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日子裏頭,十三阿哥又送了三次密折過來,因為康熙忙於接見各地過來問安的公主、郡王、額駙等等等等滿蒙親貴,所以,都是通過閔敏轉交。

這幾次,十三阿哥並不多話,閔敏自然也隻是靜悄悄的接過折子,心下覺得這樣才是對的嘛。

至於康熙發的那一通火,後來也沒有了下文。閔敏自然也不知道,那個八阿哥堅持攔下來,四阿哥卻認為必須呈給康熙的折子到底是什麽內容。

就這樣,車馬勞頓的繞來繞去,到了回京的時候,已經是九月的頭上。

回京之後,康熙還是去了暢春園。趕在禦覽南齋那一大堆折子之前,先下了一道諭旨,讓三阿哥專心編書,這算是徹底絕了三阿哥爭儲的念頭。當然,這個結論是稱心悄悄和閔敏講的,說是魏珠揣測出來的意思。閔敏忍不住搖了搖頭,難道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魏珠也開始不淡定了嗎?他從康熙四十年就隨侍禦前,閔敏還以為他早就波瀾不驚了,卻原來還是免不了要為自己的後頭打算。閔敏忍不住覺得有一些悲哀,看來在這高高的紅牆裏頭,不爭才是最大的不正常吧。

過了幾日,康熙又召見了已經發落齒禿的李光地過來說話。三兩盆鬆軟點心,一壺清香熱茶,君臣二人說的竟全是一些體己話兒。康熙難得始終認認真真的措辭,可是氣氛卻又超越了尋常君臣的那種熱絡,讓閔敏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兩眼李光地。

他已經很老了,看起來好像比康熙還要大上十歲吧。但是他年老渾濁的眼珠子裏頭居然還有那麽一點點傲氣,顯得十分意味深長。閔敏瞧康熙和他說話的樣子,那畫麵像極了年輕時候一起打江山的老夥計,到了晚年一起細數當年英勇的模樣。

對於李光地能夠帶給康熙的那些許時光的輕鬆,閔敏竟然深深的為之感動。為了讓他們更好的說話,閔敏悄悄的退出了屋子,把那一點點的空間,盡可能都留給他們。

後來閔敏才知道,李光地原來計劃八月就離京返鄉,可是最終還是延遲出發的時間,為的是親自向康熙辭行,越發動容。

李光地走後不久,南齋整理了噶禮和張伯行互參案中的所有折子和文書,並奉旨製成輯略,送到了康熙的案頭。閔敏嗅到了一些嚴峻的氣息,她記得,托合齊會飲案塵埃落定的前夕,康熙同樣諭令南齋會同宗人府,做了同樣的工作。可閔敏料錯了,南齋的輯略送上來之後,康熙甚至都沒有打開看,就讓閔敏收到了匣子裏。反過來,先處理了二阿哥原先的親信德麟,然後又升了曾經力主立太子的趙申喬,接著又按照八阿哥的建議,清查了四川墾田躲避納糧的事情,隨即又擢升了四阿哥門下年氏的長子年希堯為廣西按察使司按察使。

這一連串的變化,讓四阿哥和八阿哥的往返焦點變得更模糊了。同時,也讓朝廷上眼巴巴的等站隊的臣工們一頭霧水。康熙的葫蘆裏賣的到底是什麽藥?

別人不明白的,閔敏當然也瞧不通透。她原以為康熙讓南齋整理所有和噶禮張伯行有關的文件,就是要結案了。隻是,她的困惑很快就解開了,既算是意料之外,也算是意料之中。

這天閔敏從鹹安宮悄悄回來,循例轉述了一些家常話,難免覺得還是有些難過。父子兩個分明早已冰釋前嫌,卻連一個字都不能寫下來,怕的就是落人口實,給廢太子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隻剩下閔敏傳遞口信。

康熙聽完之後,良久才徐徐開口:“難道父子情意,隻得這樣保全?”

閔敏和魏珠對望了一眼,都沒有開口。這個時候,他們還隻當康熙又感慨起了他心愛的胤,繼承了仁孝皇後所有讓他眷戀之處的胤,即便回來了,卻再也不能回到自己的身邊了。

隻能說,君心難測。他們還是不夠了解康熙。

“朕還記得,趙申喬檢舉南山案的時候,胤處處推波助瀾,恨不得要把滿朝的漢臣剿滅殆盡。朕實在是想不明白,連一隻螞蟻都心懷不忍的赫舍裏,怎麽會有這樣的孩兒。且不說他心狠手辣、剪除異己,但是這種大興株連的做法,就已經和先帝及朕多年來滿漢一家的要訣背道而馳。朕真是心寒啊。”

閔敏眨了眨眼睛,她已經知道,文字獄的事情,康熙做的也不少,還有那個朱三太子的事情,也不知道讓多少人家招來了無妄之災。這樣看,胤也不完全是和康熙的政略背道而馳。隻能說,康熙終究還是年紀大了,胸懷大約也到了某種微妙的狀態了,既見不得太多流血,也容得下各種聲音罷了。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朕對南山案施恩,就是顧忌滿漢失和,豈知噶禮和張伯行又彼此追咬不放,還牽扯四阿哥八阿哥。”說到這裏,康熙冷哼了兩聲,“隻怕滿朝臣工都看著,朕要怎麽處置噶禮,要怎麽處置張伯行,要怎麽批複四阿哥和八阿哥,然後等著上誰的府裏去請安罷!”

見康熙有些生氣,魏珠趕緊給閔敏使眼色。

閔敏也是為難,這個時候到底說什麽好呀。

康熙又道:“朕偏偏就是不如他們的願,朕偏偏就是要跟他們耗著。看看,他們還能玩出多少把戲,還能再玩出一個胤不成!”

魏珠又重重看了閔敏一眼,閔敏終於輕聲道:“萬歲爺,那個,您也別生氣了,保重龍體要緊。”

康熙白了閔敏一眼:“怎麽,你就打算跟朕說這個?”

閔敏還真是沒想好要說什麽,隻能硬著頭皮沒話找話:“萬歲爺,奴婢愚鈍,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想著那一位擔心萬歲爺,怒可攻心,怒亦傷肝,生些氣本是沒什麽,可是若是因為那些個不值得的傷著身子,豈不是太不劃算。”

康熙哼了一聲:“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朕可是不會做的。”

魏珠嚇了一跳:“萬歲爺說什麽呢,萬歲爺的康健,可是大清國上上下下都惦記著的,哪裏有什麽仇者快啊。”

康熙道:“別以為朕不知道,朕在位五十餘年,一定有人覺得朕活的夠……”

“萬歲爺說的哪裏話。”閔敏趕緊打斷康熙,這個時間點,她心裏頭竟然是無比單純的關懷。

康熙靜靜瞧著自己跟前的兩個人,漸漸冷靜下來,他歎了口氣,卻不再言語。

閔敏終於意識到,康熙這些日子在糾結什麽,才遲遲沒有開啟禦批噶禮張伯行互參的案子。他在猶豫,他在權衡。一邊是從關外就跟隨他們為大清奪下江山的滿蒙親貴,一邊是修的四海升平太平盛世、以及在近數十年起到持續維穩作用的漢族大臣。如何平衡,如何兼顧,真的是不容易。

而且,因為四阿哥和八阿哥的處理分歧,使得這件事又進而變成了自己對繼承人的偏倚上頭,讓這件案子的處理結果所會產生的影響,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康熙的臉色,慢慢的泛上了一些疲態。這疲態,讓他和剛才盛怒之下胡言亂語的樣子判若兩人。

閔敏眼見這樣子,忍不住吸了一口氣,輕聲道:“皇上,奴婢為您換杯熱茶吧。”

康熙點了點頭,閔敏便取了茶盞下去了。再回來的時候,康熙竟然支著腮幫子打起了瞌睡。

閔敏輕輕放下茶,循著魏珠的視線走到一邊,魏珠道:“萬歲爺今兒怕是用不下什麽東西,你在這兒看著,我去小廚房囑咐兩句。”

閔敏道:“師傅,奴婢去吧。”

魏珠搖搖頭:“不妨事,我順道還要去找下李太醫。這幾天萬歲爺睡得太不好了,我得去問問他有什麽法子。”

閔敏點點頭。

魏珠便去了。

閔敏瞧著康熙的樣子,輕輕到旁邊的耳室抱了一條薄毯過來,蓋到康熙的身上。

走近了瞧,才發現康熙是真的老了。他的眼角,皺紋比上次近距離端詳又深了很多。近幾個月事務繁多,他睡得少也吃的少,春天做的衣服,到了秋天又掛不住了。發線也褪的厲害,近些日子,都不需要剃前額了。仔細瞧瞧,他的額角,悄悄的出現了老人斑,真是藏也藏不住。

閔敏心中輕輕歎了一口氣。是啊,康熙的老去那樣的明顯,難怪下頭的阿哥和大臣們,都按捺不住了。反倒是擱在鹹安宮裏頭的那一位,才曉得真正操心這個老父親的身體狀況。隻是這一點點,已經沒有辦法給康熙足夠的支持,讓他能夠如盛年時候那樣,乾綱獨斷,以一己之力,支撐整個帝國了。

她靜靜地退到屋子的一角,忽然外頭有人敲門,閔敏一愣,瞧著康熙還沒有被驚動,趕緊出去。把門開了一條縫,側身出去,原是外頭伺候的小太監敲門:“姑姑,九貝勒爺和十四貝子求見。”

閔敏一愣,這個時辰,他們來做什麽:“你過去回話,萬歲爺正歇著,要不讓他們候著,要不讓他們遲些時候再過來。”

小太監點點頭,小跑著去了。

閔敏關上門,都還沒站回原來的位置,又有人敲門。

她打開門,眼中的不悅還沒有收去,眼前卻是九阿哥和十四阿哥。

閔敏側身出門,把門關好了,看了一眼小太監,那孩子卻是一臉委屈。也是,暢春園畢竟不如紫禁城,要攔住兩個阿哥,不容易的。

“九貝勒爺吉祥,十四貝子吉祥。”

“免禮。”九阿哥道,“皇阿瑪怎麽了?”

“回貝勒爺,萬歲爺覺得有些乏了,所以小憩中,二位爺要不晚些再來?”

九阿哥哼了一聲:“閔敏,你真是越發長本事了,若是爺有軍國大事啟奏,你也讓我們晚些來?”

閔敏有些尷尬:“奴婢不敢。”

“什麽人在外麵?”康熙的聲音從屋裏頭傳過來,閔敏覺得鬱悶,這個算什麽事啊。

九阿哥朗聲道:“兒臣和十四弟過來給皇阿瑪請安。”

“進來吧。”

閔敏聞聲,默默打開門,讓兩人進去。九阿哥在前,白了閔敏一眼。十四阿哥在後,朝閔敏點了點頭。

閔敏也是一肚子無奈,讓小太監去傳茶,自己跟了進去。

康熙還是披著薄毯,一臉倦容的樣子,讓人頗為心疼。

閔敏快步過去,摸了摸前頭取過來的茶,還微微發燙,便送到了康熙的手邊,退到了後頭。

“你們兩個來的正好。”康熙喝了一口茶道,“朕有話問你們。”

暢春園的屋子,畢竟還是比紫禁城裏頭的議事殿要隨便一些,九阿哥和十四阿哥便依序落座。不一會兒,小太監也把新沏的茶水送了上來。閔敏微微皺了皺眉頭,真是個沒眼力見的,居然沒有預備康熙的那一份,隻得繞到邊上,再叮囑了一句。

九阿哥看了十四阿哥一眼,先開口道:“兒臣恭候皇阿瑪教誨。”

康熙哼了一聲,由著先頭蓋著的薄毯滑落到地上,指節輕輕叩擊桌麵,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東西,直到小太監換了茶來,才開口:“前幾日,李光地來過了。”

九阿哥和十四阿哥一聽李光地的名字,竟都有些意外,額角不自覺的**了一下。

“他本就是跟朕過來道個別,也不知道是不是年歲漸長,性情變了,倒比年輕時候好相處了些,算是能跟朕說上幾句話。”

別說是九阿哥和十四阿哥一頭霧水,就連兩個閔敏也都是莫名其妙。

“他說,他這趟回去,主要是回去協助族長選定繼承人。他說,族長選定的兩個後生,一個雖然做事穩妥不偏不倚,但是卻不被族人喜歡。另一個鄉裏鄉間風評欠佳,可是族人卻對他很是愛戴。你們兩個說說,為什麽前者做事穩妥,卻不被族人喜歡,後者又為什麽在族內族外,會有截然不同的評價?”

十四阿哥微微低頭,似在思考,九阿哥卻抬起了頭,望向閔敏,這掃過的視線,還真是嚇了閔敏一跳。

那天李光地來的時候,閔敏原是伺候著的。後來她看兩個老人家聊得話題越來越私密,潛意識覺得自己再待著實在是不合適,所以就退了出去。所以,這個故事,大約是自己不在的時候說的吧。

“九阿哥,你先說。”康熙指了指九阿哥。

九阿哥未有一絲慌張神態,他篤篤定定地回話:“皇阿瑪,兒臣以為,前者雖有辦事能力,想來日常言行,未有顧及同族情分,自然不得民心。後一個想來平時對族人多有偏袒,所以外族人很是不喜,才會族內族外評價判若兩人。”

康熙滿意的點點頭,又看向十四阿哥:“你也來說說看。”

十四阿哥並沒有馬上開口,而是又想了一會兒,才抬頭道:“兒臣以為李大人未盡其言。”

康熙眉毛輕輕動了動:“說下去。”

十四阿哥看了九阿哥一眼,才說:“不偏不倚,不僅僅是對族人和外族人,若是遇到族內的爭執,想來也是秉公直斷,怎麽會不被族人喜歡。後者即便偏幫族人,那也是在族人與外族人之間,若逢族人與族人,他若還是一味偏袒和自己更親厚的,豈不是得罪更多族人。所以兒臣認為,李大人未盡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