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顧雪落
鳳麟洲，仙界內除了仙都昆侖墟外，另一塊兒逍遙天仙居住之地，其實也就是顧雪落的封地。八千年前，當女媧還是仙界之首時，鳳麟洲隻是一片瘴氣繚繞、仙獸飛禽出入的仙跡罕至之地，因為有弱水的阻隔，更是終年無人問津。後來，女媧為拓展仙境領地，便率眾仙來到鳳麟洲，斬殺仙獸飛禽，驅趕凶猛的三足烏，化開濃烈厚重的瘴氣，經過經年累月地開天辟地，逐漸清除了鳳麟洲上的一切危害之物。鳳麟洲漸漸顯露出她美麗縹緲的一麵，女媧又將眾列仙分置到這裏，從此，鳳麟洲在仙界的地位僅次於昆侖墟，成為仙界二號人物的封邑之地。如今，這裏正是顧雪落的領地。
此時，顧雪落看著已十二年未踏足的鳳麟洲，淚眼朦朧，她竟低聲抽泣起來。從被緊閉靈界斷腸穀到現在，整整十二年了，這十二年間，她無時無刻不在思念這裏的一花一草，一仙一景，這裏的一切已經深深鐫刻進她的腦海裏。今天，踏上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時，她的內心喜悅又悲傷，喜悅的是可以以解相思之苦，悲傷的是此次一別，不知道又將在何年何月才能再見到這塊土地。
慕容黎明看著顧雪落淚眼闌珊的模樣，忍不住勸道：“雪落姑娘，你就別再哭了，現在已經見到你的地盤了，還有什麽好哭的呢？一會兒讓你的下屬看見多不好啊！”說著，慕容黎明忍不住東張西望起來，事實上，這是他生平第一次來到仙界，第一次見到仙界是什麽樣子，對他來說，處處都是新鮮的。
遠處，一群身著白色薄紗的小仙驚慌地跑過來，為首的小仙長得玲瓏靈巧，麵容姣好，人還未至，已開口喊道，“主人，真的是你嗎……”說著，便加快了步伐，向這邊跑過來。
顧雪落也發現了他們，尤其是跑在最前麵的白龍，“白龍，是你們嗎……”她的聲音有些震顫，因為激動喜悅變得語無倫次，步伐淩亂。
相見時難別亦難，久別後的重逢，見麵總是令人激動萬分，顧雪落與白龍緊緊相擁，抱作一團，其他小仙也都跑過來，抽泣聲不止。站在一旁的慕容黎明看著這久別的場景，不由得竟也有些感傷，眼眶竟有些濕潤。
片刻後，顧雪落輕拭眼淚，看著白龍，“白龍，十二年了，你竟一點兒都沒有變，還是跟以前靈巧調皮。”她看著白龍一臉懵懂委屈的模樣，一如十二年前一樣，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一笑，將白龍和在場的其他小仙也逗笑了，“主人，還好意思笑我，”白龍臉上仍掛著淚珠，露出慍怒之意，“要不是你這麽些年都狠心不回來看看，我們用得著朝思夜想嗎？”說著，倔強地甩開身子，一副耍小性子的模樣。
顧雪落心想，這麽多年了，這白龍小仙的大大咧咧性格竟一點兒也沒改，“好啦，都別再生氣了，等以後我帶你們去青丘山，好好玩上幾天……”
“真的呀……真是太好了……”未等顧雪落說完，她們便激動地歡呼雀躍。
旁邊的慕容黎明看著顧雪落，會心一笑，是啊，相比仙界的縹緲美景，青丘山再怎麽高峻翠綠，也趕不上仙界啊。所以，這句話也就隻能哄哄她們了。
遠處，突然發出“嗯……嗯……”地幹咳之聲，眾人回過頭看去，頓時驚慌失措，急忙躬身行禮，那些小仙全都跪在地上，顫巍巍地敬聲道：“不知界首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原來是黎盡歡。他在弱水邊與雲九棠暢聊後，了解了雲九棠的維護六界之擔心，便在雲九棠飛身取劍的那一刻，隱身而去，現身鳳麟洲。
黎盡歡擺出一臉威嚴，一身華麗的珍貴絲質白紗，襯出更加地威嚴尊貴，他輕輕一甩衣袖，隨口低語道：“都起來吧！”說著，便雙手負手而立，眼神直直地看著顧雪落。
小仙們顫巍巍地站立起來，呆呆地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竟不知幹什麽好了。
顧雪落看出了黎盡歡今日前來，相隔十二年，必定有事，便朝著那群小仙一揮衣袖，“你們都下去吧，我與界首有事相談。”
慕容黎明看著雙方並沒有要趕他走的意思，便堅定地站在一旁。
沉默片刻，到底還是黎盡歡先開口了，“雪落，沒想到一別鳳麟洲就是十二年，這裏已沒有主人十二年了，你今天終於回來了……”說話間，聲音竟有些哽咽，畢竟同為仙界僅存的兩位逍遙天仙，而且他是看著顧雪落長大，所以難免有些傷懷。
顧雪落看著鳳麟洲依舊如故，恢複了平常的心神，“是啊，一去十二年，界主，你當初將我趕到靈界的斷腸穀幽閉十年，真的感謝這清苦寂寞的十年，讓我有時間來想清自己想要的，終於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哦，那現在想清了嗎？”黎盡歡看著她，幽幽地說道。
“的確想清了，要不然我也不會十二年沒再回來過，”顧雪落緩緩地踱著步，目光環顧著鳳麟洲，“這裏，是生我養我的地方，以前就是我的家，”顧雪落有些哽咽，語速變得緩慢，或許是因為激動，蒼白的臉上閃現一片紅暈，“但現在，我想清楚了，我還有自己的願望與目標，它們才是我想要得到的……”言畢，她的眼神停留在前麵不遠處的宮殿上，那裏曾是自己幽居多年的地方，但現在看起來竟是那麽陌生與遙遠。
聽著顧雪落的喃喃自語，黎盡歡怒意湧出，一甩衣袖“嘩啦”一聲清脆的響聲，就像極其靜謐的居室內突然出現衣襟甩動的聲音一樣，“那你到底想要什麽！顧雪落，你告訴我，仙界哪裏虧待你了，這鳳麟洲都是你的，還有什麽不滿意的。難道想要昆侖墟嗎？好，我給你！”黎盡歡的聲音越說越大，近乎咆哮起來，惹得遠處藏在殿中的那群小仙不住地探出頭來觀望。
慕容黎明站在一旁，一看形勢氣氛不對，連忙附和道：“哎……黎界首你別誤會，雪落姑娘不是這個意思……”慕容黎明還想繼續說下去，卻被黎盡歡粗暴地打斷了。
“慕容黎明你住口！”黎盡歡瞪了他一眼，“你怎麽有資格到這裏來，我沒把你趕出去就算不錯了。”他惡狠狠地說道，似乎對慕容黎明厭惡至極。
慕容黎明倒真被黎盡歡的怒顏厲色所震懾住，站在原地不敢開口。
“他是我的朋友，我請來的客人，”顧雪落氣憤地說道，“我不許你這麽對待我的朋友，這是我的地方！”顧雪落的聲音漸漸提高，反駁的態度變得強硬。
“你還知道這是你的地方啊，”黎盡歡苦笑了一聲，聲色俱厲，“那你就不該隨意帶外人來，顧雪落，你看這十二年，你到底在青丘山都交了些什麽朋友，他們都幫了你什麽啊？我看你的心是在外麵玩野了，也該收一收心了。”
“我的朋友不需要你來評論，”顧雪落一聽黎盡歡質疑自己身邊的朋友，便氣上心頭，“我再怎麽交朋友也比你強，像你整天那麽潔身自好、明哲保身的這種人，又怎麽能體會到交朋友的樂趣呢？”
“大膽！顧雪落你不要太放肆了，”黎盡歡嗬斥起來，憤怒的臉上青筋暴起，“對，我是明哲保身，但至少也不像你，整天就知道和那個人不人、魔不魔的雲九棠纏在一起，這到底算什麽，告訴你，你不要為此丟了我仙界萬年來積攢而下的清譽。”黎盡歡早就告訴過顧雪落，仙魔兩界因為仙、魔徒的骨骼、體內的靈性不同，所以靜止通婚姻。然而，顧雪落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韙的險境，常與雲九棠廝混在一起，兩人似乎形影不離，儼然一對情侶一般。
顧雪落嘴角抽搐，高聲嗬斥道：“清譽？仙界萬年的清譽？你現在跟我說這個，”顧雪落站在他麵前，起得一臉痛苦神色，“當年，你為了維持在六界麵前的麵子，狠心決絕地將我禁閉斷腸穀十年，那個時候你怎麽不想起仙界的清譽了？”顧雪落的聲聲質問，說的黎盡歡啞口無言。
鳳麟洲的薄霧繚繞，濕潤的霧氣沾濕了顧雪落額前的亂發，發髻垂下來，絲絲貼在臉上，與因怒氣而紅暈的臉色黏在一塊兒，變得怒意橫生。十二年來，她痛失了所愛之人，然後又在斷腸穀寂寞地苟活十年，這十年來，她的心無時無刻不在滴血。她時常質問自己，為什麽愛一個這麽難，竟要用一生的痛苦換來片刻的幸福，自己明明已經痛苦一生，可就連片刻的幸福也沒有。如果說這六界有上蒼，那上蒼為什麽待自己如此不公。
黎盡歡微閉著雙眼，身子微微有些顫抖，臉上呈現一片痛苦之色，他沒想到顧雪落會如此反駁，自己的一片良苦用心在她看來卻是多餘。算了，既然她去意已絕，再強留又有何用。
此時，鳳麟洲的宮殿裏響起一陣清脆的鍾鼎之聲，顧雪落聽見這聲音，隻覺得如此親切。是的，已經有十二年沒聽過這樣的聲音了，她知道，一定是白龍在撞擊宮殿西側那口碩大斑駁的銅鼎，記得每日正午時刻，白龍都會準時撞擊銅鼎，這已成為十幾年來仙界皆知的一種習慣。
“那麽，現在你究竟是怎麽打算的？”黎盡歡緩緩地說道，他不想再與顧雪落做無謂地爭吵，“如果你執意要離開，我會將你的名字從上尊仙班中除名，從此你就不再是逍遙天仙了……”他的話一字一句，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慕容黎明聽見此話，驚恐不已，不顧對黎盡歡的畏懼之情，湊上來，“等等，黎界首，你說清楚點，”慕容黎明因緊張，聲音有些吞吐，“如果雪落姑娘離開，就不能再回來，將成為一個凡人，是嗎？”
“是的！”黎盡歡狠狠地說道。
顧雪落怔怔地看著黎盡歡，眼神變得怨恨與決絕，“既然如此絕情，連我都想除名，那再說下去還有什麽意思！”她赫然邁開步伐，“城主，我們走！”徑直朝鳳麟洲的宮殿走去。
望著顧雪落遠去的背影，黎盡歡無奈地搖搖頭，心中一片悲涼，剛才說出的那番狠話，他也知道若真要實行，將困難重重，而且就憑顧雪落是女媧後裔這個特殊身份，要想除名，談何容易。
但既然她這麽決絕，自己又何必再仁慈下去！
“哎，雪落姑娘，”慕容黎明焦急萬分，一路小跑地跟過來，“你可要想清楚啊，黎盡歡可不是開玩笑的，這次你要走了，可就被仙界除名了……”
“想除我的名，他還沒那個資格！”顧雪落狠狠地說道，她雖然沒有回頭，但分明能感覺出黎盡歡在遠處正滿眼恨意地看著自己的鳳麟洲，他現在一定帶著失望的心情離開。但既然今天走到這一步，顧雪落心想，以後，就真的沒有回來的必要了。
……
雖然多年未歸來，但對殿內的一切，顧雪落仍然很是熟悉，她甚至知道內門西側的那盆藍蓮花擺錯了位置，它原本應該拜訪在東側。西廂房中的那些從人界搜集而來的可愛泥人陶器，怎麽零星地出現在正廳的茶桌上？還有，當年第五隱靈送給自己的那支玉笛，怎麽出現在自己的臥室的檀木桌上裏呢，不應該是掛在牆上的嗎？……
看著這些被拜訪錯了的物件，顧雪落不禁輕輕一笑，這些小仙永遠都是這麽粗心，但還好，這些東西都還在，這說明她們無時無刻不在盼望自己回來。
隻是，以後，自己還會再回來嗎？
不知什時候，雲九棠的身影已站立在宮殿裏，悄無聲息，竟絲毫沒有引起小仙們的注意。
雲九棠看著顧雪落那張淺淺怨恨的臉，他知道，黎盡歡一定剛剛才離開，一定讓她回到仙界，重做鳳麟洲主人……
他們倆就隔著數丈遠，靜靜地注視著對方，相視一笑，就像說了上千句上萬句話。
顧雪落看著宮殿裏的一切，每一件物品都印記著她美好的回憶，看著它們，仿佛看著自己的孩子一樣親切。但現在，自己要終究要離開了。
“九棠，你的劍淬洗完了嗎？”
“恩，已經完好如初！”
“那好，我們走吧！”
“現在嗎？”
“恩，就現在！”
他們的身後，鳳麟洲的宮殿越來越小，隱約在層層薄霧中，變得模糊不清，最後終於消失不見。
顧雪落一直向前走，沒有回頭，甚至沒流過一滴眼淚。她知道，隻有前方，才是自己尋找的目標，那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