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鬢雲洌
“不是夢境又能怎麽樣，”桃花夫人臉色沮喪，濃重的憂愁爬滿她已蒼老的容顏，“多少年了，難道還能再找到她嗎？”她發出的仿佛夢一般的囈語，“隻希望她能過得好一點，我這心也就好受一點兒……”
在場的人，除了桃花夫人，似乎都已心照不宣，此時玉隱已淚流滿麵，隻是刻意地壓低聲音，並沒有歇斯底裏地爆發出來。
雲九棠一看桃花夫人並不明白自己所說的意思，便又更進一步說道：“夫人，假如您的女兒今天會來看您，您會覺得奇怪嗎？”
桃花夫人連連搖頭，木然的臉龐鐫刻著失望的表情，“這麽多年來，我也曾經做過今晚這樣的夢，但夢醒來還是一無所有，所以，我不想自己騙自己……”
沈射陽湊到雲九棠麵前，小聲地嘀咕道：“這樣可不行啊，她遲遲不肯相信，怎麽辦……”二人凝眸犯難，不知如何是好，隻能不約而同地怔怔看著玉隱。
也許是壓抑在內心的感情太久，也許是不想再錯過今天這次難得的聚會，也許是不願再讓大家失望。總之，玉隱終於出聲了——
“十九年前一個寧靜的夜晚，那個可憐的小女孩兒，麵對父母的激烈爭吵不知所措，慌亂地走入漆黑的夜色中，從此就再也沒有回來……”
桃花夫人的臉色顯出前所未有的驚訝，凝重的表情鋪滿臉頰，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漆黑的夜裏，狼群、還有那些不知名的野獸出沒，但那個可憐的小女孩兒幸運地沒有出任何事……”
玉隱已有些泣不成聲，顧雪落輕撫著她的脊背，想安慰卻不知道說什麽好。
“你……玉隱……”桃花夫人張開的嘴巴又合上，雙手不停地顫抖，整個身子仿佛要從座椅上跌落下來。此時，她已很明白玉隱說得是什麽，隻是沒料到這麽突然，她被這個事實震驚了。
玉隱強忍著悲痛，滿臉已梨花帶雨，“那個左肩有著朱紅印記的小女孩在三歲時就已失去了父母，這麽多年她做過封塵庭的巫女，跟著沈射陽走南闖北、無憂無慮，這麽多年來她自己始終一個人生活，現在卻突然多了一個母親……”玉隱已不忍再說下去，眼睛箭一般地射向桃花夫人，滿目的憤恨與淚水奪眶而出，牙齒緊緊地咬著嘴唇，漸漸地，殷紅地鮮血從牙縫中滲透出來。
“玉隱……你就是……”桃花夫人滿臉的疑惑漸漸變得遲疑，進而驚訝，現在已轉變為悲痛與深情，這十八年對女兒的相思與牽掛，全都化作一句斷斷續續的話，想表達卻不知道如何表達出來。
玉隱此時已穩定了情緒，臉上不知是因為痛苦還是激動變得一片緋紅，“是的，就是我……，左肩上的朱紅印記，梅花狀，遇冷後便會隱隱作痛……”她的眼神扭向一邊，已不再看桃花夫人，她知道這個細節足可以擊碎所有的猜測，真相就是這樣，若有可能，自己也不願事實成為現在的樣子。
“玉隱……，我的女兒，真的是你嗎……”桃花夫人失聲痛哭，眼中雖浸滿淚水，但仍吃吃地看著玉隱，仿佛怕她再走散消失似得。她的身子仍在劇烈地顫抖，手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
“夫人，玉隱就是您走散多年的女兒……”沈射陽說道，他想盡快結束這場令人心碎的會麵，因為在他看來，哭泣永遠解決不了實際問題，隻能更加劇悲傷的情緒，讓這次相認變得更加複雜。
桃花夫人怔怔地站起來，盡管身子仍然在不停地顫抖，但她仍然努力使自己保持站立的姿勢。她緩緩地走向玉隱，步伐是那麽沉重，仿佛這是一條艱辛的旅程，短短的幾步，竟要花費她半輩子的時間與心血。
客廳內隻有桃花夫人沉重的腳步聲和哽咽抽泣的聲音，時間好像已靜止，眾人沉默不語。
桃花夫人緩緩走到玉隱身邊，伸出顫抖的手，玉隱的身子卻本能地向後縮，十多年的離散讓她心中有種本能的恐懼，那種對親情的恐懼與抵觸，是她內心中永遠邁步過去的坎兒與執念。
“孩子，這麽多年了，是為娘對不住你……”桃花夫人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情感，就像滔滔不絕地洪水，在一刹那突然爆發出來，淚眼婆娑迷離。此時的她更像在懺悔，懺悔她當年為何會弄丟自己生命最珍貴的東西，懺悔她這些年失去一個做母親的權利與職責。
“為什麽……，你為何現在要出現……”玉隱的聲音有些嘶啞與力竭，雖然她知道真相已有一年多的時間，但在內心裏她仍過不了這一關，“這麽多年沒有你，我也活得好好的……”
顧雪落被這種場麵所感動，“玉隱，她們當年雖有錯，但也有自己的苦衷與難處，夫人已經為此承受十多年的失子之痛了，現在難得相認，你就原諒夫人吧！”
玉隱仍然在抽泣，事到如今也許她不是不肯原諒桃花夫人，而是想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得到一個暖心的安慰罷了。
見玉隱還是不肯原諒桃花夫人，此時沈射陽走過來，難得表現得滿腔柔情，“玉隱，別再傷心了，這麽多年來我們都知道你心裏承受了旁人難以想象的痛苦，我們無法替代你這些年來的經曆。但如今，你的母親就出現在你麵前，她在等待著你接受她，或者說她甚至在苦苦哀求你。當年，出現這些意外情況，並不全是夫人她們的錯，再說這麽多年的骨肉離散也讓她受到了該有的懲罰，難道這些懲罰對她還不夠嗎？”
玉隱不再哭泣，默不作聲地將頭深深埋進胸前，完全失去了往日那種活潑爛漫的輕快模樣。
沈射陽頓了頓嗓子，“現在既然親情已經來臨，為什麽不能接受呢？你看看我們這幾個人，誰能像你這麽幸運，父母仍然健在。你不知道，私下裏我們有多麽羨慕你，甚至有些嫉恨你如今還能得到母愛。玉隱，現在我們還年輕，一起都會好起來的，為什麽不能敞開懷抱接納這份難得的親情呢？”
沈射陽說完之後，在場之人，特別是雲九棠和顧雪落無一不感到驚訝，他們驚訝於為何平日嘻嘻哈哈的沈射陽，此時怎麽能說出如此富有見地、直入心底的話語，他們仿佛就要快被感動了。
顯然，沈射陽的話起了作用，玉隱慢慢抬起頭，眼中雖仍浸滿淚水，但明亮的雙目中透著一股清澈之光。
看著玉隱的這個眼神，沈射陽臉上浮現一抹久違的微笑，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勸說收到效果了。
桃花夫人急忙收起哭泣的容顏，手伸過來輕輕地放在玉隱的肩上，疼惜地看著她，“玉隱，我的好女兒，你原諒母親了嗎？”
此時，玉隱輕輕地點頭，她的玉指撚起左肩的衣襟，緩緩地用力往下拉，驀然，左肩上那枚朱紅的胎記顯露出來，呈現在桃花夫人麵前。她驚奇地看著玉隱左肩上的這個印記，那朵鮮豔的梅花仍熱是她十多年記憶中的樣子，鮮豔欲滴，宛若真花，隻是隨著時間的增長變得更加大了些。
是的！桃花夫人已經能夠確信，這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兒！那枚獨特的印記表明了一切，如今，在承受這麽多年的煎熬後，她終於找到自己的女兒了！
“女兒……”桃花夫人輕輕替玉隱拉上衣襟，再次失聲痛哭起來。
“母親……”玉隱的哭聲似乎更加痛徹心扉。
不知不覺間，眾人已慢慢地退出了客廳，此時，還是將這樣的相聚時刻單獨留給她們母女倆吧，讓她們互相傾訴這麽多年來的離愁別緒，比在場的人規勸更加重要。
時隔這麽多年，這對離散的母女、失落的親情，終於在這一刻圓滿團聚了。世事艱難，人心叵測，守住這一份美好的親情，也算是在這寒涼的世間留得一份溫存、一念執著、一絲美好。
雲九棠與沈射陽相視一笑，他們終於可以長舒一口氣了，這段時間以來，壓在他們心頭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下了。能夠幫玉隱找回這段失去已久的親情，對於他們而言，可算是完成一件功德圓滿的行動了。
天上的繁星依舊，顆顆掛在黝黑的天幕中，像小孩兒的眼睛一樣明亮純潔深邃。星星的光輝映照著世間，為風陵渡灑下了一片寧靜神秘的色彩。
此時，遠處的密林中，一雙銳利險惡的眼睛正蒼鷹般地注視著風陵莊園的一舉一動。那雙眼睛躲在密林的幽暗處，以濃密的樹葉為掩蓋，將自己的身體深深地隱藏在樹葉中。
冬夜寒冷刺骨的風呼呼地拍打著樹葉，站在莊園中的雲九棠、沈射陽等人凍得直跺腳，刀割一般的風透過濃密的樹葉撲過來，讓人不寒而栗。
那雙眼睛仍然一動不動地凝注著風陵莊園的燈火輝煌，他的呼吸極其微弱，氣息遊離，甚至不驚動鼻息下的一片枯黃樹葉，也許麵對風陵莊園的那群絕世高手們，任何時候的小心翼翼都是非常有必要的。
寒風雖凜冽，但鬢雲洌仍然不為所動，他知道，此次若要取得成功，就必須沉得住氣，耐得住這刺骨的寒冷。
連日來，他一直潛伏在這片密林中，為得就是此次能夠一擊必中，這一次他一定要取得成功！就在幾日前，他悄悄地潛入人界，在青丘山中偶然截獲了一隻青鳥，它所攜帶的沈射陽寫給雲九棠的那封信箋，全部展現在鬢雲洌麵前。當他看到信箋內容的那一刻，他知道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終於來了！
是的，他要報複！望晴川對他所說的那些無情的話語，那些帶有歧視的目光，都化成了此時的動力。此時，他的內心忽然生出一陣按捺不住的激動與煩躁，一直以來，他對望晴川的感情眾人可見，靈界的每一個人都看在眼中，可望晴川對此一直視而不見，完全將自己當做陌生人。無論自己再如何付出，永遠得不到望晴川哪怕一絲的垂青與眷顧，她寧願用自己的熱情去迎接雲九棠的冷漠，甚至甘願為雲九棠忍受痛苦與寂寞。
鬢雲洌始終想不明白，為何自己的一腔熱血在望晴川麵前全都化為不值一提的愚蠢。在慕晚晴退位遁隱後，自己本來也心灰意冷，但望晴川的一番慷慨陳詞、一番推心置腹又讓他重燃起希望與幻想，他幻想著自己全力去幫助望晴川渡過難關，就能得到她的垂愛，但殘酷的事實證明，他再一次錯了。原來，望晴川的內心始終隻有雲九棠一人，就算自己做得再多也無濟於事，也得不到這個無情女人的一絲回報。
自望晴川從玉璧城回來後，鬢雲洌徹底地憤怒了，他認為望晴川是去和雲九棠幽會了，想象著自己如一個傻瓜一樣遭到別人的冷嘲熱諷，所以他決定以最雷厲的方式反擊！
於是，他去了自己幼年生活過的地方——鳴澗靈穀。自己作為赤月族的一員，雖從小就被慕晚晴選進靈川做了靈都護衛，但對族內的至毒靈藥——忘情水還是有一定了解。忘情水，一種無色無味的純淨**，也是聞名六界的毒藥，說是毒藥，其實它並不能毒死人，服用此藥的人，大腦會迅速地被毒藥侵占蔓延，關於感情的記憶會因此被全部剔除消失。所以，忘情水能使人失憶，這種毒藥對那些癡情妄想的人或許最有效最管用，它會讓人們忘了感情所帶來的痛苦，從此不再想感情方麵的事。
既然雲九棠讓望晴川陷入無法自拔的單戀之中，這個風流的男人已經擁有了顧雪落，可為什麽還與望晴川走得如此近，這樣的男人就應該得到懲罰！
隻要讓雲九棠失憶，讓他徹底失去感情的記憶，他就不會再與望晴川有任何糾葛了。這是最有效的一招，不用犧牲任何人，也不用進行天昏地暗的打鬥，隻要雲九棠能服下忘情水，一切將迎刃而解，纏繞自己多年的痛苦與煩惱也就沒有了。
黑暗裏，鬢雲洌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狠毒之光，此時夜已深，風陵莊園中一片寂靜，但仍舊燈火通明，他知道要動手的時刻到了。
客廳內，氣氛頓時緩和了許多，桃花夫人和玉隱已拭幹眼淚，經曆過相認的訴苦時刻，二人心情逐漸平穩。眾人也都暗自興奮不已，認為終於完成了一件最艱難的大事。
寒冷的深夜，刺骨難耐。此時，桃花夫人命丫鬟熬製桃花紅茶為眾人驅寒解乏。廚房內，丫鬟們將貯藏好的桃花瓣倒在熱水中浸泡，再倒入從浮梁河底冰層取出的冰塊，加入桂圓進行熬製。
約摸一炷香的功夫，香氣蔓延的桃花紅茶呼之欲出，丫鬟們迅速擺好銀碗，將紅茶舀進碗中。
“雲少主聞不慣桂圓的味道，要記得將他的那一碗加點茉莉。”一名丫鬟對另一名丫鬟說道。
躲在暗處的鬢雲洌浮現出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