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甜攥著那包幹枯的當歸,她沒鬆手,反而把藥匣踢進牆角陰影裏,抬腳就往禦膳房走。

路上遇見兩個太監抬冰桶,她順手抓了把碎冰塞進油紙包,壓住那股陰氣。冰碴子貼著手心,冷得她一個激靈,腦子反倒更清了。

這東西不能留,也不能毀。宜妃敢讓人拿祭過的藥去辛者庫找死人,就說明她不怕查——她怕的是賬對不上。

宋甜進禦膳房時灶火還燃著,她掀開鍋蓋,把當歸扔進滾水裏焯了一瞬,撈出來晾在竹篩上。

熱水一燙,屍氣散了大半,剩下的是純粹的藥性。

她閉眼,【食療天心】輕輕一掃。

當歸陳了至少五年,但根脈完整,是整株埋過又挖出來的。不是隨便燒給死人的,是專門留著做憑證的。

有人想讓她看見。

她睜開眼,從灶底抽出那本藍皮賬冊,翻到宜妃名下的藥材頁,指尖在“安神補心丸”那行劃過。

金額每年漲三成,跟玉佩紋路完全吻合。她又掏出那半塊銅扣,放在燈下比對。

斷口對得上。

她把三樣東西包進油紙,塞進剛燉好的雪梨川貝羹碗底。

碗口封了錫紙,外頭刷層薄油——這是禦膳房送夜宵的老法子,誰也不敢攔。

她端著碗出門時,守門太監攔了一下。

“陛下正見軍機大臣,你這會兒不能進。”

宋甜把碗往他麵前一遞:“你聞聞,這味兒能等?陛下咳了三天了,再不喝這個,明兒早朝就得啞著嗓子訓人。”

太監遲疑著讓開。

她沒走正道,拐進後廚小門,沿著密道直通養心殿偏廊。

這條路她走過二十多次,全因胤礽總半夜嚷餓,她送鍋巴肉片混進來,久而久之連侍衛都懶得盤問。

她進殿時康熙正在批折子,眉頭擰成疙瘩,手邊茶盞冒著白氣。

“陛下。”她把碗放在案角,“剛熬的,加了蜂蜜,您得趁熱喝。”

康熙抬眼,見是她,皺了下眉,卻沒趕人。他放下朱筆,揭開錫紙,熱氣撲上來,帶著梨香和川貝的微苦。

宋甜退到牆邊站著,不動,也不說話。

康熙喝了兩口,忽然停住。

他盯著碗底——油紙包露了個角。

他沒動聲色,隻把碗往裏推了推,繼續翻折子。等殿內隻剩他一人,才把油紙抽出來。

賬冊翻開,第一眼就撞上“宜妃”二字。

他一頁頁往下看。

藥材、布匹、炭火、冰窖用度……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可數額離譜得荒唐,尤其是“安神補心丸”,五年間采買量夠毒死半個皇宮。

他翻到最後,看見一張拓印的銅扣紋路,旁邊用炭條畫了金額走勢線。

和賬上那條,一模一樣。

他猛地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胸口像被鐵鉗夾住。最後一聲最狠,他抬手一擋,掌心多了口血。

鮮紅的血點,正正落在“安神補心丸”那行字上。

宋甜聽見動靜就衝進來了。

她一眼看出他肺氣逆衝,血絡崩裂。轉身就去外間灶台,舀了半碗剩下的梨湯,從袖袋摸出一點淡黃粉末抖進去——三七粉,止血不留瘀。

她端回來,沒說話,隻把碗遞過去。

康熙喘著氣,盯著她:“你早知道了?”

“我知道藥不對。”她說,“但賬得您自己看。”

康熙冷笑一聲,把賬冊摔在地上:“二十年……她用朕的規矩吃飯,用朕的銀子養私兵,還敢拿太子的玉佩記暗賬?!”

他抓起龍紋鎮紙就要砸,手抖得厲害。

宋甜伸手接住,輕輕放回案上。

“您要是現在動手,她就說是臣女栽贓。”她說,“可您要是不動,她明天就能給您換一鍋加了朱砂的參湯。”

康熙盯著她,忽然問:“你圖什麽?”

“我不圖。”她說,“我圖的是飯能好好做。您咳成這樣,誰還敢給您燉湯?胤礽要是再睡不著,我那安神湯也白費了。”

康熙沉默片刻,突然抬手拍了三下案。

門外腳步聲起。

“傳侍衛統領。”他聲音冷得像冰,“景仁宮,圍了。沒有朕的旨意,一隻鳥也不準飛出去。”

宋甜沒動。

她知道這一聲令下,宮裏要塌半邊天。

她轉身去灶台重新熬梨湯,加了百合和麥冬,專潤肺燥。剛端起碗,門被猛地撞開。

胤礽站在門口,臉色發青,眼睛布滿血絲。

他一句話沒說,直接走過來,一把抓住她手腕。

“跟我走。”

“陛下還沒喝完——”

“他喝完了。”胤礽打斷她,“你現在就得走。”

他力氣大得嚇人,拖著她就往外走。宋甜掙紮了一下,發現他手心全是汗,冷得發黏。

“太子爺,您這是幹嘛?我又不是犯人!”

“你進去,就出不來。”他聲音啞得像磨刀,“她敢對孤下藥,就敢讓你閉嘴。”

他把她一路拽到禦膳房,推進去,反手鎖上門。

“你在這兒待著,哪兒也不準去。”

“那您呢?”

“孤去看著。”他靠在門上,聲音低下去,“看著她怎麽倒。”

宋甜沒再吵。

她爬上灶台,踩著鍋沿往氣窗爬。木窗年久失修,一推就開條縫。

她湊過去看。

遠處宮牆火把通明,一隊禁軍列陣推進,腳步整齊得像刀切。景仁宮大門緊閉,門口守衛已被繳械。

突然,一道人影從偏門衝出來。

是個宮女,披頭散發,懷裏抱著個匣子。她剛跑出幾步,就被侍衛按倒在地,匣子摔開,裏頭滾出一堆藥瓶。

火光下,一瓶朱砂撒了一地,紅得刺眼。

接著,又有人從高處跌下來。

是宜妃的貼身嬤嬤,脖子歪著,顯然是斷了。她手裏還攥著半張燒了一半的紙,邊角印著“辛者庫”三個字。

宋甜眯起眼。

那不是賬,是名單。

她正要細看,忽然聽見“哐當”一聲。

回頭一看,胤礽不知什麽時候又進來了,手裏拎著個鐵皮箱,正往灶膛裏塞東西。

“您幹嘛呢?”她跳下來。

“燒東西。”他頭也不抬,“她藏在鳳座夾層裏的,全是孤小時候的藥方子,還有……偽造的生育記錄。”

“您燒了,不就沒了證據?”

“孤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聲音低下去,“尤其是你。”

宋甜沒說話。

她知道他在怕什麽。怕她看完那些字,也像那兩個宮女一樣,懷疑他是不是先皇後親生的。

她走過去,從鍋裏舀了碗溫湯,遞給他:“喝點,壓壓火。”

胤礽沒接,隻盯著灶火。

火焰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忽然開口:“你說……孤要是真不是她生的,那孤算什麽?”

“您算什麽,得看誰認您。”她說,“先皇後認您,陛下認您,我……也認您。”

胤礽猛地抬頭。

宋甜繼續說:“您吃我做的飯吃了三年,一碗安神湯都沒賴過賬。這就夠了。”

胤礽怔住。

他慢慢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突然,外頭傳來一聲巨響。

兩人同時轉頭。

火光中,景仁宮主殿的屋頂被掀開一角,幾名侍衛抬著個紅木箱出來,箱子鎖著銅扣,跟宋甜手裏那半塊一模一樣。

箱蓋打開,飛出一疊紙。

火光一照,全是藥材采購單。

其中一張飄到半空,被風吹著,正好貼在禦膳房的窗欞上。

宋甜伸手去夠,指尖剛碰到紙邊——

胤礽突然伸手,一把將紙按在窗上。

他盯著那行字,聲音冷得像從地縫裏鑽出來。

“每月十五,安神補心丸,三錢朱砂,兩錢遠誌,一錢龍骨。”

他抬頭看宋甜:“龍骨?那不是……死人骨頭?”

宋甜沒回答。

她看著窗外,景仁宮的方向,一頂鳳冠從高處墜落,砸在青磚上,冠上明珠滾了一地。

火把映著那抹紅,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