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老人頭發全白,腰背卻挺得筆直,一身暗色唐裝,手裏那根拐杖通體烏黑,杖頭是個龍頭。
他沒看任何人,一雙眼睛隻死死地盯著搶救室門上那盞紅燈。
他身後跟著好幾個人,都穿著西裝,一言不發。
宋修瑾的助理看到老人,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的血色褪了個幹淨。
他伸手想把江夢秋往旁邊的安全通道裏推,可已經晚了。
老人停下腳,手裏的拐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
“怎麽回事?”
助理的頭埋得更低,汗順著額角往下淌,一個字都不敢說。
“我問你話呢。”老人又說了一遍,這次,他轉過頭,“修瑾怎麽會進搶救室?”
“先生他……”助理的嘴唇哆嗦著,根本組織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不敢說。
說了,就是把江夢秋推到火坑裏。可不說,他自己就要掉進萬丈深淵。
“是為了保護人。”
江夢秋從助理身後走了出來,迎上老人審視的打量。她身上那件沾著血和灰的黑色連衣裙,還有臉上沒來得及處理的傷,在此刻顯得格外狼狽。
老人身旁,一個妝容精致、氣質幹練的中年女人皺起了眉,上下打量著江夢秋,“保護你?”
江夢秋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那個手握拐杖的老人,不卑不亢地開口:“是。他為了救我,才受的傷。”
老人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在江夢秋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讓她覺得自己的五髒六腑都被看穿了。
他什麽都沒說,隻是緩緩舉起手裏的龍頭拐杖,指向那個還在發抖的助理。
“把他給我拖出去。”
“是。”
身後立刻有兩個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助理的胳膊。
“老爺子!老爺子我……”
助理的求饒聲被堵在了喉嚨裏,人被毫不留情地往外拖。
江夢秋的腦子裏,突然回響起宋修瑾在墓碑前說的話。
她不能讓他白白受傷。
“等一下!”
江夢秋大步上前,擋在了那幾個人麵前。
“這件事跟他沒有關係。”她深吸一口氣,“是我求他帶我去的墓園,也是我……”
“你的意思是,我孫子受傷,是你害的?”老人終於再次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那道迫人的壓力,讓江夢秋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紅燈,滅了。
門從裏麵被推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
“手術很成功,病人已經脫離危險了。”
江夢秋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可那份放鬆隻持續了一秒,她就被一股大力推開。
那個氣質幹練的中年女人擠到醫生麵前,急切地問:“修瑾什麽時候能醒?有沒有什麽後遺症?”
很快,宋修瑾被護士從裏麵推了出來。他閉著眼,臉上沒什麽血色,身上連接著各種儀器,看起來脆弱得不像話。
一行人簇擁著病床,快步走向頂層的VIP病房。
沒有人再看江夢秋。
她就那麽被丟在外麵,隻能看著那個男人離自己越來越遠。
VIP病房裏,隻有儀器滴答的聲音。
宋修瑾睜開眼,想坐起來,“爺爺。”
宋老爺子退後兩步,看著自己孫子虛弱的樣子,眼裏的心疼變成了火。
他揚起手。一個巴掌甩在了宋修瑾臉上。
宋修瑾被打得偏過頭,臉上浮起一個巴掌印。他沒躲,也沒吭聲。
“混賬東西!”宋老爺子氣得發抖,“你忘了你爸是怎麽死的嗎?他的仇還沒報,你倒先學會為了個女人連命都不要了!我讓你回來,不是讓你談情說愛的!”
“咳咳……”宋修瑾被他吼得牽動了傷口,咳嗽起來。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再開口時,嗓音沙啞,“跟別人沒關係。”
宋老爺子一頓。
“是我自己的事。”宋修瑾轉過頭,重新看著他,眼睛黑沉,“今天在墓園,是衝著我來的。”
宋修瑾停頓了一下,才說出一個理由。
“是當年害死我爸的那夥人。他們知道我回國了,也知道我在查當年的事。”
“他們想警告我,讓我收手。那個女孩隻是恰好在那裏,被我連累了而已。”
宋老爺子舉起的手,在半空停住了。他張了張嘴,想罵的話又咽了回去。他看著**孫子那張沒什麽血色的臉,最後整個人泄了氣,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出了聲,“你好好養傷。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不用。”宋修瑾拒絕,“爺爺,這件事,我要自己來。”
宋老爺子看著他,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了和他年輕時一模一樣的執拗。
最終,他還是妥協了。
“隨你。”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他胸口的紗布,“但是,不準再有下一次。”
說完,他便拄著拐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房門關上,宋修瑾緊繃的身體才徹底鬆懈下來。他靠在枕頭上,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剛才被扇了一巴掌的臉頰,火辣辣地疼。
門被輕輕推開,助理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
“先生。”
“進來。”
助理走到床邊,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今天的事,”宋修瑾看著他,那道向來沒什麽溫度的視線,此刻帶上了幾分凜冽的警告,“關於江小姐的每一個字,都不許在宋家任何人麵前提起。”
“是。”助理立刻應聲。
“如果讓我聽到半點風聲……”
“先生放心!”助理嚇得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我什麽都不知道,今天也沒見過江小姐。”
宋修瑾沒再說話,隻是閉上了眼睛。
助理站在原地,看著自家老板那張沒什麽血色的臉,心裏翻江倒海。
他跟了宋修瑾這麽多年,第一次看到他這副樣子。
為了一個女人,不惜對自己最敬畏的爺爺撒謊,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性命去賭。
這個江夢秋,到底是什麽人?
竟能讓這個清冷禁欲,從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的男人,偏愛到如此地步。
他想不通。
也根本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