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事情多,良妃本也不是特別得寵的,所以一應後事即便都按著規矩來,卻終究不免冷清。閔敏去磕頭的時候,卻並不因此而有些什麽不適。她的觀點畢竟還是和當下那些計較死後哀榮的不同的。

在閔敏看來,良妃生前畢竟還是等到了名正言順的妃位,也算為八阿哥多掙了一點母親的地位,或許對他將來的競爭資本有些補益,總算是瞑目了。隻可惜,這終究隻是良妃的一廂情願罷了。

因為怕帶了晦氣到乾清宮,魏珠特地叮囑閔敏,去過景陽宮的當天,就不要去乾清宮了,使得閔敏多出了好大的一塊時間。回到院子裏,正巧沁兒剛從內務府取了些時令的食材,閔敏想著也是閑來無事,不如試試那些年的手藝可曾生疏了嗎。於是便挑了些蘿卜,又取了些米麵,躲進了自己的小廚房,預備做些蘿卜酥,傍晚時候還能讓稱心取了些,給康熙送過去當晚點。

哪知道剛剛把蘿卜酥弄好了,便聽到外頭有些吵嚷聲,出去一瞧,竟是十四阿哥帶著九阿哥和十阿哥來了。

“好香啊,閔敏,你可是好久都沒有做點心吃了,今兒又有什麽新花樣嗎?”十四阿哥道。

閔敏請了安回答:“回十四爺,奴婢久未下廚,也不敢做複雜的,隻是製了些蘿卜酥。”

“蘿卜酥?”十四阿哥皺了皺眉,“蘿卜能做出什麽好吃的?”

“閔敏這雙手素來有化腐朽為神奇的能耐,想來這蘿卜酥也有稀奇的地方。”九阿哥不緊不慢道。

“那也是,快點取來給爺幾個嚐嚐。”十四阿哥兀自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閔敏點了點頭,便取了幾隻出來。

“原來蘿卜也能做出這般鮮甜有趣的口感,閔敏,你這雙手果然不得了。”九阿哥道。

“是啊,還挺好吃的。”十四阿哥有些被燙著了,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一般,“對了九哥,八哥是不是素來喜歡這種清爽的點心吃食,反正我們一會兒也要過去,不如帶些去給八哥試試?”

閔敏一愣,要帶去給八阿哥吃?他是怎麽了嗎?

“良妃娘娘歿了,我們幾個怕八哥太傷心,就想著經常去陪陪他。隻是八哥府裏的廚房實在是無趣,所以就想著到你這裏來瞧瞧,豈知正好趕上你下廚,還真是運氣好。”十四阿哥見閔敏一頭霧水,說道。

閔敏假裝會意的點了點頭,肚子裏卻在說,你們幾個還真是缺心眼兒,人家那裏死了媽,你們還整天到人家府上去蹭飯喝酒,不是平白鬧人嘛。

“其實本來是想找四哥的,畢竟四嫂也是個靈慧的人物,隻是……”十阿哥笑著說,隻是才說了一半就被打斷。

打斷他的是有些生氣的九阿哥:“你休要提那個不近人情的,想來以前八哥和他總算得上是要好的。如今老八出了這樣的事,不過是想讓他府上出兩道菜,一起去瞧瞧八哥。誰知道他不但如此冷淡,還推三阻四,實在讓人心寒。”

閔敏心裏冷笑,一樣是皇子,人家可是早就心如明鏡的發現了,你們的皇帝老爹已經不喜歡八阿哥了,當然要稍微躲得遠一點,最好就讓皇帝覺得他一直是獨來獨往獨來獨往獨來獨往的。隻有你們這幾個媽寶,淨把事情往簡單裏想,也活該後頭下場慘淡。

可是看到九阿哥那般一點都不見遮掩的表情,又忍不住想,不是說老九是條精怪精怪的毒蛇嗎,那麽應該倍有心眼兒啊。怎麽這麽耿直,好像真的是想要兄弟幾個好好的一樣,唉,果然天家骨肉容不下好人啊!

“閔敏,你這蘿卜酥還有多少?”十四阿哥問。

閔敏有些為難:“有是還有些,隻是這蘿卜酥要趁熱,奴婢的暖盒怕是支持不到宮外。”

“那冷了會怎樣?”十四阿哥問。

“冷了隻怕不但失了鮮甜,還會稍嫌油膩。”九阿哥道。

果然是個吃貨!閔敏點了點頭。

“那可如何是好……”十四阿哥和十阿哥異口同聲。

九阿哥想了想,便問:“閔敏,你這蘿卜酥可是入鍋炸製?”

閔敏點了點頭。

九阿哥又道:“那你可還有未曾入鍋的……”

九阿哥一時語噎,不知如何描述,倒是閔敏領會:“半成品嗎?尚有一些。”

九阿哥點了點頭,笑道:“那要不你把那些生的半成品讓我們帶走,然後把炸製的要點寫了,我們回頭交給八哥府上的廚子便是了。”

虧你想得到!閔敏笑了:“還是九爺想的周到。”

“那可不是,若論吃穿,九哥可是我們兄弟幾個裏的一等一的!”十四阿哥忙不迭的道。

閔敏瞧他們這副模樣,隻是覺得好生不妥。隻是畢竟都是主子,自己就是想說也說不上什麽,便按照九阿哥的吩咐去準備了。哪知道後頭接連幾天,這三個都跑來,要從這裏帶點心去瞧八阿哥,可是閔敏畢竟還是要在禦前當值,又不忍拂了十四阿哥的興致,隻能趁著夜裏做活。真是從早忙到晚的不得休息,讓閔敏實在是不勝其煩,可是又不知道如何拒絕,隻得強自撐著。

可是這事,終究還是讓康熙知道了。

“閔敏啊,聽說你最近很是辛苦啊?”康熙雖是漫不經心的口氣,和他的眼神有點不相配。

閔敏一時間並沒有意識到康熙問的是什麽,有些懵:“奴婢,不辛苦。”

康熙合上了一本折子,又打開了一本,邊看邊道:“是嗎?日裏在朕這裏當差,夜裏還要為八阿哥準備點心,還不夠辛苦嗎?”

閔敏愣了愣,頓時尷尬的連耳根都紅了:“回萬歲爺,那是,那是……”

“是老十四來尋你的吧。”康熙哼了一聲。

閔敏瞧康熙的樣子似是不太高興,實在拿捏不準康熙的意思,自然不好貿貿然地回話,隻得向魏珠求助。

魏珠搖了搖頭,似是怪責閔敏對十四阿哥實在是有些不知輕重,但還是開了口:“想來十四阿哥大約是擔心良妃娘娘薨了,八阿哥心裏悲痛難抑,才時常走動加以寬解吧。”

康熙隻在這個折子上寫了三兩個字,便丟到一邊。又取了另一本,卻不打開,捏在手裏輕輕敲擊桌麵:“良妃去了,他們幾個去瞧瞧老八本也沒有什麽,隻是老十四年紀小不知道輕重,老八不是素來沉穩可靠的,難道也不知輕重嗎。瞧瞧,禮部都上了折子,說是八貝勒府日日喧囂有失體統,朕的兒子,還要臣子提醒如何管教,天家顏麵何存。”

康熙雖是輕描淡寫,可他肚子裏的火卻有些劈啪作響的味道。閔敏和魏珠對看了一眼,是啊,在他們看來,這真的算不上是一件大事,但是康熙竟然這樣生氣,還把過錯都擱在了在這件事百分百被動的八阿哥頭上,唱的算是哪一出啊?

“既然老八悲戚不已,那就讓他多歇一陣子,不用上朝了。”康熙忽然道。

這沒頭沒尾的口諭一下,魏珠和閔敏越發是滿頭霧水搞不清楚狀況,沒法子,人家是皇帝,自然可以想怎麽著就怎麽著。

康熙又道:“良妃的梓宮讓老八親自送殮,除了喪再回來,讓他……“

康熙話說一半,忽然又歎了口氣,接著說:“良妃生前他礙於祖製走動的少,這最後一程,叫他陪著吧。”

閔敏和魏珠麵麵相覷,鬧了半天,末了還是惦記良妃記掛兒子,所以才這樣安排。隻是前麵也太別扭了,這口諭傳下去,到底是要怪責還是體恤呀?

魏珠的為難全部都寫在顫抖的指尖上,閔敏也是覺得康熙這口諭下的不倫不類,想了想,便壯著膽道:“萬歲爺,奴婢可是也有過失?”

康熙抬了抬眉毛:“你終於也曉得你也有錯漏之處了?”

閔敏一愣,不由埋怨自己大意了,隻好把腹中打好的草稿換了個說法:“奴婢知道錯了。”

康熙道:“那你說說看,錯在哪裏?”

閔敏分明的感受到魏珠投來的微妙眼神,心裏滿滿哭笑不得:“奴婢不該做了點心讓十四阿哥帶去的,這樣會惹來非議,讓人誤以為貝勒爺府上這不合時宜的熱鬧,是萬歲爺默許的……”

閔敏說到後麵聲音是越來越輕,本來不過是想讓康熙自己把那道前言不搭後語的的口諭捋順了,哪曉得居然把自己給繞到坑裏去了。

康熙反笑了:“老十四想事情簡單,可你卻不是,想來老十四也是用了私下的情麵,這樣算起來也不算是朕默許縱容的。不過你這禦前女官和皇子私相授受,倒是一條證據確鑿的罪名。”

閔敏隻覺得轟的一聲,有種**裸惹火上身的感覺:“皇上。”

“罷了,說起來初初也是朕允了老十四去你那裏要點心吃,你給朕把下頭這件差事辦好了,朕自然不追究。”

閔敏心裏好一陣叫苦,既然一開始就是您老人家鬧出來的事情,怎麽這會子又要治我的罪了,這個也太冤枉了吧:“奴婢謹遵聖諭。”

“你去南書房,把朕的意思傳一傳,讓他們擬一道教訓的旨意,著八阿哥送良妃小殮,明兒一早就把折子給朕呈過來。”康熙徑直把手裏的折子擱下,連打開都沒有打開,又拿起了下一個。

閔敏一肚子莫名其妙,還是領了吩咐去了。

那日的鬱悶一直到了晚上,才因為魏珠的一聲歎息解開了。

他說:“唉,萬歲爺,終究還是有些心疼良妃娘娘的。”

閔敏一愣,是啊,照康熙的脾性,會因為她病重而把嬪位晉為妃位,又托辭讓八阿哥去送小殮,再聯想良妃最後那幾個月的日子,內務府的照拂,還有太醫院的勤快,不都是康熙的授意。那前幾年康熙又幹什麽去了,如果不是他吊著良妃,讓她那麽爭議的用嬪位享受妃位的吃穿用度,另一邊又對八阿哥打一巴掌發顆糖的,怎麽會把局麵弄得那麽亂。

唉,何止是八阿哥和良妃,其實他那些個兒子搞成後麵這種光景,何嚐不是他不善於處理其中利害衝突而一味享受一群各個能幹又有心機的兒子帶來的成就感的緣故呢?

實在太別扭了……

閔敏忽然又惦記起了二十五歲出宮這件事,說起來,自從正主的記憶回來之後,即便自己不想理而幹晾著,可那些亂哄哄的還是會冷不防出來刺上閔敏一兩下,讓她真的是想能躲多遠就躲多遠。因為這別扭的一家子,這錯綜複雜的背景,這雲裏霧裏的曆史,實在是讓閔敏有一種承受不來的壓力。