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雲九棠
清晨,陽光初升,斜斜地清輝灑滿淩煙閣的城池,仿佛為淩煙閣踱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遠遠看去,整個淩煙閣顯得安靜,滄桑,悠閑,深沉,就像一位年逾半百的老者,佇立在那裏,顯現出一種讓人肅然起敬的氣質與尊華。
今日的淩煙閣,卻有著與往日的不同之處——到處都是一片安靜,少了往日的嘈雜,好像所有的守閣劍士還處在睡夢中,尚未被這滿城的晨輝所驚醒一般。
此時,雲九棠與顧雪落已站在了淩煙閣的大殿上。他們的速度之快令人稱奇,若有人知道他們是連夜從蓬萊之濱趕回這裏,一定比見到蓬萊深海的母體窮奇還要驚奇。
雲九棠靜靜地站在大殿中,他的氣息微弱,紅潤的臉色微微泛白。在他周圍,可以清晰地感覺出他的呼吸緊湊,氣息遊離,這是日夜兼程、縱身而飛產生的結果。昨夜一整晚,雲九棠帶著顧雪落蒼茫天際中縱橫而飛,他們的身影穿過茫茫的薄霧,掠過天際中最後的一抹晚霞,麵頰觸碰著那些平日在地上仰望的雲層。那種冰冷如霜、寒徹刺骨的感覺,直到現在雲九棠還記憶猶新。
在蓬萊之濱遭遇伏擊的那一刻,當雲九棠抓住那隻利箭的刹那間,他就感覺出來,這是一次預謀已久的伏擊,他在腦海中也迅速鎖定了所懷疑的對象——任平生。在整個東荒中,所有人都很正常,除了那個雖然隻見過一麵的任平生,而在伏擊的岩石叢中,任平生一閃而過的身影也讓雲九棠更加斷定自己的推斷。
所以,在擊潰那些殘留的伏擊者後,雲九棠便追問他們到底誰是首領,誰知那些伏擊者竟然都身中劇毒而亡,還未開口便一命嗚呼,頃刻間幾十條人命煙消雲散。雲九棠深為震驚,他見過六界許多血腥的陰謀殺戮者,可唯獨沒有見過今日這般陰險狠毒的,伏擊者的首領自己逃走,為了堵住眾人之口,而不惜殺掉所有人。也許這些伏擊者,在跟隨他一起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注定了要命喪黃泉,這便是追隨者的悲哀。
這些殺手死侍,皆是一身黑衣著裝,頭發束起盤起高高的發髻,他們的身上也沒有任何明顯統一的標誌。從這些人的穿衣打扮中,竟判斷不出來他們到底來自哪裏,但雲九棠還是情不自禁地想到任平生,他一臉陰沉幽冷的神色、冷峻的目光,給人一種極不自然的感覺。當見到任平生的第一眼,他的表情動作讓雲九棠聯想起一個人——燭九陰,是的,某種程度上他們倆的確很相似。
暖陽漸漸升高,時間在不經意間一刻一刻地溜走。雲九棠的氣色看起來要比剛進入大殿時好多了,他的呼吸變得平穩,氣息也逐漸收斂於體內,全然不像剛才那般四溢開來,讓人一下子就能感覺出來他的氣息幽亂。他的臉龐也漸漸有了血色,紅潤起來,身形慢慢舒展,不像剛才那麽緊縮緊收。他的手掌慢慢垂落撐開,那些凝於手掌間的無形之力已在這段時間內悄然退入體內,手掌變得不那麽緊繃、青筋畢露。當雲九棠達到這種狀態時,證明他已經恢複到正常狀態了。
雲九棠長舒一口氣,神色泰然,他看著身旁的顧雪落,臉色仍然有些慘白,呼吸仍舊不很均勻,看來顧雪落還未完全恢複。因為如今顧雪落無論從修境、內力還是真元上,都比雲九棠要低了不少,所以她恢複得比雲九棠稍慢,也實屬正常。
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雲九棠聽得出,那腳步聲中隱約夾雜著擔憂、驚慌的情緒,腳步聲全然沒有往日的沉穩,走起來竟有些輕飄焦急。雲九棠不用看就知道,郎公遠要來了。不,應該是淩煙閣閣閣主來了,雲九棠心想,現在的郎公遠更願意別人這麽叫他。
果然是郎公遠進來了,隻見他神色如常,倒看不出任何表情,隻是對二人的到來略微感到有些驚訝,“你們二人怎麽……這麽快就從蓬萊之濱回來了?”
他說這話時顯得很平常,沒有任何別樣的情緒,雲九棠眼神死死地盯著他,凝注著他身上一切細微的異常變化,但很遺憾,什麽也沒發現。現在,雲九棠就更加堅定自己的判斷了,現在必須馬上要見到任平生!
“哼,閣主是希望我們永遠呆在蓬萊之濱吧,”此時顧雪落也已恢複了內力,橫眉冷對,“若不是我們行動迅速,連夜兼程,恐怕此時躺在蓬萊之濱的就是我和九棠了!”她的口氣怒不可遏,語氣裏充滿了責怪、憤怒與質疑。
麵對二人突如其來的憤怒,郎公遠顯得有些驚慌失措,他尚不知道怎麽回事,“二位如何這般口氣,難道是嫌我安排不周、有失怠慢嗎?”
“你自己做了什麽,自己心裏還沒數嗎……”顧雪落再次質問道。
“好了,我不再跟閣主繞彎子了,”雲九棠打斷了顧雪落的話語,迫不及待地說道,“任平生現在在哪兒?”
郎公遠更顯得有些不解與疑惑,麵目懵狀,“你們這麽匆忙地趕回來,就是問了要找他嗎?”語氣中充滿懷疑和不信。
“是啊,快點告訴我們,他現在到底在哪兒?”雲九棠覺得事不宜遲,現在必須馬上要找到任平生,時間拖得越長越不好。
“他已經有好幾天沒有在這裏了,”郎公遠仍然一臉疑惑,“前段時間,他主動帶領一批人馬去司幽國了……”
“去司幽國幹嘛?”顧雪落焦急地接過話語,“你們不是才從司幽國回來嗎?”
郎公遠麵露難色,似乎不太願意往下說,仿佛這裏有難言之隱,不足為外人道。
“到底是為了什麽,閣主,你知不知道,我們昨天遭到一大批人的伏擊,”雲九棠冷眉相對,聲音微微顫抖,“若不是我倆拚死抵抗,此時早就命喪黃泉了,而我們懷疑,伏擊者就是任平生組織的……”
郎公遠如當頭棒喝,任平生竟然是伏擊者!自己信賴有加的副閣主竟然背地裏去幹偷襲這種恬不知恥的勾當!他怒不可遏,呼吸頓時有些急促,臉色也微微漲紅,他沒理由再懷疑雲九棠的話,但也沒有全信。若真是任平生,他的目的何在?這實在讓人琢磨不透。
“二位還請稍安勿躁,你們放心,既然是我郎公遠的朋友,我一定還二位一個公道,”郎公遠立即收起暴怒,高聲叫道:“來人!去看看任副閣主現在回來了沒有!”說著,便命令外麵的守衛前去任平生的深院一看究竟。
雲九棠見狀,連忙伸手攔住,“閣主,不如這樣,我們還是去一趟任副閣主的深院吧,看看他到底在不在?”雲九棠知道任平生此時如驚弓之鳥,狡猾至極,此時打草驚蛇實為下策。如果他此時還在淩煙閣,那就一定在他自己的深院中。
很快,任平生所居深院的門被推開了,門是虛掩著的,輕輕一推就開了。
入院後,映入雲九棠眼簾的是院中什物擺放整齊,所有的一切都顯得井井有條。院中的海棠樹落落而開,繁蔭如盛,這原本人界才有的樹種,為何被移植到東荒淩煙閣中了呢。雲九棠仔細地觀察著一切,儼然不放過任何的蛛絲馬跡。
“平生,在嗎?”郎公遠不停地高聲喊道,卻沒有任何回音。
雲九棠推開客廳之門,眾人進入客廳中,依然空空如也。難道這家夥已落荒而逃了?雲九棠懷著最後一線希望,隻手推開了書房的門,依然大失所望。就在雲九棠轉眼即將離開書房的刹那間,他眼角的餘光掃過一幅藏在書桌角落的書畫。雲九棠抽出那幅不易覺察的書畫,打開一看,一幅女子的畫像躍然紙上,那女子的美豔讓人為之一驚。
這幅畫像被放在書桌的角落上,看似不經意間留下,彰顯著主人對這幅畫的滿不在乎,但在雲九棠看來,這恰恰表明主人對這幅畫像的看重,精心地放置在角落處,掩藏著自己真實的意圖。
一幅普通的畫像任平生為什麽要隱藏呢?除非,這畫像對他有著非凡的意義。
雲九棠仔細地端詳著這幅女子畫像,怎麽越看越覺得熟悉。他努力在記憶深處搜尋著,終於他找到了,這不是當年為情墜下玉璧懸崖的慕容空明千金——琳琅嗎?是的,雲九棠能夠斷定自己的判斷,畫像中的女子就是琳琅!
琳琅的畫像怎麽會出現在任平生的書房中?作為淩煙閣的副閣主,任平生怎麽能認識青丘山玉璧城的琳琅呢?他們到底是什麽關係?
雲九棠此時頭腦中思緒亂如麻,他眉頭緊皺,神情微緊。
“你們難道不覺得,這畫像中的女子就是當年的琳琅嗎?”雲九棠仿佛自言自語地說道。
這時,他們發現任平生的臥室中尚有一杯還未退卻餘熱的溫茶,那茶杯中還冒著斷斷續續地熱氣。
他尚未走遠!至少還在淩煙閣內!
雲九棠突然警覺起來,他麵目蕭然地看著郎公遠,“淩煙閣的禁地在哪裏?”雲九棠斷定,任平生肯定是想要遁逃,但他肯定不想空手而退,他必然會潛入淩煙閣的重地,盜走鎮閣之寶再逃走。
“請隨我來!”郎公遠也頓覺形勢不妙,急忙轉身往淩煙閣的地宮中疾行而去。
一切都在雲九棠的推測中,當人們進入地宮的那一刻,赫然發現任平生的身影。整個地宮其實就是建在淩煙閣地下的一座小型宮殿,裏麵珍藏著淩煙閣建閣以來的各種珍貴圖文資料,比如淩煙閣的建造圖紙、供奉的諸先烈生平資料,當然還有那份隱秘的至上秘笈。
這地宮隻有一個通向外麵的通道,既是出口也是進口,所以當眾人衝入地宮內,就是堵住了任平生的出路。
任平生怔怔地站在那裏,滿目詫異恐懼的表情,他不停地搖頭,因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雲九棠和顧雪落就在眼前。不可能的,自己走之前明明殺死了他們的千裏良駒,憑他們徒步而行,就算一路遍施絕頂輕功,也不可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從蓬萊之濱趕到淩煙閣。
他們究竟是怎麽做到的?難道是自己看花了眼嗎?
任平生的手裏緊緊地握住一卷古書,死死地不肯鬆手,他隻手抽出利劍,臉色扭曲難堪,肆意嘶吼,“別過來,誰過來我就跟他同歸於盡!”
郎公遠厲聲嗬斥道:“任平生,給我放下劍!”也許現在,郎公遠已慢慢理出了頭緒,都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也做出了判斷。
“任平生,我們跟你無冤無仇,為什麽要在蓬萊之濱費盡心機地伏擊暗算我們?”雲九棠追問道,他覺得任平生身上隱藏了太多不為人知的秘密,伏擊暗算自己,一定不是他的本意所為,他的背後應該還有操縱者。
“哈哈……”任平生突然放浪大笑,“你們得罪的人太多了,有人要你們死,出的價錢是整座玉璧城,我能不答應嗎?”
下一刻,任平生的笑聲突然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呆呆地盯著雲九棠,因為雲九棠手中的那幅畫,是的,那是他心愛女人的畫像。
“你不準碰她!”任平生瘋狂地嘶吼,臉上漲紅一片,青筋暴露,仿佛癲狂一般,“把她還給我!”
“告訴我,你的幕後主使者到底是誰!”雲九棠聲色俱厲,“你可不想讓琳琅就此毀在你手裏吧,這可是琳琅留在世間唯一的畫像了……”
“我說過,你不許碰她!”說著,任平生從遠處飛撲過來,手裏的利劍在狂舞,這一招,他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內力,竭力地刺過來。
見任平生飛刺過來,雲九棠急忙推開左右的顧雪落和郎公遠,將畫塞入顧雪落手中,飛縱而出,身影竟像離弦的利箭一般掠出,生起一陣強勁之風,腰畔的玄鐵黑劍“嘩”地一聲抽出,劍影橫陳,在昏暗的地宮中掠出一道炫目的光亮。
“倉啷”雙方的劍影瞬間交織,發出尖厲的碰撞之聲,擦出數道絢爛的火花。
任平生的劍式雷厲狠辣,招招劍式刺出,全然不顧自己已暴露在外的空門,隻顧對著雲九棠身體的要害處瘋狂猛刺,這種隻顧進攻不懂防守的劍式儼然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自虐。
他的每一道劍招刺出,都帶著雷厲狠毒的殺氣,緊逼著雲九棠的身體,壓製著雲九棠的內力和真元。任平生的功力修境雖不是出自名門正派,但也算自創一宗,他的劍招講究以快壓敵、以狠製勝,往往在霍然間刺出百餘招,令對方防不勝防,趁對方心慌意亂時從中尋得間隙,一擊製勝。
但雲九棠豈是稀鬆平常的對手,自從有了玄鐵黑劍,他對練劍的理解已經進入另一種境界。特別是他在修煉了天地玄黃經的第一、第二卷之後,對練劍更是有了獨特的心得頓悟。在任平生出劍猛刺的那一刻,他就看出了對方劍式中的短板,所以隻是遊走,並不硬接。
這樣,百餘招下來,任平生已經損耗了大量內力,卻還是找不出雲九棠的任何破綻。反而,他驚恐地發現,雲九棠的劍招雖平實無華,但密不透風,找不到任何漏洞。
此時,他已微微有些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