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少夫人!”一個帶笑的聲音突然響起來。

在聽清那個聲音的時候陸青落的驚訝不亞於看到程家的人都躺到在地上,是的,那個聲音雖然她沒有聽過幾次,卻是從未忘記過,那種伴著讓人不舒服的感覺的聲音在她所有認識的人裏,隻屬於一個人。

陸青落微微笑起來,聲音緩慢而輕淡:“方管家。”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要笑起來,她還是很緊張,可思緒卻是無比清晰。以前遇到方福時那種從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怪異的感覺全部都串了起來。

方福那麽巧地在劉夫人的門外遇上她根本不是巧合,而是他在跟蹤自己,至於原因,陸青落覺得應該是他想要摸清自己的底細;而在後來的兩次在自己門外的事情,方福並不是進了自己房間中,而是進了那間空房間裏。

“二少夫人可還好?”方福慢慢笑著,彎腰將陸青落扶起來,讓她坐在椅子上。

“多謝方管家關心。”陸青落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之後,反倒越發的平靜,方福讓放任程家所有的人都暈倒,卻隻這樣對自己,一定是有什麽原因才對,而且他此刻好像並不急於害死自己,當然並不是說她覺得方福不會害死她,畢竟連一個幾歲的孩子都想害死的人不會有那麽仁慈的,正因為如此她才更需要知道方福這麽做的原因,並要盡自己最大的可能拖延時間,以便借機行事。

“二少夫人沒什麽想知道的嗎?”方福見陸青落臉上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且除了淡笑之外一言不發,便先開了口。

“有,”陸青落此刻其實心裏緊張的要命,但是她知道她對於方福這種會害死女人小孩的人表現出軟弱隻會帶來相反的效果,他完全是冷血隱忍的,同時還十分的自負,要想讓他露出破綻,隻有從他那不知哪裏來的絕對的自信下手,並且你越是對於他想說的不在乎,他越會為了證明自己而說出來,所以雖然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麽樣的原因竟會讓一個人對女人小孩下毒手並隱忍了近二十年才爆發,陸青落卻不會去問,她需要從一開始就讓麵前的人知道她知道的遠比他以為她知道的多的多,因而她淡淡地看了在對麵坐下的人一眼,“那間空房間裏有什麽?”眼角的餘光瞥見躺在地上的程之煜,胸腔裏仿佛是被一隻手狠狠地抓了一下。

“你知道空房間的事情?”方福的確驚訝了,卻沒有陸青落想的那般驚訝。或者說他的驚訝並不是來自於知道陸青落知道空房間的事,而是對於陸青落還知道什麽有一點點的驚慌。

“也許是害死程夫人的證據。”陸青落自己都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這麽想,好像隻是靈光一現,便脫口而出了。但隨即從方福更加慌亂的臉上,陸青落知道自己瞎貓撞上死耗子地猜對了。

“你還知道些什麽!?”方福一直充滿了大局在握的優越感的聲音裏多了絲嚴厲。

“方管家大概一直好奇為什麽往程之煜的藥裏加入少量的雄黃這麽多年他還沒有死掉吧!”方福的嚴厲對陸青落來說是好事,這正是她想要的,看來辦法奏效了,所以她繼續了下去,並不動聲色地動了動自己被綁在背後的手,不是太緊,看來方福根本就沒把她這個大大咧咧的程家二少夫人放在眼裏。

“原來書房裏的那張方子是你放的!”方福十分聰明地抓住了陸青落話裏的重點,伸手掐在了陸青落的脖子上,手卻沒有用力,“但那絕不是你寫的,是誰?”

“這個還重要嗎,”陸青落聳聳肩輕笑,“程家的人很快就會全部死在你手裏了,你難道不開心?”

“我當然開心!”方福倏地放開了手,躺回椅子中大笑起來,“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少年嗎?!整整二十年!二十年你相信嗎!二十年我就是為了看到有一天所有的程家人都死在我的手裏!”

“你恨他們,為什麽?”陸青落微微皺起眉頭,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泛濫的同情心不該用在此時不該用在對麵的這個人身上,但看著那個人近乎發狂的模樣,陸青落開始覺得他必定是有什麽苦衷才會如此瘋狂以至於滿世界隻剩下仇恨。

方福笑了許久後終於停了下來,繼而是很長時間的沉默,也許沒有那麽久,但是對出於此刻境地的陸青落來說那沉默仿佛有千百年那麽長,最終方福開了口,臉上瘋狂的神情皆化成了悲傷:“你想聽個故事嗎?”疑問的語氣,卻沒有疑問的意思,在陸青落點頭之前,他便自顧說了下去。

二十年前,在京城中有一戶十分出名的人家,家中有一個花容玉貌的小姐。小姐的爺爺、爹、兩個哥哥都是做官的,真正的官宦世家書香門第,又極得當時聖上的寵信,那樣的榮耀富貴足以羨煞世人。

但世事無常,小姐做官的兄長被人誣陷私通外敵,大理寺的人從他們家裏翻出多封與外敵私通的信件,還有家中下人作為證人,白紙黑字證據確鑿。昨天還得天子無上寵信的人一夜之間成為階下囚,一旦涉及自己的江山利益,除了自己,任何人都能成為敵人。

叛國欺君罪誅九族。一紙聖旨一家數百口的人皆命喪九泉,甚至連法場都未上,就在庭院裏,所有的人被驅趕到一起,任人屠殺,男女老幼就連那小姐不足三個月的小侄子都未能幸免。你能想象的到那是一種怎樣的場景嗎,諾大的院子仿佛是一場硝煙未散的戰場,不,比戰場還要慘烈,幼小的孩子被一劍從胸口刺穿,婦女的身上滿是鞭笞過後的傷口,庭院之中血流成河,一腳下去都能浸透半隻靴子。

沒有一個人從那一場大屠殺中幸免,奉命去的官員為了斬草除根,一把大火燒了小姐的家,並著一家數百口的屍身。大火連燒了一天一夜,之後京城下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瓢潑大雨,卻仍未衝淡那縈繞在京城上空濃重的血腥味。

但沒有人會記得了,亦不會有人提起。通敵叛國,那是最汙穢的罪行,隻是想起他們,那些無知的人就會覺得肮髒。那場執行命令的領頭官員成為皇帝的新寵朝中的新貴,有關他們的一切迅速成為京城中最熱的話題。

那一場屠殺仿佛是從未發生過一樣,那一家數百口的人仿佛從來未活在世上過一樣,遺忘遺忘遺忘,所有人做的都是遺忘,或者他們根本沒有想著去記住過,畢竟於己無關,但這世間總有公道,總有人相信那一家人的無辜,總有人在不為人知的地方默默悼念,即便這種人隻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