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雲九棠
鮫美人的這一招倒是令雲九棠和顧雪落頗感意外,他們沒想到,在世人眼中這麽難以取得的母體窮奇的獸靈就輕易地被鮫美人取出,並爽快地交出來,遞與雲九棠手中。
此刻,那一團血肉模糊的獸靈,已全然變成關係六界安危的關鍵物件。雲九棠怔怔地看著鮫美人手中的那團獸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這就是自己為之萬裏迢迢前來拚命的獸靈。
“你們還等什麽,”鮫美人臉上的冷若冰霜變成了花朵一樣的淺笑,“若再猶豫,我可是要反悔的哦!”她眼睛幽然地看著二人,閃現著不可名狀的深意。
“我們當然要接了,這可是六界苦苦尋覓多年的果實,我們不遠萬裏來此也正是為了這個而來。”顧雪落出人意料地一步上前,伸手從鮫美人的掌間取走了那團獸靈,然後,她從衣袖中取出一隻朱色錦囊,小心翼翼地將獸靈用方帕絲巾包好,放入錦囊中。
當顧雪落收好錦囊後,輕輕地碰了一下雲九棠,示意雲九棠與她一起,雙手抱拳,“多謝鮫美人今日的仗義相助!”
雲九棠被顧雪落這連續的舉動弄得有些驚詫,他沒想到顧雪落此時表現得這麽從容大方,這種不畏不懼、不卑不亢的情緒是他很少能感受到的,除非在某些特定的重大場合,否則,顧雪落給人的感覺永遠是那種柔弱、純潔女孩印象。
看來,此次東荒之行,真得改變了她很多——她的性格,她的脾氣,她的隱忍負重,她的落落大方,都在這些不經意間有了與平時不一樣的表現。艱難困苦,真得能讓一個人變得成熟穩重起來,更何況,顧雪落還是一個仙呢。想到這裏,雲九棠不禁默默一笑,頓時欣慰起來。
“你們人類真得很有意思,”麵對顧雪落和雲九棠的感激之詞,鮫美人笑容更加燦爛,在陽光的照耀下明媚無限,“動不動就說感謝,可今天,如果真得要感謝我,你們能拿什麽感謝呢?”
是啊,能拿什麽感謝這位突然出現的鮫美人呢?雲九棠心裏默默想著,若不是她及時出現,自己不知還要和母體窮奇再血戰多久,到那時,自己恐怕早已力竭元損,無法再一戰了。還有,母體窮奇的獸靈,鮫美人就這樣輕而易舉地交了出來,若指望斬殺母體窮奇後從它的體內取出,雲九棠並沒有十足的把握。即使能夠取出,勢必也得經過一番艱苦卓絕的廝殺,到那時,自己與顧雪落是否能活著走出蓬萊之濱尚且還是個疑問。
或許,真的要感謝這位鮫美人,雖然自己現在也搞不清她的來曆,《上古異靈錄》中也完全沒有關於鮫美人的任何記載。她就這樣突然地出現,毫無征兆,從她口中的那個深海火山盆地中而來。她才是這片深海之域的主人,她冰雪聰穎,有智慧,管理著這些凶猛的手下,不管是凶猛龐大的母體窮奇,還是尚未完全進化淬煉的凶殘鮫人,都願意臣服在她之下,任憑她的處置與懲罰。
此時,隻見母體窮奇的身軀向鮫美人靠得更近了,似乎要緊緊地依偎著她,眼中默默泛著淚光,仿佛受了極大的委屈一樣。它不停地用頭蹭著鮫美人的肩膀,又像是在撒嬌,嘴中發出“哼哼”地低哼淺吟。
鮫美人一邊輕撫著窮奇的頭顱,一邊將頭偏向窮奇輕語道:“抽掉獸靈,你以後就不用再獸性大發了,所以你以後就是乖乖的窮奇了,好不好?”鮫美人的話,溫馨而溫柔,就像一位善良的母親對自己尚未懂事的孩子說話一樣,永遠是柔聲細語,舍不得半點責備與批評。
頓時,窮奇溫順地揚了揚頭,仿佛得到了滿足。前一刻還狠毒無比的獸尾,此時也變得乖巧,窮奇用長長揚起盤旋在身後的長長獸尾,像一條柔軟的絲綢彩帶,纏繞在顧雪落的肩上。
難道,這樣是窮奇撒嬌的一種表達方式嗎?若是旁人,見了這跟獸尾,恐怕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此時,這條獸尾,在窮奇身上卻發揮的是另一種功效。
鮫美人仿佛已經習慣了窮奇的獸尾搭在自己的肩上,那安然的神態似乎很享受窮奇這種撒嬌的行為。
鮫美人的這一係列舉動,讓雲九棠和顧雪落大吃一驚,本來二人對剛才鮫美人從窮奇體內取出獸靈就十分驚訝與不解,現在,鮫美人又對窮奇用這樣的態度和話語,真得很讓人感到好奇。
鮫美人似乎看出了二人的困惑,臉上再次揚起起溫柔的花朵,淺然一笑,就像此刻從天際中透下來的明媚陽光,“我知道你們一定很驚訝,實話告訴你們,這窮奇以前是很凶猛,自從一年前被我們鮫人降服後,就成了我養的寵物,對我的話是言聽計從……”她一邊說著,一邊側臉看著身邊的窮奇。
鮫美人又補充道:“剛才,還是因為我發現的不夠及時,要不然早就製止它了,怎麽可能讓它跟你激戰那麽久……”
雲九棠忽然感到有些歉意,“都怪我當時下手太重,沒有傷著它吧?”
“沒有,窮奇的生命力很頑強的,這些小傷對它來說算不了什麽。”
雲九棠的心中還是一團迷霧,母體窮奇龐大凶猛、威力無比,鮫人是怎麽降服它的呢,既然連窮奇都臣服於鮫人,那麽,是不是眼前的這位鮫美人就是整個蓬萊之濱的主人了。若真是這樣,下麵這件事大概就好辦多了,也就能圓顧雪落長久以來的那個夢了。
“敢問你們鮫人是怎麽降服這麽威猛的窮奇的呢?”雲九棠故作好奇地問道,因為他的確想知道答案。
鮫美人深眉靈動,笑靨如花,“看來你們真的對我們鮫人一無所知,其實,這乾坤內,不止有六界的各位尊神,我們鮫人也是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鮫美人說到此處,竟然移動著盤旋的下體,在濱岸來回輕輕挪動著,展現著美麗的身姿,“我們隻居住在蓬萊這片深海中,本來,我們與母體窮奇兩不相犯,但自一年前,這母體窮奇便如中了邪般地變得噬血狂暴起來,攪得整個深海境域不得安寧……”
雲九棠猛然驚覺起來,一年前?這個時間很熟悉,刻在自己記憶裏,永生難忘,也就是大概去年的這個時候,青丘山也經曆了狂風暴雨般的變化——瀚海窮奇毀滅兩壇一城(太華壇、神風壇、即翼城),太玄都傾其所有,才勉強將瀚海窮奇擊退,並把它趕到神風崖中,從此困於神風崖底。
所以,雲九棠不禁打斷她的敘述,驚問道:“一年前?!”
鮫美人有些不解,擰眉出神,“是啊,就是在一年前。從那時起,它就變得殘暴起來,若再讓它繼續下去,恐怕這片蓬萊之濱就再無安寧之日了,所以,不得已,我就將它收服了,並培養成為自己的寵物了……”
鮫美人看似輕描淡寫地敘述,雲九棠知道這個過程一定並不是輕鬆的,那收服母體窮奇的過程,一定充滿了今日這樣的連番激戰,腥風血雨必定鋪天蓋地,那場景或許要比一年前各路高手圍剿瀚海窮奇的場麵更加血腥殘酷。若非經曆了這種血腥的場景,憑母體窮奇這樣的勃然大物,怎能變得如此溫順?雲九棠相信,在這片看似寧靜幽深的蓬萊深海之域,從來都是弱肉強食,隻有真正的強者,才能擁有更高的話語權,才能主導這片深海各方的生存。
雲九棠想起了剛才深藏心底的問題,“在這片深海之域,到底有多少鮫人呢?”
鮫美人似乎早就料到雲九棠會這樣問,“你大概是想問,作為鮫人的首領,我是不是就是這裏的主人吧?”她不但冰雪聰穎,而且觀察力過人,洞曉人界的一切人情禮儀。隻見她柳眉輕揚,“這片深海的鮫人多得讓你們無法想象,再說,他們已經過海底火山盆地的淬煉,要比這些鮫人死屍厲害很多,”她看著雲九棠,“怎麽,難道你有興趣還想再試試鮫人的厲害嗎?”
“哦,不……”雲九棠連忙擺手,“我並不是這個意思,隻是隨口一問,別無他意……”
鮫美人繼續說道:“不錯,我就是這片壯麗深海的主人,鮫人世代都生活在這裏,我們經營著這裏的一切。就像你們人類生活在青丘山一樣,他們就是青丘山的主人。所以,我們不希望六界的任何人前來破壞這裏的安靜,更不希望有人懷著稱霸與征服的目的來到這裏。如果,來這裏的人違背了這些,他們將會收到嚴厲的懲罰……”
原來,這蓬萊之濱也有自己的主人,鮫人終年神秘地居住在這裏,就連《上古異靈錄》上也很少有記載,若不是今日自己親眼所見,恐怕很難相信這裏所發生的一切。
鮫美人停頓片刻,頭上的銀發被海風輕輕吹起,身上的點點鱗片閃閃發光,隱約可見,“當然,今日你們的到來,並不是目的不純,若不是母體窮奇當年孕育給瀚海窮奇旺盛的生命力,那瀚海窮奇也不至於造成六界生靈塗炭,禍害蒼生。所以,我完全能理解你們萬裏迢迢來此的目的,如果窮奇禍害蒼生,那我是斷然不能答應的……”
雲九棠點頭表示讚成,此時,他壓在心底的那個問題浮現在腦海裏,現在他必須要問出來了,今日若錯過,恐怕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鮫美人,我心中還有最後一個疑問……”
“但說無妨!若我知道,一定言無不盡。”
“六界一直傳聞,蓬萊之濱有一種還魂丹藥,其實,這次我們二人來,不知是為了取得母體窮奇的獸靈,還是為了傳說中的這一種丹藥而來,”雲九棠看著鮫美人嬌美的臉龐,心想關於這種丹藥大概是真的了,“若真的有,看在我們不遠萬裏辛苦而來的份兒上,能否給予我們一點兒。”
顧雪落這才滿臉感動地看著雲九棠,她知道,雲九棠一直理解自己追隨來此的目的。一直以來,她都想到東荒蓬萊來尋找傳說中的還魂丹藥,因為在她心裏,永遠殘存著那個夢想——第五隱靈的魂魄還在,隻要能找回他的魂魄,就能複活他。為了這個夢想,顧雪落從未放棄過。其實,到今天,在她心裏雖然雲九棠占據了重要的位置,但第五隱靈永遠是深藏在心底的溫馨浪漫記憶。顧雪落總想將這種記憶一直延續下去,她在內心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無論這次是否成功,也算是為自己殘存的夢想做最後一次努力吧。
此時,顧雪落的雙目滿眶晶瑩之色,仿佛對雲九棠的一片深情都融化在這滿目的淚水中。
鮫美人莞爾一笑,微微搖著頭,“你們人類,還是改不了貪婪的弱點,我們鮫人在這裏生活了上千年,就從來沒聽說過還魂丹藥,不過這還魂丹藥倒是在六界瘋傳的很厲害,所以,這麽些年來,總是有人不遠萬裏來這裏,就是為了獲取傳說中的什麽還魂丹藥。”
這真得讓人失望!
從未有過的失望,仿佛一盆冷水,從顧雪落的頭直直地淋下來,一下子澆滅了她十幾年來那個虛無縹緲的夢想之火,讓她一下子清醒過來。
她努力忍住不讓自己哭出來。是的,沒有什麽值得哭的。其實,她也知道畢竟十多年過去了,第五隱靈早就從世上消逝了,自己隻不過不想承認這一切罷了。
現在,這個夢,該醒了。
雲九棠憐惜地看著顧雪落,他沒想到鮫美人這麽直接地就說出真相,讓顧雪落毫無防備地直麵事實,直麵十多年來她自己一直都不敢麵對的事實,這的確有些殘忍,但畢竟還是來了。
反正,遲早要來的。
此時,鮫美人的臉色微微有些泛紫,呼吸變得緊湊起來,盤旋著的下身也有些搖晃不定,銀色的亮發絲絲垂落臉頰上,好像要掩藏她的緊張情緒。
雲九棠和顧雪落很快便注意到她的這種反常變化,就連她身旁的窮奇也開始急切地拍打著淺岸之水。
“你這是怎麽了,”雲九棠眉頭微皺,“難道哪裏不舒服嗎?”
鮫美人尚能用語言表達,“沒……沒什麽,隻是上岸太久了,有些窒息,”隻見她深呼一口氣,微閉神目,“這是我們鮫人的特性,隻能生存在水中,上岸時間一久,就無法呼吸了……”
“那……”雲九棠此時才發現沒有更好的語言相勸了。
鮫美人的呼吸變得更加急湊,“好了,現在我要返回深海了,若有緣,我們還會再見麵的……”說著,鮫美人牽引著窮奇的鼻息,就像剛才上岸時的那樣,緩緩地後退,漾起片片漣漪與浪花。
片刻後,鮫美人和母體窮奇的身影徹底地消失在海麵上,仿佛一切又歸於平靜,就好像他們剛來時的那樣。
雲九棠長舒一口氣,此時,他與顧雪落麵朝深海,緊緊相擁,品嚐著這難得的靜謐時光。
然而,在他們身後遠處的岩石叢中,伏擊者的暗器們正利箭滿弓,現在,鮫人,窮奇,鮫美人都銷聲匿跡了,此時該是他們大展拳腳的時刻了。
小白猿在二人身後驚恐地叫著,仿佛發現了異常,不停地扯著雲九棠的裙擺,它似乎已經看見了岩石叢中的利箭殺機。
二人並未回過頭。
任平生雙眼犀利地看著這一切,上古轉輪弓中的三支利箭飛一般地射出去,直奔二人身後。
下一刻,他仿佛聽見了死亡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