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雲九棠
從鳴澗靈穀退出後,雲九棠沮喪不已,沒有人注意到他的臉頓時蒙上了一團灰色,那種帶著幽暗氣質的灰色,就像一個人遭受了某種致命的打擊,整個人的情緒突然變得氣餒。對於雲九棠而言,一直以來,還從來沒有什麽事情能夠擾亂他的心性,使他產生精疲力竭的感覺,但這一次,他的內心忽然升騰起一種強烈的挫敗感——自己到底為了什麽?愛情?複仇?還是為了匡扶六界正義?自從入魔以來,在這兩年多的時間內,自己輾轉六界各個地方,戰窮奇,入東荒,斬鮫人……,而到頭來,卻連自己心愛的女人也沒能保護好,就這樣被人下了忘情水毒,自己卻救不了她。
雲九棠暗自歎氣,原本來鳴澗靈穀,是抱著一線希望的,期望能從赤月人那裏得到解毒的秘方或辦法,但進入鳴澗靈穀才知道,這穀中並不比東荒安全多少,若不是望晴川及時趕到,很有可能避免不了要與赤月人惡戰一場。這樣的遭遇,又怎能奢求得到什麽解藥呢?
從鳴澗靈穀出來,眾人都垂頭喪氣,仿佛剛剛打了一場敗仗,不知道該如何收拾殘局一樣。顧雪落被眾人這樣擁來帶去,本來就對他們有些抵觸情緒,這從鳴澗靈穀落魄逃出來後,更覺心裏氣悶,便拉下臉數落道:“你們到底要拉著我幹什麽,這樣沒頭沒腦地瞎轉,從現在開始,我不要跟你們在一起……”
她這麽賭氣地發脾氣,眾人也不跟她計較,知道現在的顧雪落已不是以前的顧雪落,因為失憶,她已經變成另外一個人,再與她爭執無異於火上澆油。在這個時候,順著她的心意就是對她最大的幫助。
就連平日脾氣暴躁的慕容黎明,縱然麵對顧雪落的吵鬧,仍舊一臉的笑意,“哎,我們本來想帶你去鳴澗靈穀去吃他們最有特色的東西,隻可惜,被那群反複無常的赤月人給趕出來了……,一頓到嘴的美食就這樣泡湯了……”慕容黎明臉上掛滿哭喪的表情,滑稽可愛。
顧雪落將信將疑,仍嘀咕道:“那個幽閉的穀中能有什麽好吃的?”
慕容黎明肥胖的臉上又堆積起笑容,“這你就孤陋寡聞了,你大概還不知道吧,這世間最好的美食往往都隱藏在那些不知名的小地方,因為這些地方人們所知甚少,所以就更容易形成絕味。”他大談特談自己對於美食的見解與看法,用戲謔的語言說出來,終於讓顧雪落消除了怒意。
慕容黎明的這種勸人方式,真是讓眾人大開眼界,就連正在生悶氣的雲九棠也佩服不已。
此時,到了一處岔路口,雲九棠神情凝重地叫住了眾人,“大家聽我說一句,現在六界形如累卵的形勢我們都也清楚了,各位,不能再這麽為了我而耽誤下去了,”他側身看著沈射陽,“沈兄,你還有著更重要的使命與任務,不用在這裏陪著我耗時間了,和玉隱去忙你的吧……”
“我們沒事……,現在你是最……困難的時候,”沈射陽沒有料想到雲九棠會突然說出這麽一番話來,搞得他猝不及防,“等雪落姑娘真正治愈後……”
“真的不必了,”雲九棠麵目蕭然,目光卻堅毅神采,“一切皆因我而起,就由我來照顧她吧……”他又轉過身,看著身後麵容皺成一團的慕容黎明,“城主,不是我不留你,隻是九棠自己的事情實在不想再麻煩大家,你還是回到即翼城編纂你的《九洲誌》吧,我相信完成之後,要比《上古異靈錄》更受歡迎。”
“幹嘛啊你這是,怎麽又要趕我們走?”慕容黎明從臉上擠出一絲苦笑,“有困難大家一起渡過啊,幹嘛非要自己一個人扛?”
“我的事不能太連累大家了,”雲九棠看著站在數丈之外若無其事的顧雪落,心中一陣疼痛,“也請大家相信我,這件事我能很好地解決……”
“那麽多年的兄弟了,多少次我們生死與共,”沈射陽說著,心裏忽然一陣酸楚,莫名地感傷,“為何單單這次我們不能患難與共呢,這一次,為什麽這麽自私?”
雲九棠苦笑著搖頭,走過來輕拍著沈射陽的肩膀,“沈兄,原諒兄弟這一次吧,今天我就自私一回了,”他強忍住心頭湧上來的悲傷,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平靜,“六界形勢不妙,青丘山首當其衝,我相信你還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遠比陪著我治愈雪落更緊迫,這裏真的有我一人就夠了。”他的手緊緊地抓著沈射陽的胳膊,用力之大,手指好像要陷進肩膀中。
沈射陽側眼看著肩膀上雲九棠的手,此刻它凝聚著深刻的兄弟友情,更包含著曾經並肩作戰的袍澤之士的殷殷重托,還有命運同病相憐的惺惺相惜之情。沈射陽滿腔悲憤,“好吧,我從不強人所難,我們也相信你能搞定此事,一個月的時間,若還沒有聽到你和雪落的好消息,到時我們會放下所有的事情回來……”
“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雲九棠信誓旦旦地回應到。
“你們都已商量好了嗎?”慕容黎明問道,他的臉已漲紅,“反正無論如何我跟定你了,我的《九洲誌》是很重要,但若沒有你給我的這些驚險奇幻經曆,哪來的《九洲誌》呢,”他邊說邊慌忙跳到雲九棠跟前,“你放心吧,我絕不會給你倆添亂的,遇到突然危險,也不會拖你們的後腿的!”他的眼神簡直是在哀求,就像一個孩子可憐巴巴地乞求令人眼饞的美食一樣。
沈射陽戲謔道:“還要再加一條,遇到危險你要身先士卒,保護雲兄和雪落姑娘!”
慕容黎明頓時喜出望外,“那時必須的!”
既然已經說到這個份上,雲九棠要是再不答應,就真的有些不近人情了,他無奈地點點頭,“接下來的路程會很危險,流血受傷是常有的事,你要退縮現在一切還來得及!”
已經到了這個份上,無論雲九棠再怎麽說,慕容黎明隻是滿臉堆笑,拚命地搖頭,堅決表示否定。看他的興奮表情,可是要比慕容世家任命他做即翼城主開心多了。
在這個岔路口,雲九棠和沈射陽、玉隱再次道別——他們倆將踏上尋找暮雪玉玦的征途,而雲九棠,則繼續為醫治顧雪落的忘情水毒而奔走。
夕陽西下,多彩的晚霞將眾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與那些樹木的影子混為一體,讓人無法辨認。疏影橫斜斑駁中,眾人就這樣分別,夕陽的餘暉下,將眾人的麵容映照成古銅色模樣,表情更加堅毅決然,竟然看不到一點兒離愁別緒的影子。
原來,在夕陽中告別,真的是人生中一件挺美好的事情,雲九棠心裏稍稍感慨了一下,可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夕陽中再美好的事也是短暫的、稍縱即逝的,就像夜空中劃過天際的流星,刹那芳華卻生命永逝。
明天,會不會也是這樣?雲九棠不敢去想,不敢再去輕易觸痛那些傷心的往事與血腥的殺戮。算了,就這樣吧,有些事情越想便越陷入無名的煩惱。
現在,隻剩下他們三人了。雲九棠看著顧雪落,她仍然一臉茫然無知的模樣,剛才臨別時,雲九棠故意阻止了玉隱來跟她告別,他擔心顧雪落會臨時起意要跟玉隱一起走。所以,現在顧雪落隻能跟著自己了。
“雪落,現在你想去哪裏呢?”雲九棠陰雲的臉上立刻轉變為滿麵笑容,他不想讓顧雪落看見自己愁容滿麵的樣子,對於一個完全喪失記憶的人來說,時刻保持快樂的情緒更有利於恢複記憶。
顧雪落茫然地搖搖頭,她真的不知道要去哪裏,她的眼神忽然充滿了疑問,“剛才那兩位呢,他們怎麽都不見了?”
“哦,他們要急於趕路,所以就先走了,等過幾日再找到咱們會合!”雲九棠靈機一動,心裏卻暗暗叫苦,這撒謊可比講真話難多了,“要不我帶你去看大湖吧,那裏的景色很美……”
“是啊,湖中的魚鮮嫩肥美,味道美極了……”慕容黎明搶過話頭說道。
“好哇,好哇……”顧雪落幾乎要跳起來,她很興奮,因為終於又有美食可以品嚐了。
雲九棠狠狠地瞪了慕容黎明一眼,沒想到慕容黎明卻不停地變換著口型,仿佛說著啞語。
他們立即上路,慕容黎明故意落在後麵,對雲九棠輕聲耳語道:“我的雲少主,你怎麽還死腦筋啊,你就沒看出來雪落姑娘現在隻對美食感興趣嗎,要不是剛才我插進話,恐怕現在她早就一走了之了,哪裏還會願意跟你去什麽大湖,多虧有我在,要不你就跟著團團轉吧!”說完狠狠地回瞪了雲九棠一眼。
此時雲九棠才恍然大悟,腦袋仿佛開竅了一般,是啊,剛才若不是慕容黎明將話題引到美食上,現在哪有這麽輕鬆。雲九棠急忙對他投去讚許與欽佩的目光,順便對著他翹起了大拇指。
慕容黎明輕蔑地看了他一眼,報以得意地微笑,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一下了。
“雲少主,你所說的那個大湖到底是哪裏呀?”慕容黎明問道。
雲九棠停頓了片刻,臉上頓時浮現一股愴然之色,他下意識地握緊腰際間的玄鐵黑劍,一字一句道:
“從極淵!”
當這幾個字從他口中說出時,慕容黎明霍然一驚,眼睛觸電般地看著雲九棠,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大概已經猜出雲九棠要幹什麽,所以才驚訝無比。因為要麵對激戰、流血甚至死亡,難怪雲九棠說得沒錯,跟著他注定要麵對鮮血與死亡。
而顧雪落仍然腳胖生風般地往前走,她對從極淵完全沒有任何概念,隻想盡快趕過去,包餐一頓美味的鮮魚。
此時,慕容黎明是如此羨慕顧雪落,因為她什麽都不知道,所以心裏沒有任何恐懼,可自己心裏卻害怕得要死,他真想與顧雪落換一換,讓她也設身處地地感受一下麵對死神來臨前的恐懼。
時間過得飛快,翌日清晨,他們便趕到了太玄都的外圍——從極淵。這裏因為地處太玄都的外圍邊緣,加之這幾年太玄都疏於管理,所以平日難見太玄都弟子蹤跡,從極淵好像被荒廢了,失去了多年前的熱鬧場麵。
薄霧冥冥,晨風清冷,風中帶著凝重的水霧之氣,就像寒霜侵襲著人們的臉頰。
三人站在從極淵旁邊,麵對著碧幽深藍的淵水,各自的心情都很複雜。雲九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想起來要來到從極淵,難道真的是為擊殺水麒麟嗎?
他的心緒有些煩亂,當初答應魔祖擊殺水麒麟,完全是為了想揭露他的稱霸陰謀。現在自己哪裏還有空來管這些,眼前的顧雪落就已經讓自己心煩意亂,若擊殺水麒麟能解開顧雪落的忘情水毒,自己當然可以一試,但現在做這些是不是太早了?
“雲少主,你老是告訴我,”慕容黎明趁著顧雪落欣賞從極淵的美景,對雲九棠低聲道:“你不會是真的想擊殺水麒麟吧?”
雲九棠沉默良久,喃喃道:“以前沒想過,但現在已經到這裏了,答應魔祖的事總是要去履行的!”
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開,三人完全沒有注意到淵麵上已經出現了奇異的變化——本來已經凝結著一層薄冰的水麵漸漸開裂,發出輕微的斷裂之聲,平靜的水麵波紋陣陣,幽藍色的水不斷翻滾而出。
“快看,真的有好多魚兒呀!”顧雪落看著水麵,興奮地叫喊道。
雲九棠馬上停止了和慕容黎明的對話,轉身看著淵麵,眼中頓生一片驚異之色。
難道那記憶中的凶煞之物真的要出現了嗎?雲九棠不敢去想,他不害怕窮奇,但對著水麒麟內心中總有一股先天的恐懼之情。
刹那間,淵麵的水翻滾的更加迅速,片刻功夫便成了直撲過來的滔天巨浪。更讓人毛骨悚然地是,在從極淵深處,傳來了“轟隆”的咆哮聲,聲聲震顫著人的心神,猶如一陣陣死亡之音,仿佛比瀚海窮奇的吼叫聲更加可怕。
顧雪落單純的眼睛裏生出慌亂之色,她連連向後退,身子踉蹌著跌倒在地上。雲九棠一個箭步上前,扶起她,順勢將她攬在身後。慕容黎明見此狀,也不由自主地往雲九棠身後靠,在危險麵前,雲九棠的身軀仿佛就是一座抵擋險惡的高山。
突然,翻滾的水麵上一聲驚雷之音,一個勃然大物霍然從水麵中升騰而出,帶出如瀑一般的水柱傾瀉下來,“嘩啦啦”地水柱過後,那立於三人眼前的怪物頓時讓人倒抽一口涼氣。
它不是死神,不是惡鬼,但要比死神惡鬼可怕千百倍。
慕容黎明蜷縮在雲九棠身後,顫巍巍地嗓音擠出來:“水……水麒麟!”
真的是它!雲九棠目不轉睛地盯著它,這是雲九棠第一次看見水麒麟的樣子,他努力從雜亂深沉的記憶中搜尋,卻發現水麒麟仿佛有幾分親切。
但這一切都是虛妄,今日免不了一場死戰。
雲九棠的右手緩緩伸向腰際,緊緊地握住了玄鐵黑劍的劍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