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雲九棠
自從玉離子和林玉川率眾離開後,太玄都便清靜下來,少了許多往日的嘈雜與喧囂。兩人走時,殷寶卷又派出喻盡言和李宗胤各自帶領一千名弟子,分別協助二壇,盡快完成重建。
都上清靜下來後,雲九棠便有時間來關注方伯深了。他之所以對方伯深好奇,不隻是因為在神風壇方伯深替他擔下眾人責難,更是因為方伯深本就離奇神秘的行蹤身世。雲九棠暗想,作為太玄都的六代長老,這麽多年來一直遁隱在青丘山,一定知道關於窮奇、暮雪玉玦、暝邪天毒陣的很多事情,於是決定親自向方伯深討教。
從太玄都的後山上,飄進都內一陣奇異的笛聲。說聲音奇異,是因為它極其細碎,就像是一陣清風從後山上飄下來一樣,若不仔細分辨,還真難覺察出來。這聲音初聽時與普通笛聲並無二致,但若仔細聽辨,便覺得有大不同之處:仿佛像纖細的溪流中融進江河的奔騰之浪,簌簌落雪聲中夾雜著陣陣驚雷,於一般中顯得特別不一般。
此時,雲九棠正拉著沈射陽要去找方伯深。雲九棠忽然停下腳步,側耳傾聽,細微悠長的笛聲緩緩融進耳朵中,頓時神清氣爽,“哎,聽見沒有,後山上傳來的聲音。”雲九棠抬手指著後山,對沈射陽說道。
“哪裏……有什麽聲音,我……怎麽沒聽見?”沈射陽一臉懵懂,不知所雲。
雲九棠似乎陶醉其中,“怎麽會沒有呢,你再仔細聽聽……”
細聽片刻,沈射陽喃喃道:“還真是有聲音,這也太小了,一般人誰能聽得見啊。”
雲九棠微微一笑,“也就是你聽不見,但凡換個人,對這麽好聽的笛聲都會有起碼的敏感度的。”
沈射陽聳聳肩,一副無奈的表情,“反正對音律,我是缺少這樣起碼的敏感度。”
雲九棠一把拉住沈射陽,“走吧,跟我去後山!”說著,便步履匆匆朝通向後山的回廊奔去。
“哎,慢!咱不是說好了要去找方師尊請教的嗎,”沈射陽停住腳步,努力拽住不讓雲九棠繼續前行,“你怎麽說變就變,等請教完再去也不遲啊。”
雲九棠哈哈一笑,“看來你真的對音律一竅不通,”一擺手,便向他解釋起來,“實話告訴你吧,方伯深現在正在這後山上吹笛呢!”
沈射陽睜大眼睛,臉上滿是懷疑,“你逗我的吧,你怎麽知道這吹笛之人就是他?你和他也不過是前幾日在神風壇上才相見的,如何對他這般了解。”
“你還不信?”雲九棠認真起來,“不說別的,太玄都這些人的音律水平我是最清楚的,據我所知目前還沒人能吹出這麽奇異的笛聲。你可別小看這笛聲,這麽細碎的聲音能傳到這裏來,若吹笛之人沒有深厚決絕的內力,是斷然達不到的。你說,如今這都上,符合這兩個條件的都有誰呢?也隻有方伯深了。”雲九棠看著沈射陽一臉將信將疑的表情,不耐煩地說道:“哎,算了,不跟你這個音律白癡理論了,這樣吧,咱倆打個賭。”
“怎麽賭?”對於都拿不準的事,沈射陽最喜歡跟人打賭,所謂聽天由命,他一直很相信自己的好運氣。
“誰輸誰請大家喝玉璧春色,怎麽樣,敢不敢?”
“賭就賭,有什麽不敢的!”
說罷,二人大步流星地沿回廊朝後山疾行而去,想盡快一睹究竟,現在他們倒不是想找方伯深,倒像是為了那壇玉璧春色而來。
後山上,二人循聲而到一片淺淺的樹林,仲春時節,樹林裏已添滿了新綠的枝葉,鬱鬱蔥蔥,到處透著初降生命的氣息。遠處,方伯深背身而立,正沉醉地吹著樂器。
“不對!”雲九棠忽然一驚,他仔細地辨聽著流經耳畔的悠揚之聲,“是箜篌!”
“你剛才說是笛子,現在又說是胡笳,反正你輸定了,下山了趕緊給我弄一壇上好的玉璧春色!”
樹林裏剛長出來的新葉被音聲所摧,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二人不禁驚歎,果然內力深厚,吹出的樂聲所經之處,竟能將百丈之外的樹葉摧落,絕非一般人所能及。
“哈哈……”遠處的方伯深爽朗大笑,驀然轉身,手中拿著一支小巧卻精致無比的箜篌,“雲少俠果然非凡之才,竟能在數十丈之外知道我用得什麽樂器,厲害!厲害!”說著便抱拳向二人走過來,“沈少俠,至於你的玉璧春色,我送你一壇絕等的,怎麽樣?”
二人俱驚,在這麽遠的距離說話之聲,竟被他聽得清清楚楚,真是高深莫測。雲九棠暗忖,他的內力竟然如此深不可測,那到底練到太玄五境中的哪一境呢?他的內力修境恐怕要在殷寶卷之上,都說殷寶卷如今修煉到上清境的第三境,那麽方伯深至少也練到太清境的第一境。
雲九棠、沈射陽二人趕忙躬身施禮。雲九棠說道:“晚輩不請自來,腳步笨重匆忙,叨擾了師尊彈奏箜篌,失敬失敬!”
“兩位少俠,初次交談,我要糾正你們一件事,”方伯深微胖的臉上布滿笑意,煥然一新的長袍襯托著他微胖魁梧的身材,他揮著手,“隻有太玄都長老才能被稱為‘師尊’,我早就不是啦,所以,以後別再叫我師尊了!”這一句話,方伯深透著威嚴,仿佛不容置辯。
雲九棠和沈射陽相對一視,麵露難色,如果不叫師尊,二人一時還真不知道該怎樣稱呼方伯深了。
方伯深似乎看出了二人的為難之情,再一次擺擺手,笑著說:“若不介意,以後就喊我師伯吧。”
師伯,這個稱呼很好,既貼切又隨意,二人忍不住同時發笑。
方伯深看著雲九棠,“雲少校,平日也很喜歡音律嗎?”他很好奇雲九棠如何在剛入後山時,一聽樂聲,便就知道了自己所用是箜篌而非其他,“對這些樂器有造詣研究嗎?”
雲九棠躬身道:“談不上什麽造詣,隻是喜歡,略懂一二罷了。”
“哦,”方伯深微微點頭,邁開腳步緩緩踱步,“二位少俠不用拘謹,你們今天找我大概還是為了窮奇獸而來吧……”他的聲音蒼涼,語調緩慢,仿佛遠古傳來的洪荒之聲。
雲九棠暗忖,他果然神機妙算,連這個也能知道,“師尊……哦,不,師伯,”雲九棠急忙改口,“真是神機妙算,一眼就看穿了晚輩們的心思。其實,晚輩們也是出於好奇,想了解窮奇的來龍去脈……”
隻見方伯深也不搭腔,隻是將手中的箜篌平放在雙掌上,慢慢地暗運內力,聚於掌間,漸漸地,那箜篌竟神奇般地變小,最後變得隻一寸餘長,方伯深將其藏於衣袖中。
二人驚訝至極。方伯深喃喃道:“這箜篌乃是我剛入都時一位樂音大師贈予我的,所以多少年來我一直悉心珍藏。”
方伯深轉過身,怔怔地看著雲九棠和沈射陽,“二位少俠,我有一事不明,你們當初入瀚海除獸時,已經將其中一支斬殺了,為何會犯糊塗地放了另一隻呢,這可不是仁慈,而是犯傻呀!”
沈射陽看了一眼雲九棠,當初他因為執意將窮奇帶回來,如今遭受了眾人的肆意指責,如今身心俱傷。沈射陽搶在雲九棠開口前,“當時,我們也是看這隻窮奇放棄抵抗,感覺太過可憐,一時心軟便將其放在玲瓏塔中帶回來了……”
“那你們帶回來後,也沒有找一個合適的地方安置嗎?就隻把它扔在絕嶺幽洞裏算怎麽回事!”
“師伯,都是雲九棠的錯,我們一直想著安置,隻是暫時還沒找到合適的地方罷了,”雲九棠說道,“加上那段時間雜事纏身,去絕嶺幽洞中的次數就少了,沒想到竟發生了這等慘案禍亂……”
此時,方伯深也連連搖頭,慚愧地說道:“不過,說來也怪我。你說,我在絕嶺幽洞的地宮中生活的逍遙自在,幹嘛非要好奇去碰那個玲瓏塔呢,如果不碰玲瓏塔,就什麽事也沒有了……”方伯深欲言又止,他知道不能再說下去,關於絕嶺幽洞的隱秘之事……。他看著樹林的遠方,到處新綠一片,正在孕育著新的生機。這樣真好,隻要有新的生命,就有新的希望,誰又能阻止得了新生呢?
雲九棠一直對窮奇之禍百思不解,進而追溯到這隻窮奇的來曆,不禁開始懷疑瀚海中兩隻窮奇的真正來曆。這其中,肯定還有許多不為人知的隱秘!作為經曆過青丘山百年之事的長老,或許,方伯深會知道其中的一鱗半爪。於是,雲九棠問道:“師伯,晚輩在《上古異靈錄》中看到,瀚海窮奇在一定時期可以異化為雌雄兩隻,並能雌雄同體,戰力無窮。但從這次窮奇之禍中,晚輩開始懷疑這隻窮奇到底是不是瀚海中異化而來……”
沈射陽也接腔道:“就是啊,若真是瀚海中的窮奇,怎麽會不感激我們呢,這與之前囚禁在玲瓏塔中的那隻完全不一樣。”
方伯深聽著二人精彩的分析,不住地微微頷首,麵露欣慰之色,“你們二人觀察的倒仔細。雲少主,那《上古異靈錄》中記載的所有東西並非全真,就像關於窮奇雌雄異化同體的記載就是訛傳而來。”
“啊?!怎麽會這樣?”二人異口同聲地驚呼。
“你們還別不信,”方伯深轉過身,眼神鷹一般地盯著二人,“要說這隻窮奇,乃是從東荒蓬萊而來……”
他娓娓講出這隻窮奇的來曆。原來,東荒蓬萊雖海島遍布,到處縹緲仙境,但在極深水底下,卻是一片極冷世界,便孕育了窮奇這種極寒之物。窮奇在東荒蓬萊出生後,便一直禍害蒼生,待它成年後,就會異化成一支張著一對碩大羽翅的鯤鵬。鯤鵬振翅高飛,越過人界青丘山的萬裏蒼山峻嶺,到達瀚海,這裏才是這些凶獸真正的家。這些凶獸本是極寒之物,六界內的任何地方都不適合它們生存,隻有瀚海的極冷世界,萬裏冰封,終年積雪,才能成為它們的容身之處。此後,這隻從東荒而來的窮奇便與瀚海窮奇相融共生。你們入瀚海斬殺的那隻窮奇,就是原本生於瀚海的,至於玲瓏塔中的,才是東荒窮奇。
方伯深繼續說道:“就算這次我不將它私放出來,若等到它暗中聚集東荒能量,召來東荒中的極凶之物,到時候青丘山將不堪設想……”
“那現在東荒窮奇已經被困於神風崖底,恐怕一輩子也別想再出來了,還能召來什麽隱患嗎?”沈射陽問道。
“當然能!”方伯深滿目蕭然,臉色嚴峻,“我少年時,曾經有幸跟著太玄都長老去過一次東荒,那裏景象奇幻,人、物處處相護,相互之間能憑氣息感知。我擔心……這隻窮奇在神風崖底困頓日久,它的氣息最終會引來東荒的凶獸們……”
雲九棠為之一怔,神色驚變,“依師伯的意思,如今唯有親身到東荒中,前去除掉那些極凶之物,方可保青丘山平安……”
“不是除掉所有極凶之物,”方伯深緩緩說道,“隻需將窮奇的母體斬殺,便會斬斷窮奇與東荒之間的一切聯係,也斷絕窮奇的凶獸之根。”方伯深負手而立,“關於這件事,昨日我已和寶卷師弟有過短暫的交流,他也讚同這樣做,不過這倒不是很緊迫,需從長計議,切不可操之過急、功虧於潰!”
方伯深所說的這些,都是雲九棠與沈射陽從來未曾聽聞過的,但二人絲毫沒有懷疑,因為東荒之境奇幻詭異,情況遠比瀚海、大荒等異域要複雜艱險百倍。沒想到,拚盡全力兩次入瀚海除獸,以為能就此高枕無憂,卻不料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甚至遠未開始。
沈射陽長歎一口氣,“唉,本來想再多些時日來追查百裏竹林慘案,現在呐,恐怕又要擱淺了。不管怎麽樣,若入東荒,我沈射陽第一個參加!”
“百裏竹林慘案……”方伯深似有深意地喃喃自語,“哼,這與魔妖兩界脫不了幹係……”
雲九棠看出來方伯深欲言又止的表情,急忙問道:“師伯對這件慘案有什麽看法?”
方伯深的目光一片深邃,“這個慘案遲早會水落石出的,”幽幽地看著雲九棠和沈射陽,“你們手中不是已經掌握了重要線索嗎,那就從這個線索開始追查起吧!”
二人俱驚,連沈射陽手中那條絕密的線索方伯深都知道,看來此人當真無所不知、無處不在啊。
樹林中的新葉嘩嘩響起,陣陣風起,蒼穹中瞬間布滿陰雲,方伯深看著天空,喃喃自語道:“山雨欲來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