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吐血那碗飯的事剛過三更,禦膳房的門軸又吱呀響了。

宋甜正蹲在灶後翻賬本,手指頭沾著灰在紙上劃拉,一條一條對送飯的路線。

她沒抬頭,隻把手裏半塊冷鍋巴往嘴裏一塞,哢哧哢哧嚼著,耳朵卻豎得像剛通電的雷達。

腳步很輕,但壓得狠,像是故意放慢,又不敢停。

她咬住最後一口鍋巴,咽下去時喉嚨有點幹,這人進來不說話,也不點燈,熟門熟路往灶台邊摸,手伸進食盒翻了一圈,撈出昨兒剩的鍋包肉,直接啃上了。

油順著嘴角往下淌,在火光底下閃著光。

宋甜這才站起來,一把抽走他手裏的肉塊,冷聲說:“您是嫌肝不夠黑?”

胤礽動作一頓,抬眼瞧她,嘴角還掛著油,眼神卻像刀子刮過鐵板,冷得發青。

“孤餓了。”他說完就要搶回去。

宋甜把食盒往身後一藏:“禁食三天,太醫說的。您再吃一口,明兒吐的就不隻是血絲了。”

胤礽冷笑一聲,抬手就去掏她圍裙裏的勺子:“那你來喂孤?還是先拿銀針試毒?”

宋甜盯著他手背——指節發紅,虎口有裂口,腕子上一圈淤青,像是被什麽硬物磕過,邊緣泛著紫。

她伸手就去抓他手腕。

胤礽一躲,她撲了個空,順手抄起旁邊一碗溫水,潑在他袖口上。

布料一濕,那圈淤青就顯出來了,不止一道,是反複磨出來的。

“練劍?”她問。

“不然呢?”胤礽抹了把臉,把濕袖子往回扯,“這宮裏,不吃人就得被人吃。孤要是手軟,下回吐血的就是你。”

宋甜沒接話,轉身掀開灶上小砂鍋的蓋子,一股雞湯香立刻冒出來。

“當歸枸杞雞,米酒燜的,沒加藥材。”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他嘴邊,“您要是不信,我先喝。”

胤礽愣了下,沒動。

她就真把勺子送進自己嘴裏,咽下去,舔了舔嘴唇:“香不香?要不要來一口?”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終於接過碗,低頭喝了起來。

熱湯下肚,他肩頭慢慢鬆了,靠在灶邊,眼皮一點點往下墜。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眼底那層常年壓著的黑影。

他嘴裏還嚼著雞肉,聲音低得像夢話:“五歲那年……我在乾清宮外跪了一夜。雪下得大,鞋濕透了,腳趾頭凍得沒知覺。沒人敢給我送東西,連口水都沒有。”

宋甜沒打斷,隻默默往鍋裏加了點熱水。

“後來……母後偷偷來了。她披著黑鬥篷,臉藏在帽子裏,蹲下來給我捂手。她帶了一碗飯,是熱的,上麵蓋著油紙,底下墊著暖爐。”

他頓了頓,喉頭動了動。

“她說,‘禛兒,吃快點,別讓人看見。’我狼吞虎咽,燙得直哈氣,她就在旁邊看著,一句話不說,眼淚掉進我碗裏。”

宋甜輕輕“嗯”了一聲。

胤礽忽然抬頭,眼神有點飄:“你說……她為什麽非得藏起來?她是嫡後,誰敢動她?可她每次見我,都像做賊。”

宋甜沒答。

她知道有些事不能接,一接就醒了。

胤礽卻自己說了下去:“後來她沒了。我再跪,再冷,再餓,也沒人來送飯了。”

他說完,頭一歪,靠著灶台睡著了,手裏還攥著半塊雞肉,嘴角油乎乎的,像個被哄睡的孩子。

宋甜輕手輕腳起身,給他搭了件外袍,又把空碗收走。

她正要走,忽覺他袖口一動,露出裏衣夾層的一角布頭,裏麵鼓鼓囊囊。

她遲疑了一下,指尖輕輕探進去,摸出一塊碎玉。

不大,也就指甲蓋那麽寬,邊緣裂得參差,像是被人硬掰斷的。玉色偏青,紋路是纏枝蓮,中間斷口處,有個小小的“胤”字暗印。

她心頭一跳。

這紋路……她見過。

宜妃宮裏供著的那塊祖傳玉佩,牆上掛的拓片,就是這個樣式。她前些日子去送點心,瞥見過一眼。

她把玉片翻過來,借著灶火細看。

背麵有極淺的刻痕,不是字,是道曲線,像藥草葉子的脈絡。她指尖一碰,忽然“食材共鳴”微微震了一下——這玉上沾過藥香,沉香混著一點苦參味,正是宜妃常熏的那種。

她猛地抬頭看向胤礽。

他睡得並不安穩,眉頭鎖著,呼吸短促,像是在夢裏又被誰罰跪了。

宋甜把玉片悄悄塞回他袖中,正要起身,忽覺手腕一緊。

胤礽睜開了眼。

不是睡迷了那種恍惚,是清醒的,冷的,帶著警告。

“別問。”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宋甜沒掙,也沒說話,隻看著他。

他盯著她看了三秒,忽然鬆手,抬手把袖子拉下來,蓋住那塊玉的位置,動作快得像在藏什麽見不得光的東西。

“你查飯被換的事,到此為止。”他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衣擺,“孤不想再聽任何‘可能’‘也許’。你要是聰明,就當什麽都沒看見。”

宋甜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著的手。

灶上的雞湯還在咕嘟,熱氣往上冒,把他的影子打在牆上,拉得又高又斜,像個隨時會倒的樁子。

她忽然說:“您剛才說母後送飯,是用油紙包的?”

胤礽腳步一頓。

“對。”

“那油紙……是不是有點發黃?邊角還卷著,像是從舊賬本上撕下來的?”

胤礽猛地回頭:“你怎麽知道?”

宋甜沒答。

她隻記得,宜妃書房裏那隻青瓷筆洗旁邊,壓著一疊舊紙,其中一張的邊角,和她說的一模一樣。

她當時以為是廢紙,還順手拿去墊了蒸籠。

現在想想,那紙上隱約有墨跡,像是宮規條例,又像是某年某月的膳食記錄。

胤礽盯著她,眼神變了:“你見過那張紙?”

宋甜搖頭:“沒見過。”

她沒說謊。

她隻是忽然明白——那碗飯,那張紙,那塊玉,都不是偶然。

有人在用最老的紙,包最熱的飯,喂最冷的人。

而她現在手裏這塊碎玉,說不定就是當年從某塊完整玉佩上掰下來的。

誰掰的?為什麽掰?又為什麽要藏在胤礽的衣袖裏?

胤礽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都沒說,轉身就走。

門關上前,他背影頓了頓。

“鍋巴……留一塊。”

宋甜沒應聲。

等腳步徹底消失,她才從灶台底下摸出個鐵盒,打開,裏麵是半塊焦黃的鍋巴,邊緣還沾著點米粒。

她掰下一小角,放嘴裏嚼了嚼。

脆,香,但後味有點苦。

她舌尖一顫——這米,不是新米。

是陳年存糧,壓在倉底那種,稍微有點黴氣,普通人吃不出,但她能。

她把鍋巴放在燈下細看,果然在裂縫裏發現一絲綠痕。

不是毒,是黴斑。

可這鍋巴,是她親手做的。

她用的米,是今早剛從禦膳房領的,標著“新收秋稻”,幹爽無異。

那這黴……是從哪來的?

她忽然想起胤礽袖子裏那塊玉。

宜妃用的香,沉香混苦參,能防蟲蛀,也能……壓黴氣。

她猛地站起身,把鍋巴掰開,湊近聞。

除了米香和焦香,還有一絲極淡的藥味。

和玉上的味道,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