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顧雪落

顧雪落沒有再給他們機會,於長亭頂上再次彈奏天雷琴。無形卻有形的琴音猶如一股靈奇之力,紛紛揚揚地擊向淩煙閣的黑影們。

這比雲九棠尚未拔出的玄鐵黑劍更可怕,那些看不見的琴音像一支支利劍,與黑影們的赤色之劍交織在一起,瞬間萬千劍影驟起,劍影漫天,呼嘯而至。

天雷琴音仿佛一張織成的劍網,密不可破,牢不可攻,那些看似堅不可摧的赤色之劍漸漸處於下風,全然沒有了先前的鬥誌與銳芒。

天地間,天雷琴音鋪天蓋地,琴聲所至之處,光影婆娑耀眼,就像平日裏灑在大地上的漫天霞光,唯美怡人,但殺意十足。

蕭殺的琴音,經過顧雪落之手,從天空中迅疾落下,變成強勁無鋒的劍雨,紛紛擊向黑影們。

劍雨連天向天橫,勢拔東荒掩司城。

隻消片刻間,淩煙閣的黑影們已成為潰敗之軍。劍雨之下,仿佛有一種無形之力在控製著每一把從天而降的劍鋒,操縱著劍鋒與赤色之劍對決。隻可惜,那些由琴聲而幻變的劍鋒實在太過強大與鋒利,隻與赤色之劍稍稍相擊片刻,赤劍已成敗軍之師。

淩煙閣的黑影們在司幽城從來沒有如此快速的潰敗,仿佛才剛剛開始,就已經不可避免地宣告了他們的失敗。

他們紛紛望向涼亭之上,投過來十幾雙驚恐懷疑的眼睛,他們想看看那個長亭上的女人,彈的是怎樣一把琴,怎麽用琴聲來變幻成利劍的。

顧雪落立於長亭之上,天雷琴懸空橫在她的胸前,她的雙手交替著在天雷琴上撫琴而奏。

隻是黑影們並不知道那是天雷琴,在他們看來,整張琴一片焦黑之色,像是世間極其珍貴的古木琴,琴弦絲絲白色,與琴身的焦黑色黑白相間,色彩單調,怎麽看也不像一張能發出劍鋒的戰鬥利器。

漫天恐怖的琴聲再次幻變成劍鋒而下,赤色之劍再無抵抗之力。黑影們亂做一團,一片血肉橫飛,哀嚎震天。

混亂的人影中,那個黑影卻始終巋然不動。他在來回負隅頑抗的黑影中長身定立,紋絲不動,好像被施了魔法不能動彈一樣。他死死地盯著長亭之上的顧雪落,眼神中射出一種複雜的目光,雖然他遮住了麵容,但此刻可以想象,他的麵容一定難堪至極,定然交織著懷疑、不信、恐懼、驚奇、憤怒的神態。

顧雪落同樣也注意到混雜人影中的那雙銳利的眼神。那是一雙陌生卻又熟悉的眼神,說他陌生,是因為畢竟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時光荏苒,眼神中早已褪去了年少時的純淨輕狂,變得複雜渾濁;說他熟悉,是因為雖然已經過了二十多年,任憑他若何掩飾逃避,顧雪落還是一樣能從那雙眼神中讀出從前的記憶,特別是第一次瀚海除獸時的記憶。

那雙眼神顧雪落一輩子也忘不了,那是顧雪落第一次出征瀚海。顧雪落至今仍清晰地記得,那雙眼神留給世間的最後一個微笑,以及最後一個尚未做完的欣慰表情。那是顧雪落第一次看見除獸隊伍中有人死去,就在自己麵前,而自己差之毫厘。

那個眼神是他留給世間最後的表情,空洞,自負,遺憾,惆悵,夾雜著淡淡的輕狂。這就是顧雪落所認識的那個人——

郎公遠!

現在,顧雪落看見那雙熟悉的眼神,她敢斷定,那個黑影首領一定是郎公遠!

這世間六界乾坤中,各界之間、不同族群間相似的身材、相似的容貌、相似的微笑,甚至相似的嗓音都很正常,但唯獨有一樣東西兩個人不可能相似,就算孿生兄弟也不可能一樣,那就是——

眼神!

每個人的眼神都不一樣,從中可以窺見每個人心中不同的隱私與秘密。滄海桑田,白雲蒼狗,一個人經過世事變遷,笑容可以改變,脾氣秉性可以改變,甚至連麵容都可以改變,但唯獨不變的就是眼神!這是人的特質,是與生俱來使然,從出生的那刻起,便深深地烙在身上,從此無法改變。眼神和姓名一樣,是每個人區別於其他人的標誌。

長亭之上的顧雪落連連搖頭,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怎麽會是郎公遠?時隔二十多年後,他怎麽會死而複生,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二十多年,恍若隔世,這讓顧雪落再一次想起往事。琴聲戛然而止,顧雪落從長亭之上徐徐降落,落到雲九棠麵前。

那些黑影手中的赤色之劍全都折斷在地,斷劍殘留一地,黑影們顯然也被琴聲所摧,內力被震傷,經脈折斷,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哀叫聲一片。

隻有那個黑影首領,仍然不動聲色地站在那裏,眼神怔怔地看著麵前的一切,似乎不為所動。

雲九棠神情微怔,“雪落,怎麽樣,那個黑影,你認得出他嗎?”

顧雪落神情微寧,雙眉緊蹇,雙手輕輕收回,幻起天雷琴,隱於手掌間,“那雙眼神化成灰我也能認得出來,他就是郎公遠!”顧雪落一字一句地說出來,目光仍怔怔地看著對麵不遠處的那個黑影。

這一刻,雲九棠終於證實了自己的猜測,他長輸了一口氣,看著落寞的黑影,朗聲道:“怎麽樣,郎公遠,你還不肯亮明自己的真實身份嗎,難道敢做不敢承認嗎?”

剛開始,雲九棠還想說得含蓄些,但轉念一想,那黑影想必早就認出顧雪落了,卻一直遲遲不肯以真麵目示人,若不激將,又怎麽能讓此人露出真麵目呢。

黑影站在對麵,沉默不語,就連眼神也低垂下來。

躺在地上的黑影們紛紛掙紮著爬將起來,隻是手中並沒有武器了。

看著這些黑影狼狽的模樣,想起他們前幾次對自己的肆意暗殺,烏胄不禁輕輕地笑出來,沒想到這些平日高深莫測的淩煙閣黑影竟會敗得如此之慘。

看著他一言不發,顧雪落頗有感慨地說道:“我是仙界的顧雪落啊,我知道你就是郎公遠,雖然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但你的眼神騙不了一切,還記得我們一起瀚海除獸的時刻嗎……”

當顧雪落說道瀚海除獸時,她的話還未落音,隻見那黑影突然一聲嘶吼,仰天長嘯——

“啊……”嘶聲震天,仿佛義憤難平,夾雜著遺憾、抱怨、落寞之情,就像快要撕碎麵前的一切。

隻見他的頭在震顫,整個身子也顫抖不已。因為剛才的狂吼暴怒,他頭上的發髻散亂看來,垂於額前,遮蔽了他的眼睛。

這副模樣,儼然經曆過什麽生死劫難。所有的人都被他的動作所震驚,顧雪落隻是這麽隨意一說,卻令他如此動怒與震驚。

雲九棠努力地回憶著,在記憶中拚命找尋前世第五隱靈當年在第一次瀚海除獸時的表現,並沒有做過什麽對不起郎公遠的事情。當年,第五隱靈還念及與郎公遠是同門,並未將郎公遠的屍體帶回太玄都,最後留在了瀚海百冰雪原中。

那麽,他暴怒的根源又來自於哪裏呢?為什麽單單說到此處,他發出如此震撼的憤怒呢?

還未等雲九棠與顧雪落想明白,隻見那黑影已經恢複了之前的平靜,緩緩轉過身,發出一句深沉的聲音——“我們走吧!”

他的話一落音,黑影們紛紛縱展身姿,仿佛排列好一樣,騰空而起,衣袂破空,飛向遠方的天際,如天外飛仙一般飄然而逝,消失在遠方的天際裏。

“喂,怎麽不追啊,”烏胄起立身子,從長亭裏奔出來,一臉焦急不解,“難道就這樣讓他們跑了?”

“那還能怎麽樣,”雲九棠望著遠方的天際,眼神久久沒有離開,“他們已成潰敗之軍了,我們怎能如此乘人之危呢?”

現在,毫無疑問,他的憤怒就等於默認,那黑影必是郎公遠無疑。在也沒必要去猜測、糾結他的身份了,如今身份已確定,剩下的恐怕就是要親赴淩煙閣了。

“這……,你們可真夠大方的啊,”烏胄滿臉漲紅,氣得直跺腳,“你們可知道,他們前幾次來,傷了我多少侍衛嗎,殺了多少條無辜的靖人嗎,現在你們說放走就放走了?”烏胄不停地質問雲九棠和顧雪落,對那些黑影的滿腔仇恨讓他憤怒不已。

“烏胄國王,我完全理解你此時的心情,”雲九棠將目光轉向他,神情微寧,擺出一副十分同情的模樣,“但你若想收回淩煙閣,就不能暫時計較這些,一切都要從長計議。”

烏胄也明白自己剛才的憤怒的確很冒失,強壓住心中升騰的怒火,“可也不能這麽白白地讓他們走了啊,這麽好的機會就這樣放過了?”烏胄仍然不理解雲九棠為何眼睜睜地看著郎公遠帶領黑影離開,在他看來,還不如趁此將郎公遠一幹人等一網打盡,就此以解心頭之恨。

雲九棠有些生氣,“難道滅掉這一群人就萬事大吉了嗎,淩煙閣有幾千眾劍士,他們若來尋仇怎麽辦?到時你的司幽城侍衛能守得住嗎?到時候還不是拚得你死我活,兩敗俱傷,難道這就是你所希望看到的結果嗎?”雲九棠一口氣說出了所有問題的嚴重後果,這些恐怕是烏胄根本沒有料想到的。

烏胄默不作聲,不再堅持己見,雲九棠這麽一說,才讓他更加客觀地看待這件事的後果。

直到此時,顧雪落似乎才真正緩過來,說道:“郎公遠竟然在淩煙閣集結了幾千眾守閣劍士,他到底要幹什麽?”

“還能幹什麽,當然是懷著壯誌未酬的‘雄心’了,”雲九棠幽幽說道,他雖然與郎公遠未接觸過,但從前身的記憶中多少對他有所了解,“東荒這片神秘的境域可不比六界任何一界差,若讓那些心懷叵測的人統治了東荒,那下一步就可以劍指六界了。”

“你是在說我嗎?”烏胄滿臉疑惑地問道,“我幾時有這麽荒唐的想法?”

雲九棠微笑著,神情變得平靜,退去了剛才的煩躁與微怒,“烏胄國王,你這麽好的心腸當然不會產生如此陰毒的想法了,再說,你還沒有統治東荒呢,怎麽會是說你呢?”

這後麵的半句話,遭到了烏胄的一陣白眼,再怎麽說自己也是司幽國的國王,在整個東荒,司幽國就是正統之國,其他的全是旁支與粗鄙之野。

顧雪落眉頭微蹇,神情驟然微緊,“那現在,我們該怎麽辦?”

現在她的心情很複雜,她無法說出看到郎公遠後的這種複雜情緒,在這二十多年中,她一直認為郎公遠死於第一次瀚海除獸中,直到剛才看到他的眼神,顧雪落才不得不接受郎公遠至今還活著的事實。

顧雪落在想,自己此次前來,本來的初衷是為了尋找東荒蓬萊深海的還魂丹,以此來喚醒第五隱靈的魂魄,讓第五隱靈能再次重生。但現在,當她看到自己所認識的人再次複活後的恐怕作為,不禁有些後怕——為什麽複活之後變成這種魔鬼噬血的樣子!

如果,將來第五隱靈也變成這種樣子,變成自己無法控製的樣子,那自己又該怎麽辦呢?

她不知道答案,她現在心亂如麻,需要理清思路。

雲九棠深情地看著顧雪落,覺察了她臉色的變化,猜出了她心中的擔憂之處,“當務之急,我要親自去趟淩煙閣,郎公遠變成現在的這個樣子,這中間一定是有原因的,我必須要查清這個原因……”

“你……?!”烏胄瞪大眼睛,提起嗓子驚呼道,“就你自己一個人去?”

此時,外麵的大批國王侍衛們紛紛趕過來,每個侍衛都全副武裝,銀色的鎧甲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威風凜凜,他們每個人手中的龍首彎刀銀光乍出,讓人感到陣陣寒意。

“國王,我們來晚了,是否還有危難?”

“沒有了!”烏胄憤怒地吼道,“要是等到你們這群蠢貨來,恐怕我早就被淩煙閣的那群鬼影砍掉腦袋了!”烏胄看著這些侍衛們,怒其不爭,“看看你們平時就是這樣保護國王的……”

一衛看到烏胄又要對著侍衛們發怒,急忙應聲而下,帶著這些侍衛們悄然對下,免得烏胄看到心煩。

待那些侍衛全都走後,雲九棠轉身幽幽地看著烏胄,麵色平淡地說道:“是啊,就我一人去呀,怎麽了,你還有更好的人選嗎?”

烏胄使勁地搖頭,表示沒有。

“我一個人去,是想跟他談談,”雲九棠抬頭望著遠方的天際,輕歎一聲,“你們就沒想想,他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這其中肯定有原因的,我就是要搞清這個原因,再說我們之間又沒有深仇大恨,他不會對我怎麽樣的。”

“即使我們搞清了這些,又有什麽用呢?”顧雪落問道。

“東荒雖遼闊無邊,但很多事情都是有聯係的,”雲九棠眉目淡然,眉宇間一股慧穎之氣停頓期間,“如今郎公遠又困守淩煙閣,對東荒蓬萊肯定也了如指掌,到時再辦我們自己的事情時就多了一個指路人……”

“可他會跟我們敞開心扉嗎?”顧雪落眉頭緊鎖,有些擔憂,“這個人在太玄都時就性格孤僻,喜怒無常,寡言少語,現在要想撬開他的嘴與我們攀談,簡直要比登天還難。”

“他又這麽難說話嗎?”雲九棠佯裝驟起眉頭,微撇著嘴,“那要是這樣,我還真想一試,這麽有挑戰性的事情,我越來越迫不及待了。”

“那我與你同去!”顧雪落鏗聲說道,“路上遇到什麽事情,也好有個照應,再說你需要我的天雷琴。”

“這個倒不假,”烏胄趕忙插話道,“剛才我才算見識過雪落姑娘的天雷琴,真是厲害,”烏胄朝顧雪落豎起大拇指,“比起九棠那拔不出的劍強多了。”

雲九棠看著腰間的玄鐵黑劍,不由得眉頭緊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