕是真的挺不過了。
前幾天,殷寶卷一直躺在**,容顏枯槁,行將就木,情況一天比一天惡化,開始幾天還能夠勉強與眾人交談,後來連做起來都變得相當吃力。寧安期與雲九棠查過《上古異靈錄》,其中專門有對九境玄神掌的描述,那玄度式無疑就是九境玄神掌中第九境最厲害最高深也最難以練成的一層,這世間沒有幾人能抵得了這一掌。殷寶卷身中這一掌後,他之所以能堅持這麽長世間,就是因為他上善境的修境內力,若放在其他人身上,可能當場就暴斃了。
殷寶卷病重,寧安期仿佛失去了主心骨,雖然作為太玄都的首座弟子,平日太玄都的大小事宜皆由他來處理,也儼然都上的副長老。但現在情況完全不一樣了,太玄都上下亂成一團,平日裏殷寶卷作為長老統領一切事物,幾名真人也都各司其職,內門弟子和外門弟子都也齊心協力、相安無事,如今殷寶卷行將就木,寧安期似乎也總是提不起任何精神,始終沉浸在悲痛中。在這個時候,李宗胤出人意料地顯示出高超的上下協調能力,不僅將自己分內的守都安全之事做得很好,都內外的防禦依然固若金湯,而且都內的大小事宜也處理的極為妥當。就連每天送進太玄都的食材,李宗胤都要親自一一查驗,用他自己的話說,因為師尊正處於重傷期間,所以一切吃的東西他都要親自把關。
顯然,李宗胤在這幾天的每臨大事而不驚的表現給更多地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被請入都共商大計的城主、壇主們,他們可是親眼目睹,親身感受過,所以對李宗胤這種善於處置緊急事件的大場麵作風,表示了高度低讚許。
其實,對於殷寶卷的重傷,寧安期從一開始就下達命令,讓太玄都不得走漏任何風聲,一切習武、修境……都暗平日安排的來進行,給外人製造一種平常如故地表象。可以說,在這一點上,寧安期便顯出一名首座真人的能力與水平。他這麽做,當然不是心血**的一時衝動,而是思慮周全的顧全大局之舉。因為,一旦殷寶卷受重傷的消息不脛而走,六界勢必驚慌,那些心懷叵測之人若趁勢攻入太玄都,或上都來尋釁滋事,有意趁亂製造摩擦與混亂,到時迎接太玄都的將是內亂與外患,兩麵受敵、長老不在,太玄都勢必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所以,從一開始時,寧安期就想好了,一定不能讓殷寶卷受傷的消息傳出去,所以他下達了封口令,也是死命令,對於走漏風聲者嚴懲不貸。
這幾天,寧安期陷入悲痛之境,他已無暇東顧太玄都的事宜,心思全都放在殷寶卷身上,他無法想象太玄都失去殷寶卷後的樣子,這麽多年了殷寶卷一直是他的主心骨,他似乎早已習慣了在殷寶卷的領導下、命令下來行事,現在如果突然失去殷寶卷,自己仿佛沒有了方向,變成了一支無根的飄萍。
寧安期所擔心的,同樣也是雲九棠、沈射陽也擔心的。畢竟,在他們三人的心中,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麽一天,他們從來沒有想過殷寶卷也會被重傷,而且現在已經到了生命垂危的那一刻了。他們太依賴殷寶卷了,沒有他,仿佛天都要塌下來一般。
此時,殷寶卷躺在碧霄殿內的一張簡易木**,身邊圍著那些他平日最熟知的麵孔。他的瞳孔似乎在收縮,眼神全然沒有了往日的威嚴犀利,此時竟變得迷離渾濁,就好像一潭深幽的死水,沒有了任何生氣。他直垂到胸前的青須此時已變得銀白,而且已稀稀拉拉地沒有多少了,這全是受傷以來的變化。他的嘴在慢慢蠕動,薄薄的嘴唇想要努力說出什麽,但聲音似乎已被卡在喉嚨間,空有一陣粗重的喘息之聲。
但眾人都已看出來,他想要表達什麽,此時隻見他的左手微微抬起,手指微微指向旁邊,那個方向隻有李宗胤。
李宗胤的心猛然一驚,臉上閃過一絲狂喜的神色,他的臨終之言竟會第一次選自己,難道有什麽大事要囑托嗎?李宗胤不由分說,顧不上躬身施禮,趕緊彎腰將頭湊到殷寶卷麵前,“師尊,您想要說什麽,就盡管說,宗胤一直在這裏聽著呢!”他的話到響亮,圍著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此時,雲九棠、沈射陽感到十分吃驚,在這個關鍵時候,殷寶卷在彌留之際卻要單單對李宗胤囑咐什麽,是不是已經決定將長老之位傳給李宗胤了?雖然他這幾天的表現很優秀,那寧安期該怎麽辦?
如果真是這樣,越過首座弟子而直接指定三座弟子為長老,這將成為六界的一件大事。
這一刻,很多人瞪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殷寶卷,想聽到從他嘴中說出來的那句話。
殷寶卷的嘴緩緩張開,枯黃的臉上慢慢有了一絲血色,喉嚨中的聲音發出來,“讓下麵的弟子……都離開……”,聲音雖低,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見了。
雲九棠、沈射陽頓時鬆了一口氣。
李宗胤的臉由驚喜瞬間變成遲疑、失望,但很快就鎮定下來,迅速掩藏了臉上的失望之色。他遲疑了片刻,眼中藏著一抹憂傷的神色,轉過身,朝著站在殿下聚集的弟子朗聲道:“長老有令,下麵所有的弟子立刻離開碧霄殿,”接著,他又頓了頓嗓子,“長老現在並無大礙,大家都不要再擔心了,回去等消息吧!”說完,便抬手用力一揮。
眾弟子隻能悻悻地散去,片刻後,偌大的碧霄殿上隻剩下殷寶卷床邊的這些人,剛剛有些嘈雜熱烈的氛圍,現在馬上冷卻下來了。
殿上清清冷冷,殷寶卷雙目微閉,此時努力地睜開眼睛,眼珠轉動,環視著床邊的人們,他的眼光中充滿了從未有過的依依眷戀之情。
良久,他的目光停留在床尾的寧安期身上,緊緊凝視著寧安期,像是看著久違的故人,眼神中竟有了一絲熱烈喜悅之情。他似乎正在積蓄全身力量,似乎想要迫不及待地表達什麽。
終於,他緊閉的嘴唇緩緩裂開一道縫,嘴慢慢張開,他的手再次抬起,寧安期伸手走過來,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那雙冰冷幹瘦的手,讓寧安期一陣心酸。
“安期……,”他渾濁的眼眶中流下了晶瑩地淚珠,“我……我不在了,太……太玄都你就是……長老!”最後一句話鏗鏘有力,似乎積蓄了他全身的力氣。
寧安期成為太玄都長老!
眾人的表情欣喜,李宗胤強顏歡笑,他輕拍著寧安期的肩膀,然後漠漠地轉身離開,失望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