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李宗胤

不出寧安期所料,他在李宗胤的房間裏什麽也沒搜到,除了一堆堆收藏的修境秘笈之外,其他的倒沒有什麽值得懷疑的地方。

寧安期有些失望,不應該是這樣的,明明可以找到更有力的證據,為什麽會一無所獲,什麽也沒發現呢,難道是有人提前泄露了風聲?寧安期努力地回想起自己來之前的行蹤,重新審視自己是否留下讓人起疑的破綻。深院前的侍衛弟子,突然出現的趙羽一,以及在後山密林中與沈射陽的對話,很多地方都可以成為泄露秘密的環節,但寧安期搖搖頭,他不相信這些會導致自己的行蹤泄露,至少他還不相信李宗胤能達到如此心思縝密的程度。

那麽,為何李宗胤的房間內如此整潔幹淨呢,沒有一點兒值得懷疑的蛛絲馬跡。難道李宗胤當真就是太玄都的赤心弟子嗎,他真的就跟其他幾位真人一樣,真心真意地為太玄都而生死嗎?

不可能!一定是哪裏出現了紕漏,或者還有很多細節自己尚未發現。李宗胤不可能這麽清白。

但那些隱秘的線索究竟在哪裏呢?

太玄都的雨勢漸漸小了,陰霾密布的天空中也漸漸出現了一絲明亮的光線。此時,李宗胤正步履匆匆地走在太玄都的回廊裏,趕往自己的深院住所。

他的步伐依然飛快穩健,腰間的青磐劍隨之擺動,那青幽灰暗的劍鞘散發著攝人魂魄的光芒,或許這才是威力巨大的殺器該有的模樣。

轉眼十多年過去了,李宗胤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奮力躋身七座弟子的上進少年,十多年中磨平了他身上尖銳的棱角,磨損了他上進的銳氣與不甘人後的朝氣。如今,他已經是僅次於寧安期之後的太玄都三座弟子,是殷寶卷和眾人都依靠信賴的肅武真人。在整個太玄都,除了寧安期之外,他是最受人尊敬的二師兄,太玄都的一應大小事宜都交由他來打點,所以,除了每日在方茴苑帶領萬名外門弟子練功外,李宗胤要處理的事宜實在不比寧安期少。

但即使如此,任憑他再殫精竭慮地付出,在他看來還是得不到師尊殷寶卷的青睞與認可。李宗胤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太玄都三座弟子(肅武真人),原本是第五隱靈所特有,他在這個位置上雖然時間不長,但是所做的貢獻是後世者望塵莫及的,以致六界中人每每談及太玄都的三座弟子,首先想到的便是第五隱靈。

李宗胤的神情很是落寞,想起這些自己的內心便是一陣絞痛,沒有比這更令人氣憤與屈辱的了。自己升任三座弟子已多年,比第五隱靈在位時間要長很多,但仿佛在人們眼中,第五隱靈在配擔任三座弟子,自己就像一個小醜一樣任人嘲諷。

這,是李宗胤所不能容忍的。

沒有人知道,他的內心有多痛苦。那種壯誌未酬的輕視感,那種付出卻得不到回報的無力感,那種多年總被別人踩在腳下的屈辱感,都一次次地化為憤恨悲仇的血淚。隻是,這血淚始終隻流進他的心裏。

在心裏,慢慢積累,鬱結成堅硬的、冥頑不化的仇恨種子。這種子漸漸發芽,將要開出仇恨之花。

雨勢雖漸小,冰冷的雨點飄落而下,砸在李宗胤的身上。他的灰布衫濕漉漉一片,緊貼在身上。在幾位真人中,隻有李宗胤依然穿著灰衫服飾,其實,按照太玄都規定,由內門弟子升任真人後,便要由原來的青衫該穿為白紗衣衫。這雖然看似隻是一件衣服得變化,卻顯示出地位的不同,在太玄都內,隻有七位真人才有權利穿白衫,這是身份與地位的象征。

每個青丘山的人都知道,在太玄都,穿灰衫的是身份地位最普通、最低微的外門弟子,有多達萬人之眾;穿青衫的是為數不多的內門弟子,他們有多達千人,這些人是太玄都的中堅力量,但因為人數頗多,也隻是比普通的外名弟子多一點兒地位與權力,每名內門弟子手下有八九名外門弟子;穿白衫的才是太玄都的精英,他們是七座弟子,也就是外界俗稱的七位真人,在太玄都有權力穿白衫的也隻有這七人,他們也被尊稱為“白衣真人”。最後,就是太玄都的長老了,他的服飾衣冠更是與眾不同,他永遠是絳紫色的長袍,顯示出尊貴的王者之氣。

所以,衣冠服飾是太玄都區分等級的最顯著標誌,但對於李宗胤而言,他偏偏不循規蹈矩。太玄都上下都知道,不管是他由內門弟子升任七座弟子,還是由七座弟子升任三座弟子,他永遠穿著那件代表普通弟子身份的灰布衫。這期間,就連殷寶卷也很好奇地問他,為什麽這麽固執,不肯換上白衫,每當有人這樣問,李宗胤總是沉默不語,偶爾微微一笑,並不作答與辯解。

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件灰布衫,是自己入都時一直都穿在身上的,這種灰布衫伴隨了自己十幾年。穿上它,讓李宗胤覺得自己永遠都要如履薄冰,時刻告誡自己,永遠不要得意忘形,仿佛一不小心都要變回到最初的狀態。因為,相比寧安期、第五隱靈、趙羽一他們幾人,李宗胤最能感受到外門弟子的艱苦與辛酸——命如螻蟻、遭人無視、毫無尊嚴,被內門弟子當做下人一樣呼來喚去。其實,令李宗胤最恐懼的就是,那些外門弟子在危險降臨時,隨時都有可能丟掉自己的性命。

所以,李宗胤總是殫精竭慮地拚命工作,害怕自己因為懈怠或修境不精,再退回成外門弟子,那種暗無天日、低賤卑微的生活在他看來就是一場災難。

不知不覺間,在零落的細雨中,李宗胤已走到自己的深院門外。門口的兩名侍衛弟子看見李宗胤後,急忙躬身拘禮,“真人,雨下得這般大,怎麽不打把傘?”

“哦,沒事,早就習慣了。”李宗胤這才緩過神來。

“真人,剛才寧真人來找你,”一名侍衛弟子說到,“看你不在,他就走了。”

“什麽時候?”李宗胤急忙問道。

“就在一刻鍾前。”

“他說什麽事了嗎?”

“這倒沒有,得知你不在他就走了。”

“往哪個方向走得?”李宗胤強壓住警惕地語氣問道。

“就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了,”那侍衛指著左邊的一條小道,“怎麽了真人?”那侍衛弟子不解地問道。

“哦,沒什麽,”李宗胤心神不寧,向二人擺擺手,“這些事我知道了,你們先去忙吧。”

李宗胤一轉身,正要推門而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聲音,“四師弟,你讓我好一陣難找啊!”就算他背身而立,也能聽出來,這是寧安期,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啊。

李宗胤回過身,看見寧安期站在不遠處,不知他是從何處而來,能在自己一轉身的瞬間便悄無聲息地閃身於此,可見他的功力修境又練到另一個境界了。

李宗胤心神微定,顯露出以往的笑容,殷勤地走過來,雙手抱拳,“是嗎,大師兄,不知道你一直在找我,多有怠慢!”對於太玄都的每一個人,上至長老,下到剛入都的普通外門弟子,李宗胤都是一樣地平易近人,讓人感覺不到任何的威嚴與不舒服。也許,這也是李宗胤最擅長的為人之道,八麵玲瓏,在等級森嚴、氛圍蕭殺的太玄都才能升得如此之快。

“哦,其實也沒什麽大事,”寧安期一擺手,眉目微揚,“就是師尊讓我問一下,今年秋季太玄都的新弟子入都,籌備的怎麽樣了?”寧安期強裝著隨意詢問,但還是顯露出略帶意圖的意味。

李宗胤狐疑地看了寧安期一眼,旋即微微一笑,“一切都按照咱們原先的計劃照常進行,這次計劃征招八百人,但應試者較多,達到了兩千多人,”李宗胤不由得撓撓頭,頗為為難,“恐怕還要淘汰一大半呢。”

“看來,這也夠讓四師弟為難的了,”寧安期幽幽說道,“如果一個人忙不過來,盡管開口,師兄願意幫你分擔一二。”

聽見寧安期這麽說,李宗胤慌忙感謝。他看了寧安期一眼,心裏想著趕緊讓他離開,免得他看出什麽破綻了。

但很多時候總是這樣,越是擔心什麽,就越容易發生。

寧安期朗聲道:“四師弟,聽說你這幾日又在刻苦修境,現在練得怎麽樣了,不會真如外界傳聞到了上清境第二層了吧。”寧安期探起身子,悠悠地問道。

李宗胤心頭猛然一驚,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大師兄說笑了,我……我哪能練到那麽高的境界呢,”李宗胤的神態稍稍有些不自然,想辯解卻不知怎麽辯解才好,“我比起師兄那可差遠了。”

“哎,怎麽可能呢,師弟你就別再恭維我啦,”寧安期哈哈一笑,神情淡然,“今日正好碰見,不如咱們就比試幾招,全然隻當切磋一番。”

“就在這?這怎麽能成呢?”李宗胤神態焦急,不願比試,更不願意讓寧安期看出自己的真實實力,“還是不要了吧師兄,若你想切磋,改天咱們在後山上專門比試,可好?”李宗胤這名義上的詢問,實際就是推辭。

“既然遇見了,正好切磋下,”看來寧安期對此很是執著,“就隻是幾招而已,不動刀劍,不比意念,隻比招式。”

看著寧安期興味濃厚的模樣,李宗胤心中暗暗叫苦,看來這是躲不過去了,若自己再推辭,就愈加引起寧安期的懷疑。既然他提議比試,那就暫且與他切磋幾招,不過一切還是以隱藏自己實力為要,切不能逞強好勝,暴露出自己的實力來。

“好吧,”李宗胤勉強答應,“師兄,那承讓了……”

李宗胤話剛一說完,寧安期就感受到一股微弱但陰寒的氣息撲麵而來,心中微微一驚。寧安期心想,李宗胤的氣息如此這般強烈,恐怕真的已經練到了上清境了。自幼開始,在太玄都的萬名弟子中,李宗胤練功的刻苦程度無人能及,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晝伏夜出,所以才有了今日的成就。其實,若論天資稟賦,李宗胤隻能算是中下等,在萬名弟子中怎麽也輪不到他,可他就是憑著天生刻苦勤奮的精神,以勤補拙,才從眾弟子中脫穎而出,一路扶搖直上。

如果說在修境上,第五隱靈是天賦的代表,那麽李宗胤就是勤奮的代表。隻是,這種勤奮在寧安期看來,卻有一股詭異的味道。

李宗胤神情微寧,一臉的平靜淡然。對於練境高手而言,在比武對決前,一個人的氣息、神情最能看出他的準備程度,越是那些氣息平靜,神情微瀾的人,他們的實力越是能勝人一籌。

李宗胤的雙掌緩緩從灰衣袖中伸出,他的雙手在微微顫抖,寧安期一眼就看出,那是在暗暗調集周身內力,將全身的內力一點點地凝聚到雙掌上。等到一出手時,他的雙掌便會化作一種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力量,摧毀一切事物。

既然師出一門,寧安期所運掌力與李宗胤並無二致。他雙掌攤開,看似平淡無奇,但一副蒼鬆迎鶴的身姿還是令李宗胤大吃一驚。

二人就這樣對立著,誰也沒有先動半個身位。那兩個站在門口的侍衛弟子呆立著,驚恐地看著這一切,卻又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這一出精彩的比試場景。畢竟,像這種兩位太玄都絕世高手之間的比試難得一見。

突然,一陣呼嘯而至的風輕輕掠過寧安期的麵頰,他猛一驚詫,尚未反應過來,卻分明看見李宗胤的身影飛掠而來,已逼近眼前,那雙淩厲的手掌在眼前飛舞。

李宗胤的身影飛撲過來,強勁之氣讓寧安期的身子不由得直直往後退。他的雙掌掌影翻飛,刹那間,便已掠至寧安期的眉宇間。

強大縱橫的掌力直壓下來,讓寧安期瞬間感覺到一種不可名狀的困禁之勢,就像一隻籠中鳥一樣。

就在李宗胤單掌直拍而下的一瞬間,寧安期終於將左掌運開,電光火石間接住了李宗胤劈下來的一掌。雙掌相擊,發出一聲清脆悅耳的聲音,兩掌間發出的巨大撞擊力猶如兩張戰斧相撞,掌間的強勁之力迸發出來,四溢炸裂開來,擦出陣陣耀眼的火花。

兩掌相擊後,寧安期的身子向後飛出數丈之遠,而李宗胤隻是稍稍後退了幾步。

就連兩名旁觀的侍衛弟子都大吃一驚,雖然這一掌固然有李宗胤占了先發製人的優勢,但畢竟還是將寧安期擊出數丈之遠,沒想到李宗胤的掌力竟如此深厚。

寧安期也是暗自一驚,李宗胤的掌法雖力道渾厚陽剛,但也不像是太玄都的掌法招式,而且李宗胤在尚未調動真氣的情況下,就能打出如此漂亮的掌法,也是令人欣慰的。

寧安期正暗自思考著,下一刻,李宗胤再次出擊,一道渾厚的掌影再次飛掠至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