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初冬的天氣,程家二公子的書房裏已燃上了火盆,午後已經冷下來的陽光透過西窗清淺地在書案的一角落在一片薄薄的亮光,那一點恍如夢境的光亮更襯得屋中安靜而冷清,隻有偶爾響起的一兩聲炭火爆出的燃燒聲能得知這並不是一副靜止的畫麵。

“易寒。”一直窩在椅中的何明決丟開手中的書,出聲打破了屋裏讓人壓抑的安靜,看一眼從他進來開始就一言不發的人,輕聲低歎口氣,遲疑了一下,“之煜,我知道我本不該問的,可是……”

“那就不要問。”淡淡的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說話的人甚至連睫毛都不曾眨一下,視線依舊是落在手中的書上。

“我是不想問,”何明決因為程之煜的態度也有點毛,但隨後想想最近發生在自己好友身上的事情,態度又和緩了下來,“可誰讓我是你最好的還是唯一的朋友呢。”

“多謝提醒。”程之煜的聲音還是淡,卻沒有了剛才那種拒人千裏的感覺。

能這樣說話就說明他還算沒事。何明決微微鬆了一口氣,不過也就隻能是算是了,從嶺南回來他都一直有點擔心程之煜。他這個好友別人不知,他還不知,表麵上看起來狂妄自大,冷淡漠然,其實卻是個長情的人,輕易不會交出自己的感情,可是一旦交出來,就是一世認定了的,且容不得半點的欺騙和隱瞞,隻是他卻不知感情這回事沒有欺瞞就不是感情了。

對於陸青落的欺騙何明決也不是一點沒有異議,隻是回來後這麽些天,他有注意觀察過陸青落,敢拿程家的糕點打賭陸青落對於自己的好友是真心實意的。也許她之前的確是出於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者別的什麽原因混進程家的,但她現在卻是的確對之煜動了心,那他就願意相信陸青落是有什麽不能說出的苦衷才沒有將一切事情跟程之煜全盤托出的。

說真的,隻要兩個人的確相愛,還有什麽問題會成為問題呢?因而陸青落的事情在他看來其實並沒有什麽大不了了,可偏偏自己深陷其中的好友就是要鑽牛角尖,他也隻好一再地給自己貼上個賤兮兮的標簽扮演月老了。深吸一口氣,何明決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以便隨時應對自己隨時可能爆發的好友,才試探地開口:“我剛才來的時候,在路上見到落姑娘了。”

“嗯。”極為吝嗇的一聲應答。

總比無視掉他不回答強。何明決給自己鼓鼓勁兒:“她看起來,清減了不少,還蒼白了不少,”邊說著邊瞄著自己的好友,注意著他的表情變化,“總之是,不大好。”

程之煜沒有回答,入鬢的一雙長眉卻微微皺了皺。

不錯的兆頭。何明決暗喜一聲,重新拿起被自己丟開的書,縮回椅子裏,閑聊哪家酒樓的飯菜如何一樣不緊不慢地開口:“我聽她說想要走。”嗯,雖然他歪曲了陸青落“想要出去走走,看看崇元國的大好景致”的原話,可大致意思也差不多不是,好吧,他可能少說了一個“走”字。

“程家沒有拴了繩子在她腳上。”程之煜又想起陸青落讓自己休了她的話,不由有幾分煩躁,“我更不曾束了她手腳。”

“我知道你沒有,”何明決盡力壓製住自己的情緒,不讓那一點暗喜被對方看出來,不過就算他這會兒露出了心裏的想法,估計對麵的人也不會注意到他,“但她的身份還是程家的二少夫人,總不能隨意就走,所以她想讓我來問問你,說……”

“說什麽,何時把她休了嗎?”程之煜又忍不住暴躁起來,其實在那天陸青落說她不是那個意思的時候,他便意識到自己有些過火了,原本他為自己的暴躁歉疚了一下,但陸青落下麵的那句話無疑就像是扔到他即將熄滅的怒火上的一小簇火苗,他瞬間想起了在梧州時公主同他說過的話,一時沒能控製住才將桌子上的書都掃了下去的。可即便是那樣,他也沒有說出過要休了她的話。她真的就這麽想離開自己!?皺皺眉頭,“她為何不自己來問?”

“說看你能不能跟你大哥打聲招呼,讓她出府一段日子。”何明決默默地對自己好友降到蹲街角的那個二瘋子一樣的自控力擔憂一下,隨後向前傾了傾身子,略略放低了聲音,“之煜你當真的不知落姑娘為何沒有甩手走掉嗎?”以她的性子和能耐,想走的話大概早就離開了吧。

程之煜沒有說話,唰地一聲翻過一頁書,微微抬頭:“她為何不自己來問?”

“就便是她過來你可會同她說話?”何明決反問了一聲,他這些天出入程府從來沒有再在書房中見過陸青落,看書房那邊的被褥枕頭,不用去問程之煜,何明決就知道這些天他那個別扭的好友一直睡的是書房。

“算了,不說這件事了。”何明決深知對付程之煜隻要點到為止,便轉向了另一件他擔心的事情,“我前兩天聽相府的人說,聖上有意指你為駙馬,不會是真的吧?”

“是。”程之煜有點煩躁地簡單了回答一句,這件事也是他心煩的原因之一。那天回來,他的確是該同大哥進宮麵聖的,隻是正因為陸青落的事情心煩意亂,便推說自己有些不舒服沒有去,回來之後程之赫便給他透漏了聖上有意將公主指婚給他的事情。雖然知道是那個任性的公主的意思,隻是還沒有聖旨下來,他隻當做傳言雖然煩躁,卻也還沒有明確拒絕。皺皺眉加上一句,“隻是傳言罷了。”

“可你應該知道如果是那個小公主的意思,這件事十有八九會成。”何明決想起被一路上被那個小公主折騰的事情,忍不住再感歎一下,她想做的事情怕就是沒有任何人能阻止的了吧,尤其她那個身為一朝天子的爹還不論什麽事情都會由著她的性子。

“嗯。”程之煜胡亂地點點頭,正因為知道如此他才更加煩悶。

“那此事你可,可打算同落姑娘說?”何明決不太敢確定自己該不該這樣問,不過何大公子的優點就是既然問出來了,就不會後悔,且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此事與她無關。”程之煜抬頭看了何明決一眼又低下頭,神情聲音都是一貫的冷淡。

“你叫我說你什麽好!”何明決挫敗地歎口氣,“你若真以為與她無關,為何還留著她不放?”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程之煜略微遲疑了片刻,避開何明決意味深長的看過來的目光,“在沒有弄清楚她的真實目的之前她必須留下。”

當真的隻是如此嗎。何明決在心裏默念一聲,知道說的也差不多了,剩下的隻要給程之煜時間便可以想清楚了,起身準備告辭:“我還要去幫我爹到藥鋪了拿些東西,先走了。”

“你說……”程之煜見何明決起身,張嘴就想問,卻被一陣敲門聲打斷,隻好暫先咽下話,對著門外喊他的人回答,“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